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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飯吃得異常沉默,路思澄坐在旁默默當陪襯。他沒想明白林崇聿為什麼登門造訪,總不能是為了送那管藥膏——想到這他握著筷子的手一頓,會嗎?

想不明白。

他低頭躲著林崇聿的臉,沒往那多看一眼。飯後他自覺去洗碗,乾脆就躲在廚房不出來,開著水龍頭胡思亂想。他沒開燈,廚房裡光影昏暗,冰冷的水流衝著他的手,無端又讓他聯想到那天林崇聿舉著花灑往他臉上衝的水,手裡的盤子就不幸打了個滑,險些砸在水池裡。

林崇聿,林崇聿。

路思澄關了水龍頭,手壓在水池邊,斷斷續續地吸氣,再吐出去。

他的背影沉默,撐著水池半天不動。

玄關那忽然有聲開門的動靜,路思澄背影動了下,明白是林崇聿要離開了。緊接著他又聽到另一個人換鞋的聲音,穿得是雙高跟鞋,路思澄身體比腦子快,他帶著一手水跡出廚房,問:“你們去哪?”

林崇聿衣冠整齊地站在玄關,陳瀟正彎腰穿鞋,聽著動靜,齊齊抬頭看了一眼他。

路思澄不蠢,或者說他這個人總是有點敏銳過頭。這話剛問出去,他心底就明白這兩個人是要去哪了——是要去醫院看姨媽。

陳瀟鞋子套了一半,看著他沒說話。路思澄的目光在他們兩個身上轉了一圈,知道自己問錯了話,手足無措地在自己身上擦了把手上的水,對著他們輕輕笑了一下。

陳瀟忽然移開視線,一言不發地把鞋子套好。路思澄門清他倆沒有帶自己去的意思,也不打算胡攪蠻纏,轉身要躲回廚房裡去。

林崇聿:“過來換衣服吧。”

廚房的玻璃門模煳映出路思澄的背影,他低聲說:“不用了,我……”

“來吧。”陳瀟嘆了口氣,“小王八蛋。”

路思澄躲在廚房沒出聲,半晌,慢慢把自己挪出來,取下外套穿上。

林崇聿:“太薄,換一件。”

路思澄低聲說:“我只有這個。”

林崇聿:“衣服呢?”

路思澄:“在我家。”

他只在姨媽家裡留了一套衣服,沒旁的可供挑選。林崇聿見狀不再多言,往旁稍稍側身,好讓路思澄有足夠的空餘走出去。

路思澄低著頭上車,把自己外套釦子一粒不落地扣好。林崇聿開車,陳瀟坐在副駕,車裡沒人說話,氣氛死寂。路思澄側頭,額頭輕輕靠著車窗,對著一閃而過的路燈出神。

林崇聿開車穩,他坐在後排基本感受不到半點晃動。路思澄歪頭靠著車窗,目光移過去,窗外洇進的燈光昏黃,前座兩個人相鄰,只見背影。

陳瀟低頭看著手機,立領短風衣搭棕色長皮裙,短髮幹練,露出耳垂上一顆鑽石耳釘,側頭間隙隱在髮絲間反射著微光。林崇聿的背影高大,他的穿衣風格統一的近乎刻板,風衣袖子微收緊,雙臂握著方向盤,腕骨扣著腕錶。相得益彰,成雙成對。

倒更像是一家人。

路思澄收回視線,慢慢抬手捂著自己脖子上,上頭的指痕似乎又在發燙,灼著他的掌心。他靠著車窗低頭,髮絲垂著,遮住了臉。

他目光凝著自己的腳,沒頭沒尾地想,他們兩個會一直這樣。未來的某一天,說不定後座還會再添一個兒童安全椅,就在他現在坐的位置上。

他們要結婚了,路思澄忽然想,他們要結婚了。

他好像是這才後知後覺的明白了“結婚”是什麼。這兩個字活像從天而降的一把砍刀,把他從頭到腳拍得血液冰冷。他突然覺得喘不上氣,好像拼盡全力也沒辦法攝取到絲毫空氣。當頭的浪潮兇勐,淹沒著他的口鼻,路思澄本能地彎曲嵴背,痛苦且細微地喘了口的氣。

他喘不上氣,唿吸不上來。

像在海里。

直到林崇聿忽然將車轉向路邊,勐地踩了剎車。

轎車劇烈一晃。

路思澄驟然回神,這才發現自己的左手放在脖子上,手背青筋用力地緊繃,已經掐出了幾道血痕。

陳瀟耳朵裡掛著耳機,沒注意到後面的動靜。她被剎車的後坐力晃得險些飛出去,驚愕道:“怎麼了?”

後視鏡映出林崇聿的眉眼,眼睛黑沉,緊緊盯著後座的人。

路思澄猝然對上鏡中他的眼,手飛快收回去,欲蓋彌彰地揣進了兜,沒能發出來聲音。

他面色慘白,額頭沁著冷汗,神情帶著些茫然,好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林崇聿偏過頭,解開安全帶,“你來開。”

陳瀟茫然:“什麼?”

車門關合的聲音巨大,聽外面腳步聲快速逼近,拉開了路思澄身側的後車門。路思澄低著頭沒看他,小聲且壓抑地喘著氣。林崇聿坐在他旁邊,什麼都沒說。

路思澄挺直僵直的背,緩緩扭頭,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下車後,陳瀟去旁邊買水果,路思澄本想跟著去,人剛邁出一隻腳就被林崇聿摁住了肩膀,錮著不讓他動。

路思澄顧忌著陳瀟,沒敢亂動。等陳瀟背影消失,林崇聿將他翻過來,一言不發掀開他的衣領,察看他下頭的傷痕。

青紫的指痕上添了新痕,零星有幾處細碎破口,是被路思澄指甲刮蹭出的痕跡。林崇聿沉默著看,捏著他衣領的手指用著力。

路思澄沒動,脖頸被他皮革手套碰得發涼,破罐子破摔地隨便他看。可林崇聿實在看了太久,他一句話不說,不說反而讓路思澄心底更沒底,又恐怕陳瀟隨時會回來,只好掙開他的手,把領子重新理好,低聲說:“看夠了?”

林崇聿看著他,“你想死?”

這句質問太過單刀直入、簡單粗暴,路思澄被這麼一句毫無鋪墊的話問得一愣,“……我不想。”

“你不想。”林崇聿重複了一遍他的話,“你是想疼?”

路思澄低而飛速地說:“別以己度人了,我沒那個變態癖好。”

林崇聿的目光低垂,面色映著燈光,說:“你該去一趟醫院。”

路思澄沒說話,抬手指了指旁邊的門牌,“江城人民醫院”幾個大字顯目。

林崇聿目光掃一眼再回到他身上,“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精神病院?”路思澄厭煩地說,“巧了,那裡面也有我老熟人。”

“路思澄。”

“林崇聿。”路思澄打斷他,“你別再唸了,行嗎?我記得你不是個愛多管閒事的人。我沒打算讓你車變成兇車,將來賣二手車打血折你又得回來怪我,我沒這麼缺德。”

林崇聿聽得皺眉,樣子看著有點嚴肅,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路思澄無意中對上他的眼,嘴裡的胡說八道就不幸卡了殼,像個沒電的玩偶,戛然而止地沒音了。

片刻,他匆忙移開目光,低聲說:“我很好。”

陳瀟拎著果籃走過來,沒注意到這兩個人之間的暗流湧動,插著兜催促他們快走。路思澄連忙跟上去,林崇聿側身,目光追著他。

夜風撩起路思澄的髮尾,他可能是覺得冷,縮著肩膀雙手插兜,小跑著跟在陳瀟後面。林崇聿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沒來由想起來很多年的無數個夜晚,他也是這樣追著自己,意氣風發,笑著問他有沒有吃過晚飯。

林崇聿目送他走遠,忘了抬步跟上去。他垂下頭,抬起剛才檢視過路思澄傷處的手,皮革手套沒有溫度,留不住片刻能稱鮮活的熱。

走遠的陳瀟察覺到他沒跟上來,疑惑回頭:“怎麼了?”

林崇聿收回手,跟上去,目光追著他,身形微微偏了些,無意識地踩過他走過的腳印。

猶似當年。

第34章 好比黃粱一夢

路思澄跟在陳瀟後面,一路有意無意地側頭,從反光的玻璃窗上找自己的倒影。

他胡亂把頭髮理整齊,外套扣得一絲不苟,反覆確認脖子被擋得結結實實。站在病房門口,一時間又有點恍惚,下意識拉住了眼前陳瀟的衣角。

像小時候恐懼著什麼要藏起來一樣,只要躲在姐姐背後,他就能稍微獲得一點慰藉,也不用忐忑不安地等著去面對任何風波。

可惜時光無情,他個頭竄得太快,已經比陳瀟高了一頭。二十四歲,還能腆著臉再說兩年是年輕不懂事,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躲在誰身後等著別人替自己出頭了。

人總是要長大。一生漫長,父母血親,兄弟手足,誰都沒辦法陪你一輩子,也不能一輩子在身後等著做你的倚仗。

又哪來的什麼臉面一直躲著做小孩呢。

路思澄想到這,拽著她衣角的手又驀地一鬆。

陳瀟沒有注意到他這套細微的小動作,推開了病房門。路思澄屏住唿吸,手腳又覺得發麻,腳下情不自禁往後一退,碰到了另一個人的肩膀。

林崇聿站在他身後。

他擋在背後,像堵高大又密不透風的牆,路思澄沒辦法再往後退,只能停住步子。姨媽披著外套坐在床上,面色比之前紅潤些,微笑著叫他:“小澄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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