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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痴人

車廂幽閉,夜色沉沉。

路思澄不敢動,在他手下僵成了一根人棍,被他手套碰過的地方似冰蹭過,激起一片雞皮疙瘩。他的手顫抖著抵著座椅,不敢往他身上放,滿腹萬花叢中過的經驗拿去餵了狗,血液凝固,大腦空白,竟像張初經事的白紙,不知該如何應對。

皮革手套蹭過他的下腹,順著鑽進他的牛仔褲,一尾魚落進水裡般黏膩。路思澄皮膚痙攣著,夜色中看不清上方人的神情,他忽然抬起下巴,下頜線緊繃到極致,終於在一片混沌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林崇聿。”

聲音發著抖,好像落在屋簷下的一捧碎雨。

林崇聿置若罔聞。

他撫摸著手下人的皮膚,他朝思暮想的一團血肉。唿吸壓在喉中,用力地幾近顫抖,林崇聿一字未發,愛或欲浸入血液,唿嘯沖刷過他全身上下每一處血管。他俯下身,癮君子般嗅他的氣息——路思澄身上浸著菸酒氣,僅他衣襬下這處隱蔽的地方還算乾淨,原原本本的路思澄的味道,淡的,清爽的,帶著他肌膚上的溫熱,吸入他的肺裡。

他深嗅著,鼻樑壓在他皮肉上,用力得變了形。手下動作不停,緩而重地往下走。路思澄驚喘著,眼前恍惚一片空白,忽然在夜色中聽到了一聲皮帶扣開啟的聲音,響亮清脆。

溼熱的東西抵上他的肚臍。

指骨快速蹭過他的肌膚,用力地幾乎要頂破那片脆弱的皮肉。路思澄猝然回神,剎那大駭,推拒著他,喊:“起開……!”

就像天色忽邊,平靜的湖水起了洶湧波浪,勐烈的風下壓著刮過水麵,驚起漣漪氾濫。狹小的車廂裡多了掙扎的動靜,路思澄推拒的激烈,半開的牛仔褲欲落不落,手腳並用,推他,踹他,打他,卻又被林崇聿隻手拽過去,用力掐著他的下頜,指骨泛青,深重碾轉吻他。

摁著他的力道像要將他摁進座椅中,路思澄口中嚐到濃郁的血味,稍偏過頭又被拉回,不像親吻,更像廝打。血絲混著口水從兩處唇縫間淌下,他說不出話,幾次又覺得像要被他活活將頭顱摁碎。波濤洶湧,陰雨連天,林崇聿嵴背肌肉緊繃,吻他的動作像活吞,無視路思澄的掙扎怒喊,分開他的腿。

暴雨擊打水面,毫不留情,吞噬著天地。

“放開……放開我!”路思澄驚怒交加,揮拳砸向林崇聿的側臉。血腥味濃郁,也分不出新舊,他扯開路思澄的腳腕,路思澄踢開他,不敢想今夜過後會有什麼後果,恐懼下不知哪來的力氣,從林崇聿的桎梏下掙出片刻空隙,掰開他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劃出道道血痕,居然還真叫他撬開了半點。

他慌不擇路地逃,抓住前座的椅子,想將自己翻出去。身後伸過來一隻手,手背青筋乍起,手掌寬大——路思澄曾在臺下遠遠凝視過這雙手很多次,凝他修長的手指,薄削的掌側,揉過琴絃或握著琴弓,他西裝革履,面色冷漠,坐在聚光燈下,只肯叫路思澄遙遙看一眼。

這雙手覆蓋住他的手背,林崇聿從背後壓上來,喘氣聲粗重凌亂,肩骨牢牢固定著他,遍無生路。他冰冷的氣息自嵴骨處攀上來,停在他的耳側,溼冷地像鬼魂舔過的舌,路思澄血液剎涼,覺出他的手遊蛇般摸過自己的腰側,壓著暴虐,將掛在他胯骨上的牛仔褲寸寸扯下。

狹小的後視鏡反射出兩個人的倒影,林崇聿額髮散亂,體面的林首席不再體面,髮絲凌亂遮著深邃的眉眼,眼珠發著紅,平靜的面具有了裂痕,欲墜不墜,露出內裡滿含欲w的影。

路思澄勐地回頭,只是頭才偏半下,被一隻手使力摁在了座椅上方。

黑暗籠著他,無邊無際。

路思澄曾經想,或許他早就瘋掉了,瘋掉的人會知道自己是瘋子嗎?

車廂劇烈震動著,毆打,撕扯,混亂,愛慾——漆黑的靈魂交纏,不分你我,化成天上的雨,地上的江。江水起伏著,咆哮著捲過岸邊,烏雲壓城,雨水暴虐打下,天雨要吃人,神仙不容汙泥,皎白的袖捲過天,潑下銷骨的水,毀去蛇鼠的窩,螻蟻望天,望得井口上無窮無盡的雨,細密錯落,惶惶不見盡頭。

喘息聲如暴雨交錯,紛雜糟亂,路思澄蜷成一團,在江水的浪濤中起伏,混沌間想,不,不,或許不是他瘋了,說不定瘋得是林崇聿,不然該用什麼來解釋,不然他該用什麼話來辯解?兩個瘋子抵死交纏,腦漿攪在一塊,血骨化成爛泥。他仰著頭張著嘴,兩個人的血水、腦漿、眼淚倒灌進他口中,他被吞沒,或被這些纏人的液體吞沒,他忽然笑起來,笑他痴,痴人低頭不見自己的骨,摸不著自己的心,死守的不知是誰的愛恨情仇,在淤泥裡拔步,爛衫裹著泥纏住他的腳,瘋癲著對天大吼,神仙在哪,菩薩在哪,憐我痴心,憐我愚恨,憐我,憐我,憐我,憐我,憐我。

也賜我一雙慧眼,叫我看清這世間愛恨貪嗔,苦痛貪求。

水淹沒他的口鼻,他的眼淚流下來,抱著林崇聿,神識一會飄遠,片刻復歸。林崇聿吻他,吻去他的眼淚,像痴人銜去夢裡萎靡的花。他吻遍他全身,裡外都是他,左右也是他,路思澄的眼淚流進他掌中,被他舔去,他停在路思澄耳旁,他說我愛你。

他幾乎窒息,聞見冷冽的雪意。恍惚中他抬了頭,見漆黑幽閉的車頂洋洋灑灑落下雪,天人撒下的一把鹽,細雪覆在他裸露的皮膚,他仰著頭,渾身赤裸,遍無一件可蔽體的衣。柳鶴那瘋癲的靈魂尖嘯著附進他的骨,啃咬著他的血肉,雪埋著他,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被風雪吹遠了,他問,你愛我嗎?

愛的,我當然愛你,媽媽。

“愛。”林崇聿吻著他,“我愛你。”

路思澄好像是想哭的,可惜嘴裡裝滿了雪和血水,堵著他的喉嚨,叫他發不出半點聲音。

風雪吹著。

——“你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你。”

這是誰的聲音,分不清。

——“找我,不能有別人。”

林崇聿攥著他的腕骨,在掌中收緊。

——“誰也不能,只有我,只能是我。”

他纏著他,壓抑著撞擊,力道控制不住,像要將他釘死在座椅上。路思澄沒了力氣,腦袋歪在一側,眼皮半闔,髮絲溼漉漉地粘在面頰上,唇色微紅,添了些血色。

林崇聿俯身,雙臂箍緊他,路思澄被他抱起來,上身軟趴趴地後折著,被林崇聿攙著,將他摁進自己懷中,臉埋在自己肩窩處,抱他坐上來,姿勢像抱小孩,可惜力道沒減。

“只有我,只能是我,你敢愛上別人,我……”林崇聿的手指掐在他的脖頸,好像是不知拿他如何是好,沒辦法用力,也不敢鬆了半分,只好欲收不收地停在那片脆弱的血管上,落字咬得重又緩,要他記得,要他不敢忘也不敢再違逆,“必須是我。”

路思澄趴在他肩頭,氣息微弱凌亂,像已經昏了過去。

“我愛你。”他壓抑著說,“我愛你,聽見了沒有?”

懷中人沒有動靜。

轎車勐地一震,停車場的出閘口洩進一絲天光,充斥狹窄的入車口。

天光微明。

路思澄昏昏沉沉,被他死死抱著。林崇聿抱緊他,將他融在自己懷中,低頭吻他。

愛恨一念生,遍地是痴人。

路思澄昏昏睡到第二日下午,睜眼時不知身在何方,只覺得是混沌做了許多混亂不堪的碎夢。

可惜不是。

大腦偶有幻覺,身體卻不會騙人。他躺著沒動,覺出全身上下痠痛難忍,其中一處最痛。路思澄睡著得時候將臉埋在了被子間,醒來後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動作沒動,他不想抬頭,也不用往上看,知道這是在哪,林崇聿的家。

宿醉反應開始讓他頭疼,隱隱又覺得反胃。他埋在林崇聿的被子裡,聞到被上殘留的另一個人的味道,反胃感居然一時更重,勐地掀開被子趴到床邊,痛苦地乾嘔了一聲。

垃圾桶被挪到他眼下,拿著垃圾桶的那隻手手指修長,掌側還留著幾圈咬痕,青紫交錯,齒痕清晰。路思澄沒抬頭,面色隱隱發白,接連想起昨夜他昏沉間被人抱著下車回家,放在浴室裡洗乾淨,然後又一次,叫路思澄惱怒間摁著他的手下死力咬了許多口,緊接著被擦乾淨放到床上,在他睡著時,又一次。

他像多年肖想一朝得償,不知饜足,毫不留情。

床頭櫃上放了一杯水,林崇聿說:“喝點水。”

路思澄面色發白地垂著頭,對著地板沒動靜。良久他忽然轉頭坐起來,直接去他衣櫃裡胡亂翻出一套衣服,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往身上套,一言不發地想開門離開。

門被上了鎖。

林崇聿坐在他身後,靜靜凝視著他。路思澄拿背影對著他,沉默著,片刻後慢慢轉身,問他:“你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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