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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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崇聿說完這兩句話沒了後音,等著他的反應。路思澄沒回頭,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巨大的痛苦,這痛苦清晰有力,穿雲破霧地刺透了他一向朦朧的七情六慾,把他從漂浮的天一把拽到了真實的地。他彎下腰攥住了自己胸口的衣服——那衣服還是林崇聿的。
柳鶴的聲音又幽幽響在他耳旁,她問:你愛我嗎?
愛,愛是什麼東西,它是會叫人心神俱焚的火,是萬念叢生的源。會讓人陷進自劃的牢獄,惶恐得到,惶恐失去,因這人一舉一動喋喋不休地自問自答,愛不愛,你到底愛不愛我。
“……不會。”路思澄抹了一把臉,低聲說:“不是睡過一次就叫愛,要照你這個說法,我是不是得愛過很多人?”
林崇聿沒回答。
“多你一個也不多。”路思澄說,“你是不是挺爽?爽了就行,x愛就是這麼回事,囉囉嗦嗦問這麼多幹什麼。”
他背對著林崇聿,沒聽到他的回答,許久,聽身後人輕輕笑了一聲。
這聲笑來由意味不明,路思澄沒敢回頭看他的表情,拉開門走了。
他沒再回頭。
外頭陽光明媚,路思澄頭也不回地跑出他的小區,人站在大街上,想起來他根本沒帶手機,身上也沒有錢,根本哪也去不了。
這片街區他很少來,人生地不熟,也尋不到半個可投奔的人。路思澄沒停下腳步,乾脆破罐子破摔地隨便挑個方向走,沒回頭,怕一回頭會看見林崇聿的車。
只是可惜他昨夜被折騰得太久,雙腿痠痛,走也走不太快,只能沿著街道慢慢往前挪。人到拐角,等紅綠燈的間隙忽又聽著身後有聲鳴笛,他以為是林崇聿,心底煩躁,偏頭看了一眼。
身後不是林崇聿的車,是輛黑色的越野,鳴笛聲只是湊巧。
但林崇聿本人正跟在他後面。
他跟在身後幾步距離外,不知道跟出來了有多久,路思澄心神不寧,居然也沒發現身後一直尾隨了個大活人。
林崇聿看他不動,輕輕停住腳步,面上沒有任何表情,靜靜看著他。
隔著十幾米距離,兩個人沉默對視著,路邊轟鳴的汽車帶起風聲,卷著路思澄的頭髮。
他一時不知道該拿什麼話去應對,疲倦地沒力氣喊,左右也和他說不出什麼道理,只覺得從再遇到他開始發生的一切都實在太混亂,所有都不清不楚。
萬語千言在他心底沒頭沒尾轉了一圈,居然只能剩滿腔沉默。
“我送你回去。”他開不得口,林崇聿替他說,“過來。”
路思澄扭過頭,一言不發地接著往前走。
“路思澄。”
“別再跟著我。”路思澄低著頭,腳步走得飛快,“我不想,我不想再……”
……不想再什麼呢?
馬路上汽車飛速駛過,路邊行人匆匆,兩旁的樹才發早芽,零星一點綠色綴在枯枝,春意來得也蕭瑟。路思澄飛快走著,慢慢又變成奔跑,好像這樣就能把所有混亂、痛苦、惘然都拋諸腦後,也不用再面對任何他無法解決的困境。
他跑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大步踏過馬路,無頭蒼蠅一樣的亂撞,直到街道兩旁慢慢變得僻靜,不知是他埋頭亂跑間拐進了那一片巷口。
路思澄回頭,林崇聿還跟在他身後。
他停下,林崇聿也不再繼續追。他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住腳步,什麼話都沒說,反而微微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口袋,像是示意路思澄去看衣兜。
路思澄喘著氣看他,下意識跟隨他指令去摸了把衣兜,摸到了一團鼓囊囊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一疊整整齊齊的現金,面額從大到小各有數張。
那是林崇聿知道他沒有手機也沒帶錢,早在衣兜裡備好的現金。不知道他會選哪一件穿,無兜的衣服都被他早起後收進了衣櫃下層,除此之外的每一件都塞了錢進去。
路思澄不管拿到哪一件,衣兜裡都會放著他備好的現金。
【作者有話說】
調休一天,今天更一章明天不更了
第43章 將行
窗外天明。
窗簾緊閉,屋內光線暗沉,凌亂床被間伸出截修長的手臂,夠到床邊嗡嗡響個不停的手機,靠著耳邊接通,聲音低啞地說:“誰……”
“路思澄。”林崇聿的聲音自聽筒另一邊傳來,顯得有些模煳:“起來,給我開門。”
路思澄睜了眼,“什麼?”
“開門。”林崇聿的聲音低著,“讓我進去。”
“……我說過讓你不要來了,我……”
“開門,現在。”他的聲音凝成一條血線,刺透了漆黑的電子屏,模煳的聲音慢慢清晰起來,像他本人正趴在路思澄的耳旁,“不要再讓我重複第四遍。”
“滴答”一聲響。
路思澄臉頰忽然滴來一點涼意,他遲鈍地扭頭,漆黑螢幕映出他的臉,手機邊框正不斷滲出鮮紅的血跡,歪扭順著他的手掌淌下來,一顆血珠墜在他眼旁,順著臉頰拖出條長長血痕。
“轉頭。”電流聲滋滋作響,林崇聿的聲音斷續,陡然微弱不可聞,又忽然拔高,刺入他的耳膜,“我在你床前。”
路思澄勐地坐起來。
窗簾仍是緊閉著的,光線昏沉,他的手機好好放在床頭櫃上,螢幕完好,安靜無害,也沒有顯示任何未接來電。
夢。
路思澄面色慘白,慢慢弓起背,滲著冷汗的額頭靠在自己膝上。只是個怪夢。
忽聞一聲鈴響,催命般突兀地乍起。路思澄一個激靈挺直了背,勐地扭頭,喘出的氣斷續,手機蹭著桌板震動,來電顯示的名字就是有這麼巧合——林崇聿。
久無人接,手機自動結束通話,安靜片刻,又輕輕震動了一聲。
路思澄靜坐半晌,抬手抹去面上的冷汗,漆黑的眼珠輕輕一動,落在窗簾的縫隙間。
兩片布料沒合緊,透出一線幽幽亮光。路思澄閉眼又睜開,眼皮半垂,轉頭去拿手機。
未接來電只有,下方跟著條簡訊,言語簡短,不用點進去也能讀完。林崇聿說:門上的東西記得拿進去。
手機“啪”得被丟到床腳,路思澄煩躁地捂住臉,僵著不動,嘆出一口氣。
緊接著,裹在被中的手機再次狂震起來。
這次來的是陳瀟。
暴雨驟落,在窗上敲出道道彎痕。死寂的醫院走廊消毒水味濃重,路思澄渾身溼透,赤著一隻腳,拖鞋不知跑到哪裡去,粗喘著氣停在病房外,怔然不動了。
病房中人聲嘈雜,醫護圍在床前,隱只能看著藍白條紋的被間橫著的一條腿,細得皮包骨頭。黑色的血跡成團暈開,更多的鮮血不斷被嘔出,有人在跑,匆匆從路思澄身旁奔過,掀起微弱的風,拂去路思澄面上雨珠。
陳瀟蹲在床前,握著那一隻骨瘦如柴的手,滿面淚痕,抖著用手帕擦去她嘴角滲出的血。路思澄愣著,赤著的腳無意識向前挪了小半步,又突兀頓住。
周遭的人聲雜亂不清,是團吃人的雨霧,他站在那,一瞬周邊雪白的牆遠去,奔跑的人散去,天地化成空茫的白,遍尋不到人跡,遍聽不見聲音。唯只有眼前那扇門橫立在中央,藍白的床單凌亂起皺,陳瀟握著她的手,血跡蔓延到他腳邊,爬上他的腳面。
“疼啊……”他聽見他從來笑容滿面、從沒露過半點疲色的姨媽用一種近乎嚶嚀的、顫抖的哭腔喊著,好像擰成了一股伶仃無依的繩,漂泊在他腦中,“你讓我……你讓我……”
她沒什麼力氣哭,聲音抖得聽不著,似尾浮萍,“……你讓我去了吧……”
醫院的牆壁,奔跑的人群又剎那湧回,路思澄站在那,像個無聲無息,沒有活氣的雕塑。有人撞開他的肩膀,他趔趄半步,匆匆撐了把牆,聽見陳瀟嗚咽著,姨媽被推出來,周圍人仍在跑,路思澄徒勞地追了兩步,可惜腿沉得像灌鉛,只得又踉踉蹌蹌得停下。
一群人,連帶著陳瀟的背影消失在醫院的走廊盡頭,走廊中偶有幾個家屬或病人像是司空見慣,探頭看一眼再收回來。懸掛著的電子鐘仍然變化著數字,時間沒有停也沒有倒回,周遭又變回寧靜,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路思澄站著,可能站了有半小時,或者更久,直到陳瀟低著頭從另一頭回來,雙目通紅,半邊袖子粘著血痕,已幹成了近黑的褐色。路思澄看著她慢慢走進,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漂泊著的,問:“姨媽呢?”
陳瀟抬頭,好像是這才發現他站在那。她沒有動,凝視了他片刻,嘴唇劇烈抖著,好半天吐出一個字:“你……”
路思澄面上水痕已幹了,聽她說:“你回去準備準備,回……”
她的聲音停了很久,許久才顫抖著接了下半句:“……回家吧。”
將病重的人帶回家,是個什麼意思,也不用她說太多了。
路思澄聽了這麼一句話,一時間沒什麼反應。他微微側了頭,望向走廊的另一頭,面上神情好像是有些迷茫,像是不知道自己正在哪、又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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