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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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知聞言,心裡那點顫慄愈發洶湧了起來,好長一段時間,他都陷在這種奇怪和扭曲的愉悅中無法自拔。
路懸深突然出現,又突然親了他一通,搞得他忘記了一件很反常的事:“才四點多,你怎麼有空來接我?”
路懸深:“我媽回國了,想請你吃頓飯。”
應知一下緊張了起來:“什麼時候?”
“今天。”路懸深瞥了應知一眼,“不想去也可以不去。”
他這話不像社交場合的客套或是故作隨意,反倒有點引導應知說不去的意味,但應知腦子有點亂,完全沒聽出來。
“不不,還是要去的。”
應知說著,手指不由自主地絞進衣襬裡。
黑色SUV在雨中緩緩行進,到家後,路懸深把小髒貓拎回房間洗澡。
路懸深最近很愛給應知穿衣服,好像回到小時候那樣,每次一起出門前,路懸深都會不厭其煩地幫他挑衣服和配飾,像打扮手辦娃娃。
但這次,路懸深給他拿了件純白t恤,和一條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來的做舊牛仔褲。
應知有點猶豫:“見路阿姨,穿得太隨意,不好吧。”
路懸深:“你一個學生,穿那麼招人做什麼?”
唔,也有道理。
但“招人”這個詞好像有點怪吧?
應知若有所思地進了浴室,熱水沖走他在車間泡了一天的疲憊,心裡的緊張卻沒能釋放。
在喜歡上路懸深之前,他對清如阿姨的感情一直是感激,如今,感激卻成了愧疚。
和路懸深在一起後,他查過很多資料,大部分人和家裡出櫃都鬧得很不愉快,卻也不乏一些開明家長,所以他們並非一定會遭到反對。
但機率實在太小了。
沒有哪個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正常結婚生子,子孫滿堂。
何況路懸深還是獨子。
何況清如阿姨之上還有路懸深的外公,那是個說一不二的老爺子。
他不覺得自己在花光所有運氣,被哥哥回應愛意後,還能再次被好運眷顧。
……
腦中想法太多,和濃重的水霧攪在一起,應知沒注意腳下,差點滑一跤。
還好用手撐住了,但代價是食指指甲噼開了一小截,迸發出一陣鑽心的疼,好在沒流血。
從浴室出來,路懸深已經不在臥室,大概是接工作電話去了。
剛才回家的路上,就有好幾通工作電話,都是不同人打來的,都被路懸深結束通話。
路懸深很少當著他的面處理緊急工作,從不在他面前展現忙碌和疲憊,以至於小時候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覺得自己的哥哥是超人,精力永遠用不完,他可以放心大膽地依賴。
直到長大他才後知後覺,路懸深也會累,只不過為了兄長的身份與責任,在他面前掩飾罷了。
他其實也希望路懸深能對他展露一點脆弱,依靠他的肩膀,但他身無所長,無法幫路懸深分擔任何工作上的煩惱,他對路懸深永遠是單方面的汲取。
每每想到這些,他都有種挫敗感。
開裂的指甲需要修剪,找指甲刀的時候,應知不小心拉開另一個抽屜,裡面有個棕黑色藥瓶,裡面的藥還剩下1/3。
瓶子上都是看不懂的德文,應知留了個心眼,先拍了張照片,聽到路懸深返回的腳步聲,趕緊將抽屜推了回去。
-
下午六點,路清如和付家三口已經到了包間,四個人一邊閒聊,一邊等兄弟倆過來。
半小時後,兩人姍姍來遲,出現在包間門外。
路懸深一手攬著應知,另一邊肩膀掛著應知的貼身揹包,所有人看過來的瞬間,他握住應知的大臂,把應知整個人往懷裡帶,一副狼犬護小貓的姿態。
路清如笑著說:“懸深,小知,快進來吧,叔叔阿姨們等好久了。”
付家三人也相當熱情地站起來迎接。
來的時候,路懸深並沒有提到還有其他人,應知很驚訝地仰頭看哥哥,不期然撞到路懸深有些冷淡的目光。
路懸深攬著應知,衝付家兩口子問好。
應知有樣學樣,復讀機一樣跟著路懸深喊人。
直到兩人的視線一同落到付苡安身上時,路懸深沒率先開口打招唿。
應知立刻心領神會。
路懸深和付苡安雖然是同輩,但男女有別,且年齡差巨大,貿然說話,多少會有點奇怪。
而他作為付苡安的同齡人兼老同學,理應該由他出馬,化解尷尬。
應知內心升起一股騎士般的責任感,以一個非常少見的大方姿態,擋在路懸深面前,衝付苡安揮揮手:“嗨,付苡安,好久不見。”
付苡安撫了撫柔順的長髮,淡笑著說:“好久不見,你好像沒怎麼變。”
應知:“嗯,你也沒變。”
付苡安聞言倒是有點驚訝:“我還以為你已經不記得我了。”
應知:“我記性不算太差。”
路清如和付母在一旁看著兩個小朋友的互動,不約而同露出神神秘秘的笑,好像對這個場景十分喜聞樂見一樣。
短暫的寒暄結束,眾人紛紛落座。
總共還剩三把空椅子,路清如左手邊兩個,右手邊一個,夾在她和付苡安之間。
用意其實很明顯了,右手邊那個是為應知準備的,而應知和路懸深作為路清如的小輩,分坐在她兩邊,也合情合理。
路懸深率先邁開腿,十分迅速地朝路清如左邊的兩個空位走去。
應知條件反射,小尾巴似的緊緊跟上,急急忙忙走了兩步,經過付苡安身邊的時候,忽然停頓了一下。
路懸深用了很大力氣,才剋制住把應知拉到自己身邊的衝動。
第56章
被周圍幾道暗藏期待的視線裹挾著,應知彎下腰,撿了個東西,遞到付苡安面前:“付苡安,你的髮卡掉了。”
付苡安伸手接過,衝應知眨眨眼:“啊,謝謝,你還是這麼細心。”
這樣半誇獎半敘舊的一句話,在明面上把兩人的關係一下拉近了許多。
付苡安遠比外表看起來要大方健談,似乎那清純文靜的外表只是假象。
但她很快又收起俏皮的表情,一邊把髮卡別到頭髮上,一邊溫溫柔柔地說:“我記得小學那會兒上,咱倆一塊兒表演節目,上臺前,誰都沒發現我衣領釦子掉了一顆,就你發現了,我當時都快急哭了,你當機立斷,把領結借給我戴,沒讓我出醜,你還記得不?”
應知很認真地回憶了一下:“不記得了。”
付苡安笑起來:“那你記性也沒有很好嘛。”
在場多是大人,付苡安又收放自如,應知下意識在路懸深面前扮成熟,以免自己被劃入小孩範疇。
他也衝付苡安很友善地笑了笑,得體地回應調侃,聊了幾句後,他走到路懸深旁邊坐下,一偏頭,對上路懸深有些冷淡的側臉。
——路懸深剛才根本沒在看他。
應知有點不開心,類似於演員登臺賣力表演了一通,發現約定好的觀眾居然沒到場。
他想要得到路懸深的注視,在桌子底下牽住路懸深的衣襬,小幅度晃了晃。
與此同時,付父倒了兩杯酒,示意路懸深一起喝,路懸深以開車為由婉拒了。
付父雖是長輩,但也沒硬勸,要他以茶代酒,兩個人藉此聊了起來。
付家主要做一些智慧硬體方面的出口生意,近兩年看上了國內市場,但始終沒有合適的契機,付父聽聞路懸深在做以人工智慧為核心的社群專案,便自然而然開始試探合作的可能性。
應知只好鬆開路懸深的衣襬,在旁邊很認真地聽,但他們聊的東西太專業了,那些中英交雜的業內詞匯,外行很難聽懂。
應知產生了一點失落的情緒。
也不知道是因為路懸深沒理他的小動作,還是因為他根本無法插丨入路懸深和別人的對話。
他和路懸深之間的鴻溝,其實一直都在,無論是年齡、閱歷,還是工作。
它們並沒有因為身份的轉變而消解,反倒因為他太想從弟弟變成戀人,和路懸深並肩而立,而變得愈發突出。
兩人打了一會兒太極,付父見路懸深沒有拉他入夥的意思,便有意無意提起了應知和他女兒的童稚關係,然後順勢將應知拉入攀談,藉著長輩關照晚輩的名頭,考察應知關於路懸深專案上的門道,似乎篤定應知畢業後,會在路懸深手底下工作。
在一旁發呆許久的應知聞言,立刻支稜起來,大腦飛速運轉,急於抓住表現的機會,完全忘了自己不是這塊料。
正當他要強行作答時,路懸深直截了當道:“不必問他,這方面他什麼都不懂,付叔要是感興趣,我可以給您介紹幾個圈子,裡面懂行的人很多。”
付父笑著和路懸深碰了碰杯,心下卻泛起嘀咕,總覺得自己剛才不該提應知。
原本他和路懸深還能打個機鋒,眼下倒好,直接結束話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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