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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小澄”把路思澄飛到十萬八千里外的神智拉了回來。

路思澄忙扯出個笑,坐到她身旁。姨媽笑著來拉他的手,目光轉向門口站著的林崇聿,和顏悅色地說:“崇聿也來啦?辛苦你的,大晚上還要跑一趟。”

林崇聿道:“應該的,阿姨。”

路思澄被姨媽抓著手,不大自在地挪了下屁股。林崇聿沒有走得太近,體貼地保持著個剛好的距離,讓他們一家人能好好說說話。

他這點體貼被姨媽覺察到,笑著讓他找地方坐。路思澄躲著視線,沒敢往姨媽臉上看,陳瀟往他懷裡塞了個蘋果,指使他:“乾坐著幹什麼,去削個蘋果。”

路思澄聽話地站起來,翻出刀蹲在旁邊削皮。他把蘋果皮一點點剮下來的時,明顯感覺到有道存在感極強的視線一直對著他,路思澄回頭,見林崇聿端坐在旁,目光靜靜瞧著他拿著刀的手指。

路思澄連忙又把頭轉了回去。

切成塊的蘋果裝盤放上桌,陳瀟不知道是跟姨媽說了什麼,逗得她哈哈大笑,路思澄沒聽清,問了一嘴:“在說什麼?”

姨媽:“你姐在說你小時候,那年過聖誕節我給了你倆一人一個蘋果,你非說那蘋果是聖誕老人給的禮物不讓吃,要養起來,結果養了一禮拜壞了,你又抱著哭了好半天。”

這樁陳年舊事路思澄早忘得一乾二淨,被她這麼一提模煳又回憶起個影。路思澄叉了塊蘋果遞給她,神態看起來終於有點輕鬆的意思,問:“那後來呢?”

“當然是再給你買一個唄。”姨媽捂著嘴笑,眼角細紋溫和,“還能怎麼辦?總不能看著你活活哭斷氣吧。”

路思澄也跟著笑了兩聲。

生病的人,看上去總沒什麼精神氣,探病的人不宜講太多,話題總圍繞著安慰和調節氣氛上,最好是能讓死氣沉沉的病房能顯得明亮些。幾個人繞著路思澄或陳瀟的童年趣事聊了半天,林崇聿全程未插嘴,只在姨媽問到他時才答兩句。

姨媽喜歡他這點分寸,話到最後,招手讓他過來些。

林崇聿起身走近,在她床邊微微彎下腰。

姨媽輕輕拉住他的手,又握著陳瀟,緩慢將他們兩個的手交疊在一起。

路思澄一動不動地看著。

“崇聿啊。”姨媽拍拍他的手,說,“好孩子,謝謝你。”

她沒有多說,短短几個字,又好像什麼都說了。陳瀟低低叫了一聲“媽”,林崇聿由她握了一會,溫和地將手從陳瀟手上抽回來,“阿姨言重,是我該做的。”

陳瀟迅速將手收回,揣進兜裡。姨媽的眼神在他們兩個身上轉了一圈,忽又轉向旁邊的路思澄。

路思澄正對著他們發呆,驟然和姨媽的目光一碰,本能地坐直了。

“小澄。”姨媽笑一聲,轉移了話題,又說起從前的往事,“小澄從小就很懂事,我記得有一年,是個大冬天吧,他那會才四五歲,還不及這個床高。”

路思澄以為她說得又是自己小時候幹過得蠢事,唇邊已經預先提起了個笑,活像個一直處在警備狀態的,有點風吹草動就端槍的守衛兵。

“那會我病了,瀟瀟在學校,我燒得起不來床,到中午他踩著凳子去廚房給我熬粥喝,結果米加得太多,煮成了一鍋漿煳,沒法下口。他就端著碗出門,不知道去哪給我討來了一碗麵條,餵我吃下去。等下午我好些了,起來去找他,看見他蹲在廚房裡,拿自己的小杓子挖櫃子裡的麵粉吃。”

路思澄沒想到這個故事是這樣的,嘴邊的笑就不尷不尬地僵住了。

“長大了。”姨媽說,“現在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

路思澄說不出半句話,無端覺得麵皮發燙,好像腳底憑空躥起了一把洶洶的火,燒得他坐立不安。周遭一切驟靜,路思澄緩慢抬起了僵硬的脖子,轉頭去看了一眼林崇聿。

林崇聿看著他。

“行了。”陳瀟忽然出聲,打破了寂靜,“路思澄,叫林崇聿送你回家去,太晚了。”

路思澄還未回過神,問:“你呢?”

“我今晚陪護。”陳瀟果斷地說,“你要留下來也行,想死就留下。”

路思澄:“……”

“去吧。”姨媽說,“乖乖的。”

路思澄剩下的話就淹在了心底,他聽話地站起來,“那我下次再來看您。”

他起身的一剎那,林崇聿也跟著站起來,大概是明白陳瀟接下來要跟姨媽說得事不好叫外人聽,於是正好順水推舟地藉由頭離開。

病房門關上,林崇聿說:“走。”

不像個來看望的外人,倒更像是領著路思澄來的“管事的”。

路思澄雙手插著兜沒吭聲,跟著他進電梯下樓,快到停車場時,忽聽林崇聿兜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又看了眼路思澄,似乎是猶豫了一下,說:“先到車上等我。”

路思澄:“我打個車就……”

林崇聿不跟他多說,直截了當地把車鑰匙塞給他——鑰匙在你手裡,不聽話亂跑會害得我也回不了家,自己衡量。然後接了電話轉身往大樓拐角處走,全程沒跟路思澄多說一句廢話。

路思澄捧著他那把金貴的車鑰匙,一時半會有點無語。夜深,停車場人跡稀少,林崇聿又走得很快,不消片刻就再看不見背影。路思澄把他的鑰匙在手中上下一拋,只好先自行去找他的車。

林崇聿的車很好找——方圓百里洗得最乾淨的那輛就是他的。

路思澄摁亮車鑰匙,手放到他車門上了,又停了動作。

他一手插著兜,一手拉著林崇聿的車門,維持著那個半開的姿勢沒動。須臾,他轉了身,重新鎖了車,快步往住院區跑。

這一套動作好像是出自本能驅使,也好像是出自說不清道不明的求知慾。他快步上電梯,身形匆匆,低著頭誰也不看,瞄準了目標橫衝直撞,在姨媽的病房門前停下了。

病房裡傳出姨媽和陳瀟的聲音,有些模煳,聽陳瀟低聲道:“媽媽。”

姨媽嗚咽著。

“你得顧好自己啊。”姨媽哽咽著,“也得顧好弟弟,看你們兩個小孩都瘦成這樣,我真是閉不上眼……”

陳瀟的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媽,別這麼說。”

“哪天有空了,哄他去醫院看一看吧,啊?瀟瀟啊,媽媽哪能放得下你們兩個呢,總怕你們在哪裡餓著了碰著了,你馬上成家,以後有崇聿顧著你,就你弟弟,你弟弟……他這個小孩子,他一個人,他怎麼辦呢?”

塵緣是什麼。

父母是什麼。

小時候柳鶴和他偶爾也有溫情的時候,她抱著他在沙發前看電視,路思澄窩在她懷中,看電視裡神仙下凡歷劫,講他輪迴九世痴心不改,其他神仙只好下凡化成一小和尚點化他。痴人執迷不悟,問:骨肉血親,賜了我身體;我愛的人,補全了我的心。人生來有七情六慾,缺了哪一筆都與畜生無異,誰都生了一顆心,誰都長了一雙眼,哪能貼上“塵緣”二字就算不得數了,又哪能這麼輕易說斷就斷的呢?

和尚答他,不是要你斷,是要你明白。

痴人問,什麼才算明白?

和尚道,父母緣分,世俗愛恨,都好比黃粱一夢。世有三千煩惱,多出自痴人的愚心,等參透了,緣分自然就盡了。

待到那時,你自圓滿。

路思澄小時候看得懵懵懂懂,這段不知所云的話也就如過眼雲煙,在他心底的罅隙一晃便過。直到他多年前去療養院看柳鶴,窗外銀杏早枯,他對著他塵世中生母的背影,像那電視裡堪不破愛恨的痴人,問她:你參透了,那我們的緣分算盡了嗎。

柳鶴回他,好比黃粱一夢。

路思澄有時想,他恨不能生出三頭六臂,生成九丈高;他能頂天立地,來去自如,他能伸長手臂替人遮風擋雨,能修出顆刀槍不入的七竅玲瓏心,能不恨,不愛,不怨,不求;能得一雙看透苦執百態的慧眼,任誰巧舌如簧壞他道心,他自能瀟瀟灑灑笑言一句:此身天地一虛舟也。

可他不能。

他生在凡塵世,身是俗骨胎。他有恨,有愛,有怨,有求。天是高不可及的頂,地是不見盡頭的籠,他身在囹圄,漂泊無崖,不能自由。

人一生愛恨得失悲恨苦痛,想求一個“解脫”,須得在紅塵俗世裡的刀山火海里來回滾個幾圈,剝皮抽筋,剖心泣血。方才能明白,方才算圓滿。

你參透了,那我們的緣分算盡了嗎?

好比黃粱一夢。

身後忽有人拍了一把他的肩,陡然將路思澄從這場“紅塵俗世”的舊夢裡拉了出來——他腳下驀地往後一退,惶惶往後轉頭。見林崇聿在他身後,沉沉看他,氣息亂著,像是剛一路小跑著找到他。

路思澄愣愣對著他的眼,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淚流滿面。

第35章 愛和吻

林崇聿看著他,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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