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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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在他心底的那層水霧破了,他不能總是自甘墮落地活得不清不楚——也或許全是他的私心。
斯人已逝,沒人能再拉出來給他做託詞或兜底。他不敢吃的水果,不敢弄亂的房間——不敢愛的人。不是因為別的,不是因為其他人,是他自困井底,沒勇氣往外邁出半步。
也像林崇聿從前說過的,像陳瀟如今所說的,顧忌生隔閡,早說出來,什麼事都沒有。
路思澄抓著陳瀟的手驀地一鬆。
“我一直告訴你有什麼事和我商量。”陳瀟低聲說,“你做了什麼錯事,我會氣你罵你打你,但從沒說過不認你。唯獨這件事,你從頭到尾不跟我說一個字。我媽走前說讓他多照顧你,你那時候是在想什麼?”
路思澄嘴唇顫了顫。
“你都揹著我做什麼了?”陳瀟聲音低得幾不可聞,“路思澄,說話。”
路思澄什麼都說不出來。
陳瀟深深看他一眼,目光中是說不出的失望和悲哀。路思澄被她的眼神刺得心臟一抽,下意識抽回了手。
陳瀟轉身就走。
路思澄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明明陳瀟沒有對他動手,他卻覺得自己臉頰火辣辣的刺痛,那股熟悉的反胃感又湧上來,看著陳瀟的背影進了家門——他本能地跟了一步,似乎還是想追上去的。
身後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掌心溫熱,路思澄沒回頭,知道這是誰的手。
林崇聿再說什麼他已經聽不到了,他盯著那扇合緊的門,門前姨媽種的月季將開,花團錦簇,色彩鮮活。他忽然掙開林崇聿的手,朝那扇緊閉的門奔去,拍著它喊:“……姐!”
門內人沒有回應,甚至也不知她還聽不聽得著。
“我……我是七年前碰到他的,我那會是喜歡他,追過他一陣子,但是什麼也沒發生。”他神色蒼白,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是說了什麼,只顧著連串解釋,“那時候在雪場我也不知道他會來,一開始我是不太想讓他真跟你結婚才從中作梗,後來我知道姨媽病了,我就再也沒有……再也沒……”
林崇聿站在他身後,沉默地看著他。
有那麼一瞬間,他是想把路思澄抱回來先帶回家去。但路思澄不把這事喊出來,估計又會成了他心底經年消不去的刺,只好隨他去。
路思澄拍了一下門,“對不起姐,我一開始瞞著你是我覺得你不會真跟他結婚,估計以後也不會再和他見面,犯不上跟你說。後來我是不知道要怎麼跟你開口,我真沒想著要怎麼著,我不是故意惹你傷心的,你打我罵我都是我活該,對不起姐,你……”
他低聲說:“……你別不理我。”
陳瀟從小就是個脾氣大又話多的人。她要強又有主見,會為給路思澄出頭和三五個男孩打作一團,也會因為不快的事跟路思澄大發雷霆。譬如摔壞了她的新水杯,弄髒了她的裙子,刪除了她想看的錄影帶。小時候陳瀟會把路思澄推到門外面去,要他在院子裡好好“反省”。
路思澄就聽話地反省,通常只需要反省個三分鐘,氣頭來得快去得也快的陳瀟就會在門裡問:“知道錯了嗎?”
路思澄會說知道錯了,陳瀟再接著問他錯在哪,路思澄要是知道,就會如實說,然後等著被放進去。他要是不知道,就只能愁容滿面地對著門撓頭,然後小聲憋出來一句:“你別不理我。”
陳瀟也就會在門裡嘆一口氣,將門鎖開啟了。
可是這一回,門不會再開了。
好像,也永遠都不會再開了。
他呆呆地看著面前的門板,似乎是眼眶裡的淚已經流盡,任他再如何翻來覆去肝腸寸斷地擠那一顆不值錢的心……也再擰不出半滴水來了。
第52章 之死靡它
那天之後,他渾渾噩噩被帶回了林崇聿的家。
陳瀟再沒有聯絡過他,路思澄打的電話,她一通沒有接過。
週末那天,林崇聿一大早出門,半下午才回來。路思澄知道他今天不用上班,回來時瞥了一眼他,林崇聿神情如常,手裡多了幾套路思澄的換洗衣物,路思澄就猜出他是去找陳瀟了。
路思澄看著他問:“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林崇聿彎下腰,“餓不餓。”
他的眼睛平靜,像能包容萬物的湖水。路思澄看著他沒答,半晌撇過頭,好像是不願意看見他。
林崇聿不介意,他俯身吻他的額頭,問:“想吃什麼?”
路思澄蜷在沙發上,沒有回答他。
林崇聿抱他片刻,起身去廚房做飯。
路思澄不說話,有那麼片刻,好像又變回了從前那樣飄忽不定的鬼樣——但沒有,生離和死別點破了他一顆陰晴不定的心,他答應了已故的人要活出個人樣,如何也不允許自己再躲著當憋嘴王八去。
只是自保的手段沒了,心就疼得更厲害了。
飯好時林崇聿來叫他,林崇聿的家很大——也不知道他一個人住要這麼大個房子幹什麼,從廚房到客廳的距離夠路思澄來回翻三個跟頭。他的餐桌長且寬,反光奢石材質,路思澄往下一低頭,剛巧映出他那張面無表情、毫無血色的臉,像從生下來就沒睡過一個整覺。
他連忙一轉頭,忽然覺得一點胃口也沒了。
林崇聿口味清淡,路思澄住進來前,他的廚房中連稱得上重口的調料都沒有。路思澄受不了他這種健康過頭的飲食習慣,有幾天什麼都不肯吃,林崇聿察覺到,只好順著他的喜好來,某日煎魚時,多放了一點鹽。
基本還是清水的。
盤子放在他面前,番茄菌菇燴飯,林崇聿叫他先吃,背對他站在島臺旁切橙子。
路思澄興致缺缺,金屬叉子搗弄著盤中的小番茄,不慎將它撥去了桌上。他重新撿起來,剛要放進嘴裡,聽林崇聿背對著他,頭也不回地說:“不要吃掉在桌子上的食物。”
路思澄一頓。
橙子放到他手旁,林崇聿抽出紙巾接過他叉子上的小番茄,丟進垃圾桶。
路思澄放下叉子,低聲說:“你桌子又不髒。”
林崇聿沒有發表意見,將自己盤子的小番茄全撥給他,路思澄不是這個意思,皺著眉說:“我不是想……算了。”
“明天帶你出門。”
“去哪?”
林崇聿看著他,“你需要去一趟醫院。”
路思澄呆了一下,想說自己沒病,這話卻又說不出來。他對著盤子不動了,猶豫著問:“……去哪個?”
“思澄。”林崇聿叫他。
路思澄抬頭。
“我是在和你商量,不是通知。”
路思澄:“……哦。”
他沒話好講,知道林崇聿是好意。他諱疾忌醫的心病不知是從哪來,可能是真怕自己是有病的——是不正常的。路思澄沉默半天,心煩意亂地說:“隨便吧,麻煩你幫我找找。”
話說得不對,林崇聿聽不得他說“麻煩”兩個字。
他端詳路思澄,眉壓著眼,面色顯得有點冷肅的沉。片刻,他將一杯溫牛奶放到路思澄手旁,那點沉又眨眼消散,垂首問他:“害怕?”
路思澄眼也不抬地說:“嗯。”
“害怕什麼。”
“害怕就不用去了?”
“要去。”
“……”路思澄笑了一聲,“那你還問我幹什麼。”
“要說出來。”林崇聿說,“把原因告訴我。”
林崇聿伸手放在路思澄低垂著的眼前,路思澄愣了一下,抬頭看他,不明白他伸手是要幹什麼。
林崇聿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長有力,指骨形狀鋒利明顯,掌心橫紋整齊清晰。他攤開手掌,像等著路思澄來牽住他的手。
路思澄不動:“幹什麼?”
“把你的手給我。”
“為什麼?”
“放上來。”他說,“摸一下我的手。”
路思澄從他語氣中讀出他的深意,偏過頭,側臉崩出個清晰俊朗的弧度。他是瘦了很多,吃不下睡不好,面上病容深,只是這樣也是好看的,鼻樑骨高挺,皮膚沒什麼血色,白得幾乎透明,愈發凸顯出他眼下一圈淡淡的烏青。
有一種幾近脆弱的、病態的好看。
林崇聿黑沉的眼凝著他,手指一動,忽然蹭了一把他眼尾的痣。
那像是單純的情不自禁,源自本能。
路思澄側過臉躲,半長的發擦過林崇聿的手指。
林崇聿不動聲色地收回手,“說原因。”
路思澄抬眼掃了一眼他,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說。
“七年前,我動過心。”林崇聿忽然說,“當時你太小,我也以為你只是一時興起。”
他語氣平靜,面色如常,看著路思澄說:“我的人生從來沒出過差池,你是唯一。你第一次出現在我教室裡的時候,我以為你是來找我,後來發現不是,我很失望。”
路思澄沒什麼光彩的眼珠輕微一動。
“起初我單方面地將你的愛慕定論成小孩子胡鬧,經不起細究。那個時候,我是打算順著安排成家,你突然出現,讓我覺得心煩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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