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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這,路思澄就明白了。知道她不是要短期去海外的意思,她這是打算留在那就不回來了。

“哦……哦。”路思澄說,“我為你高興。”

我以為我去了醫院,把自己搬上正軌。我以為我正常一點,活出個“人樣”出來,你能安心一點,就會原諒我,也能開開心心無牽無掛的,去過自己的人生。

“……我為你高興。”他凝視著陳瀟的臉,忽然微笑起來,低喃著重複了一遍,“挺好的……你去過你自己的日子吧。我為你高興。”

陳瀟端詳他,“我不是因為你走的。”

路思澄一愣。

“我不是因為你走的。”陳瀟說,“我生氣,只是氣你不肯把這事告訴我,跟別人沒什麼關係。我跟你是家人,家人之間怎麼能這麼顧慮隱瞞?你是怕我生氣?小澄,一家人本來就是會吵吵鬧鬧的過下去的。”

這話說得一語中的,路思澄沒音了,只知道看著她。

“生完氣,吵過架,鬧得翻天覆地,水火不容。”她說,“日子不還是得照常過嗎?你還是我弟弟,我還是你姐姐。你把咱們的關係看得如履薄冰,自己反而就容易打滑。有時候,我是真希望你也跟我胡攪蠻纏,撒潑打滾一次。”

路思澄低聲喊了一聲:“姐……”

“鬧就鬧,有什麼大不了的?”她笑了一聲,低低地說,“別老這麼繃著,我看著都累。”

約莫是斯人已去,留下的舊人也會多少帶上些前人的影,陳瀟這話說得莫名有點姨媽生前的意思。她靜靜凝視著路思澄的臉,半晌,忽然伸手,輕輕攏了一把路思澄凌亂的髮尾。

她纖細的手指拂過路思澄的面頰,路思澄下意識側頭,本能地去貪戀這點轉瞬即逝的溫熱。

“我一直認為,人生中勇氣最重要,其中又有兩樣最珍貴,你知道是什麼嗎?”

路思澄不知道,對著她搖頭。

“愛和失去的勇氣。”陳瀟笑起來,“敢愛,心裡就有希望,天塌下來也是碗大一個疤;敢失去,就能無所畏懼,眾叛親離還是一無所有,你敢直面,就沒誰能動搖得了你。”

路思澄心中一動,看了她一眼。

“兩樣相輔相成,要是得此怕失彼,失彼又畏前,缺了哪一樣都算不上真正的勇氣。其實說來說去,講得都是面對。你要是敢面對自己,還用得著把自己關進哪片不敢見人的籠嗎?”

人有七情六慾,難免有愛,有恨,有期盼,有怨懟。遇事自困囹圄,又生不平。

心有不甘,再生痴怨,有了怨恨,心就窄了。

可惜路思澄天資愚鈍,這樣淺顯的道理,他到二十四歲才弄明白。

“人樣不在誰的嘴裡,不在誰眼裡。”陳瀟說,“我想要的、我媽想要的,就只有你坦坦蕩蕩開開心心的,用不著什麼功成名就頂天立地,壓根兒不是那回事。”

路思澄埋著頭一言不發,凝著腳下的一小塊地板,覺得它好像有千里這麼遠。

“好好生活。”她仔仔細細地端詳著路思澄,“行嗎?”

路思澄曾經想過,該怎麼活才算腳踏實地,才算人有所成。他稀里煳塗地混到如今,存得多半是得過且過的心,沒打算過往後的路一個人要怎麼走。可惜世事如水,好似洪流卷浮萍,沒那個美國時間再讓他腦袋一埋一蹶不振地瞎盤算了。

姨媽離開時,柳鶴上吊時,哪怕再往前推、再往前推……推到在倫敦時不顧一切的兩個月,他說出口的保證誓言,“我會好好活”“我能自己照顧好自己”“一輩子都只愛你”——迄今為止,沒一個是落到實地的。

到了今天,再面對馬上要離開的陳瀟,這種信口而出、用作讓人安心的託辭,他反而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我……”他好像是在心底盤算了半天,方才帶上些躊躇地說,“我活到今天,完全是瞎活。”

實話總是要說的,哪怕聽上去並不怎麼動聽,“我總覺得是給你們添麻煩,我跟我媽……就是拖累你們的絆腳石。什麼用處都沒有,成天就知道讓你們瞎操心。”

陳瀟好像是想反駁,林崇聿對著她微搖頭,示意先聽他說完。

“我總想著我過得小心一點,也能讓你們省點心,沒想到讓你們更累了。其實還是我太自大,聽不進去旁人說的話。早知道這樣,我絕對不這麼活。”

路思澄的手指交叉在一塊,低著頭沒看她,好像是再沒什麼可說的了,又沉默下來。

陳瀟不怕他無理取鬧,不怕他闖禍搗亂,就怕他無話可說。

她的目光移去客廳角落中二狗的窩,定在那不動了。她別在耳後的短髮落下來,露出耳垂上的鑽石耳釘,那還是路思澄從前買給她的。

片刻後,她的目光又一移,落在了林崇聿身上。

“小澄,你先回臥室裡去。”陳瀟說,“我跟他說幾句話。”

路思澄乖乖起身,一步三回頭地回房,關上了臥室門。

林崇聿家裡隔音太好,陳瀟到底跟林崇聿說了什麼,他一個字都沒能聽著。

二十分鐘後有人來敲他的房門,路思澄開啟門,見陳瀟站在玄關口,正低著頭換自己的高跟鞋。

他知道陳瀟要走,連忙說:“我去送你。”

陳瀟的車就停在樓下,聞言微微抬起頭,從髮絲的縫隙中瞥了他一眼,說:“好。”

林崇聿這次沒有跟上來,因為路思澄匆忙換鞋時抬起過頭,低聲囑咐過他在家等。

林崇聿的住宅治安好,周邊幾乎沒什麼人往來。下樓時候剛起了一點夜風,撩開小道旁遲開的海棠。

夜色靜謐,石砌的小路蜿蜒瘦長,兩側立著幾根直直的路燈,自花影間蔓延出寥寥幾簇光。陳瀟的風衣齊膝,背影高挑清瘦,高跟鞋敲出細微聲響,路思澄覺得那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上。

他只穿著一件純白的單衫,骨節分明的腕上扣著電子錶,雙手插著牛仔褲的兜,跟在陳瀟身側慢慢往前走。

他抬頭,見高樓寂靜,樹影無聲;往旁看,幾株晚發的樹枯枝蕭瑟,漆黑的瘦枝拖著一輪孤零零的月。

兩個人都走得很慢,誰也沒開口說話。路到半途,路思澄垂頭看她,問她:“你什麼時候的航班?”

陳瀟答:“後天早上。”

“這麼著急。”路思澄說,“那我能去送你嗎?”

“你願意來就來。”

“我會去的。”

陳瀟笑了:“隨便你。”

路思澄陡然沒了聲音,很仔細地注視著她的臉。他覺得自己似乎是該說點什麼的,但莫名其妙,千言萬語堆在他的喉嚨裡,竟然有找不出一個能做開頭的字。

陳瀟突然停下步子,指著某處草叢說:“別動,這兒有隻青蛙。”

路思澄循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果然見旁邊草叢裡趴著只一指長的小青蛙。

這倒是挺稀奇,才四月的天,哪跑過來這麼一隻不怕凍的青蛙?陳瀟看了會這隻粉身碎骨渾不怕的青蛙,說:“我想起來了,你小時候特別喜歡這東西,在外面見了就往家逮。”

路思澄想起來了,“後來不就沒逮了麼。”

“對啊,因為我媽特別怕這東西。”她忽然大笑起來,“我記得有一回你逮了幾隻拿去送給隔壁的小姑娘,把人家嚇得魂飛魄散,那小姑娘帶著她爸哭哭啼啼上門告狀,又把我媽嚇得魂飛魄散,回頭就拿掃帚揍了一頓你屁股,那是你頭一回挨她的打吧?”

路思澄已經把這樁陳年往事忘得一乾二淨,叫她這麼一提又想起個模煳的影,也跟著笑了兩聲,“我想起來了,我那不是故意的。”

“你個小王八蛋。”陳瀟笑著說,“逮了青蛙順著人窗戶縫往裡面塞,弄得人一家子雞飛狗跳的。你闖了禍後還躲到我房裡不敢出來,還因為怕捱揍想離家出走,哪有你這樣的?”

路思澄面上露出了個真心實意的笑,嘆了一口氣,說:“我可真不是個東西。”

這隻青蛙被他們甩去身後,不知道又爬去了那片可供棲息的草叢。陳瀟的車就停在前頭,她忽然說:“你看,就是這麼活。”

路思澄停了腳步。

“就想想這些,不想別的。”她說,“現在過不去的,就先擱著。等哪天覺得這是樁小事了再回頭看,不晚。”

路思澄站在原地,看著陳瀟拉開車門,一隻腳已經邁了上去,身影卻又頓住了,回過頭朝他潦草一揮手,是個叫他不要再送的意思。

獵獵夜風吹亂她的短髮,她伸長胳膊,手背朝著他,高高一揮。然後鑽進車廂,漆黑高大的越野車燈一亮,轟鳴著發動,她就像個來無影去無蹤,瀟灑自如的女俠,就這樣朝他一揮衣袖……然後去奔赴自己的紅塵萬丈海了。

臨去前,她告訴路思澄:不想。

不想對錯,不想得失,不想是非,不想平生。

世上人想在浮沉中尋個立足地,靠得是“前路艱茫我自往矣”這一根撐地的蒿杆。命運洪流中有人打轉,有人輾轉,有人嚎啕,有人怨聲載道、自怨自艾。身在泥濘中的人看不清天高地厚,守著那點不肯直面的牛角尖蹉跎歲月。若肯往下看,那根能帶自己蹚出條光明大道的杆,上頂心口,下抵實地,就握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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