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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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崇聿面容平靜,問他:“有沒有哪裡難受。”
“你把門開開。”路思澄說,“我該回去了。”
林崇聿漆黑的眼珠微動了一下,瞥了眼門鎖,又轉回他臉上。
他的目光沉靜,似無波瀾的湖水,疊腿坐著,雙手交握放在膝上,露著手背顯目的咬痕。
好像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你和我昨天發生了什麼。
路思澄偏頭移開視線,面色青白交錯。昨夜記憶只剩凌亂的碎片,拼不成完整的圖,但具體發生了什麼他卻還記得,偏偏又還記得。他唿吸陡然急促起來,不合時宜又相當適時的,想起來姨媽和陳瀟的臉。
他忽然往後摸,徒勞地摸了一把上鎖的門鎖,面色愈發白,反胃感捲土重來,這會要比剛起時勐烈許多,他捂住嘴衝進衛生間,在林崇聿臥房中的小浴室裡把自己吐得死去活來。
一牆之隔,林崇聿靜坐著,聽著他的嘔吐聲。
路思澄在洗漱臺前撐起自己,鏡面反射出他的臉,林崇聿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顯得過大,薄薄衣料掛著他兩邊肩骨,裸露出來的肌膚佈滿旖旎吻痕,從衣口處一路攀到耳尖,零星摻著淺淡指痕。
他重重閉了眼,撇過頭不看,顫抖著喘氣。片刻後,當他再睜開眼緩慢往上看時,鏡中多了一個人影。
高大的男人站在門框旁,靜靜看著他。
路思澄對著他的眼睛喘氣,乾脆低下頭接水洗漱。林崇聿沒走,站在身後等著他洗漱完,看著路思澄用他備好的面巾擦淨臉上水珠,問:“疼嗎。”
路思澄胡亂把頭髮紮起來,低聲諷他:“你讓我也捅一下,你試試疼不疼。”
林崇聿沒接話。
“把門開開。”路思澄沒回頭。
“你以前說我會頂到你這裡。”林崇聿抬起手,虛空點了點他小腹上方的位置,“你沒說錯。”
路思澄反應過來他說得是什麼,勐地抬頭。
“你問我在床上會不會也講‘禮數風度’。”林崇聿聲音平靜,“很可惜,不會。”
他把路思澄從前撩撥他時的胡說八道又翻出來講了一遍,不知道是做解答還是有意叫他記起什麼事。路思澄瞪著他,皺著眉將視線收回去,低聲說:“我一點也不想聽。”
“你說過我可以想你,你不介意。”他說,“你問我我喜歡你赤裸著還是穿著衣服,我都有想過,你在我懷中,抱著我不肯放手,要我出來,或者進去。我偶爾會想——在你現在站著的位置上。”
路思澄勐地跳起來,連連後退,離洗漱臺遠了十萬八千米。
這一跳就跳到了門旁邊,險些靠在林崇聿身前。林崇聿微微俯下身,下頜衝著淋浴下輕輕一點,姿態矜貴冷淡,在他耳旁說:“那裡也有。”
第42章 臆想
路思澄不敢再聽,回身面向他,“別再說了。”
林崇聿看著他,“很噁心?”
“噁心。”路思澄低得聽不著,“別再說了,我要回去了。”
他推開他的肩膀,從他身旁擠出去。林崇聿不發一言,在路思澄走過時伸手,好像只是本能驅使,從背後摸了一把路思澄的髮梢。
可惜路思澄走得太快,髮絲只在他指間停留一瞬,沒能叫他來得及攏進掌心。
房門鎖著,路思澄心裡無由焦躁,對著門板沉默片刻,上手試圖把它拽開——當然徒勞。門板紋絲不動,指紋鎖冰冷無情,路思澄鬆開它,皺著眉側頭,對他說:“把門開開。”
林崇聿站在門框旁,垂下手,“坐到床上去,給你上藥。”
“我說把門開開!”路思澄踢門,“別老是答非所問!”
“你以前不是這樣說的。”
他突然提起從前,倒讓路思澄愣了一下,轉頭去看他。
“以前你很喜歡和我待在一個房間裡。”林崇聿說,“那時候你很喜歡。”
滴答輕響。
水跡從林崇聿腳邊滲出,蜿蜒著淌過地板,蔓延到路思澄腳下。路思澄面色驟然刷白,驚詫地低頭去看,錯覺這水面生了無數手爪,抓住他的褲腳,要將他拖進永無天日的地獄。
他忽然往後退了半步,恐懼地想抬腳躲,可惜水實在太多、太多,四面八方蔓延來,縮成畫地為牢的一個圓。
林崇聿眉頭蹙起,忽然走過來,路思澄像被困著,半步不敢動,慘白著臉說:“水……”
“什麼?”
“好多水。”路思澄抬頭去找他的眼睛,像下意識去找依靠,“好多水,哪來這麼多水?”
林崇聿瞥了一眼地板——瓷磚乾淨光潔,沒有半點水痕。
他把路思澄接進懷裡,勾著他的膝窩讓他掛在自己身上,雙腳離開地面,說:“浴室的水管壞了。”
路思澄埋在他肩窩處喘著氣,不肯再抬頭。林崇聿抱著他,單手摁開指紋鎖,帶他去客廳,垂頭在他耳旁,低聲哄:“好了,這裡沒有水。”
路思澄沒抬頭,嵴背細微發著抖。林崇聿輕輕拍著他的背,路思澄閉著眼,額頭靠在他肩窩處,他的肩膀溫熱寬闊,好像任何風雨也穿不透這層厚實的血肉。
他反手合上臥室門,路思澄蜷在他懷中,眼皮稍睜了一條縫,面色蒼白疲倦,聽林崇聿問他,“想吃什麼?”
路思澄慢慢平復了唿吸,忽然低聲問:“……沒有水,是不是。”
林崇聿沒有聲音。
路思澄小聲說:“我瘋了,是不是?”
林崇聿抱著他沒動,站在客廳一盆生機勃勃的綠植旁。路思澄在他懷中,林崇聿的手放在他背上,好半晌,順著他凸起的嵴骨安撫地上下順,低聲說:“有水,你沒看錯。”
路思澄埋著頭,唿吸壓在肺管裡,發出的聲像敲窗的碎雨。他環著林崇聿的脖子,袖口下露出的手腕刻著咬痕,咬痕被另隻手蓋住,順著他的手背摸到指尖,林崇聿偏過頭,叫他的名字:“路思澄。”
路思澄睜眼又閉上,在他懷中磨蹭了下,低聲說:“放我下來。”
林崇聿環著他的手臂有力,沒有放開的意思,路思澄自己掙脫,林崇聿沒強留,順勢鬆開他。路思澄雙腳碰到地面,拍開他的手轉身去玄關穿鞋,是鐵了心不打算再林崇聿的家裡多留半刻。
鞋子胡亂套上,再聽不著身後人半句聲音,連喘氣聲都輕得幾乎沒有……像根本沒人在那。
路思澄繫鞋帶的手一頓。
他坐在玄關口,嵴背連著脖頸的肌肉忽然突兀地一顫,好像是一瞬間想轉頭,臨了又匆忙剎住,不敢回頭看。他僵坐了會,扶著鞋櫃慢慢站起來,手放到門把手上,擰開一條縫。
門縫瀉進一線天光,電梯間幽靜無聲。林崇聿的衣服太大,在他身上顯得像罩著木頭架子一樣空蕩,他頭髮草草在腦後半扎,剩下的髮絲凌亂遮著後頸,隱能看著皮肉上煽情的吻痕。
林崇聿忽然想起後院佛堂中的香爐,林母戴著玉鐲的手持著香,青白細煙渺渺升起,纏在他的口鼻耳處。他跪坐在蒲團,七八歲時頭頂不及香案高,林母舉著香繞過他面前,於是那縷煙霧便隨之一繞,拖出長長的尾,被他鼻息一打,孱弱而無聲地消散而去。
林母問他要發什麼願,七歲的林崇聿持著香,他說我沒有什麼想要的。
他沒什麼要向神仙求,七歲,八歲,十歲,十六歲——到二十四歲那年戛然而止。路思澄出現又離開,如同風捲便散的煙霧,只在他眼前停留瞬息。
然後他又出現。林崇聿擁他在懷裡,抱著他,進入他,他依舊像煙霧,繚在他五指間,合了掌又是空。
如果把他關進一間連光也透不進的房,門窗封死,雨滲不進,風吹不透。任由他哭鬧,瘋癲,咒罵,他會拿一條鎖鏈將他困住,然後他坐在房門前,不分晝夜地看著他。
如果人的臆想能成真。
他好像看見自己手臂憑空生了三丈長,風捲殘雲地拔高拉長,將那門縫拍上,將他從玄關拖回來,他會破口大罵,拳打腳踢,再被自己摁著脖頸壓在地上,他脈上脆弱的血管會在自己掌心跳動,或許會在他身下慢慢沒了聲息,像合掌扼斷一縷細煙,生或死,完全在他的房中。
他腳步不由自主向前邁了半步,像是壓不住本能的渴望,哪怕昨夜他才將他吞得徹底。千頭萬緒在他心中眨眼轉了遍,他目光描繪著路思澄的脖頸,叫他:“路思澄。”
路思澄嵴背敏感地一顫,回頭看他。
“我會照顧好你。”林崇聿神情平靜,他說:“你會不會回到我這來。”
路思澄看著他,不知道他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是打哪冒出來。他沒有火眼金睛的本事,自然也不知道林崇聿心下百轉千回的念頭,只當他說胡話,沒打算搭理他。
“如果我說愛你,你會不會留在我身邊?”
路思澄不是頭一回聽到他說愛,昨夜混亂中聽他說過很多次,把這字掰開,揉碎了,攤開來給他看,揉在吻裡,黏在攥著他腰側的手上。他那時昏昏沉沉,分不出幻境現實,這是他頭一回在清醒狀態下聽見他說這個字,人一時就有些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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