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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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像盤中永遠吃不完的殘羹剩飯。吞吃入腹,反覆咀嚼,痛苦還是痛苦,不肯消弭半分。
除非你主動放下杓子,然後抬起頭,再看看窗外的天。
窗外陽光燦爛。
越野車轉了彎,頭也不回地駛離了。路思澄下意識追了兩步,他好像一剎那失去了所有,又好像從沒失去過什麼。車聲漸漸聽不著,這片寂靜的夜裡只剩他一個人。路思澄呆呆站了幾分鐘,又回頭,折回林崇聿的家。
他這麼一動,身旁路燈後也有個影子隨之一動。可惜滿腹心事的路思澄沒能注意到,他低著頭往回走,慢慢笑,又慢慢哭。
死別沒能點破他的疑慮、茫然、無措。今夜陳瀟指給他看得那一隻小青蛙,反倒讓他剎那落了實地。他埋著頭慢慢往回走,面上止不住想笑,另隻手胡亂地擦去了臉上的淚。
第59章 你非我不可
路思澄像送走那些曾在他生命中短暫存在又離開的人一樣送她去機場,他站在登機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然後轉身離開機場,坐上回學校的計程車。
又過幾天,路思澄去剪了頭髮。傍晚從學校回來時,帶回了兩大袋食材。
林崇聿今天剛好回來的比他早,路思澄開門時他正在廚房給二狗做晚飯,聽見門響,側頭瞧了一眼。
路思澄頭髮短了,又變回了他們初見時清爽乾淨的短髮。林崇聿的目光落在他的髮梢不動了,路思澄正忙著把那兩個死沉的袋子拎進門,注意到他杵在那,忙喊:“你在那看著幹什麼?過來幫我。”
林崇聿上手接過袋子,看出裡面裝得是食材,打算直接拎去廚房。他的眼神還黏在路思澄的頭髮上,盯得路思澄有點不自在,自己上手理了把,露出光潔的額頭,問他:“看什麼?”
林崇聿:“你把頭髮剪了。”
“啊。”路思澄說,“剪了,怎了?”
“我上次帶你去理髮店,你很不願意。”
“哦,對不起,我忘了跟你申請一聲了。”路思澄繫上圍裙,心情看上去很好,勾著唇角說:“下回再長了讓你親手帶去剪,行了吧。”
林崇聿聽出他話裡的挪揄,沒說話,上手摸了一下他的髮梢。
路思澄的頭髮如今太短,不能再繞在他的指間。林崇聿面無表情地把剛才弄亂的頭髮整理好,沒再對這個話題深說,問他:“你買了什麼。”
“挺多的。”路思澄說,“我懶得一個個的跟你說了,你自己開啟看吧。”
林崇聿沒有開啟,問他:“你要下廚?”
聽了這句話,路思澄忽然把手裡削了一半的土豆放下了,轉頭端詳著林崇聿。
林崇聿不躲不避,平靜地和他對視片刻,問:“怎麼。”
“教授,是不是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你。”路思澄委婉著說:“你做飯真的很難吃。”
林崇聿聽了這樣一句抨擊,面色絲毫未變,“調料太重不健康。”
“健康也得建立在能入口的基礎下吧?”路思澄說,“我才二十四,還不想當和尚。去,給我把芹菜擇了。”
林崇聿不覺得自己做得飯不能入口,在和路思澄生活的這幾周裡,他已經最大限度的去調整了自己的做飯方式,可惜路思澄還是不買帳——約莫是他天生跟廚房不對付,做飯這方面天賦不滿,對著菜譜一比一也只能做出淡出鳥的清水菜,好像他那雙手裝了個自動淨化系統似的。
等飯端上桌,路思澄把盤子放在他面前時,林崇聿才知道他為什麼總是嫌棄他做的飯難吃了。
可能是嚴重挑食的人都會有比常人敏感的味覺,路思澄知道他口味清淡得出奇,每樣菜都各做了兩份。可哪怕是這樣迎合林崇聿口味的少油少鹽的菜,他也就是有做得與眾不同的本事。
林崇聿這頓飯吃得異常沉默,飯後去給路思澄切了一盤橙子,語氣嚴肅地和他說:“知道了,我會做好點的。”
路思澄聽得想笑,也隨口答應:“好啊,你慢慢學。”
林崇聿有工作處理,人在書房回學生的資訊。路思澄遛完狗回來去敲他的門,林崇聿讓他進來,開門時路思澄見他頭也不抬地對著電腦,鼻樑上架著副無框眼鏡,讓他想進來就進來,用不著敲門。
路思澄盯著他鼻樑上的眼鏡看了一會,問他:“你近視嗎?”
“不。”林崇聿說,“只有看電腦的時候會戴。”
“哦。”路思澄合上門,把狗關在外面,“老花?”
“……”林崇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林崇聿相貌長得冷,沒有表情的時候總會讓人覺得他不太好接觸。這副沒有邊框、窄方形的眼鏡更顯得他五官凌厲冷肅,鏡片反射出電腦上冷白的螢幕光,將他漆黑的眼珠映著毫無人情味。
路思澄忍不住想,如果我是他的學生,每回找他來批改論文一定得是跪著來的。
他背抵著門框,不著痕跡地打量他一會,又笑起來,“我這樣進你的書房,會打擾你工作嗎?”
林崇聿敲鍵盤的手停住了,眼神又看向他。
路思澄靠著門,身上套著林崇聿的針織開衫,下襬過長,鬆垮的耷拉著。他雙手環胸,姿態顯得放鬆又輕快,那雙桃花眼裡復又有了水光,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
林崇聿清晰地聽著了自己的心狂跳起來。
他的喉結輕輕一滾,似乎被他吸引只是本能,面上神情卻絲毫未變,又將目光投去電腦螢幕,冷淡地答他:“不會。”
路思澄已經很久沒再聽他用這樣語氣回應過自己的話,幾乎眨眼就明白過來他是在掩蓋什麼。他的眼神輕輕下移,落在林崇聿被寬大的書桌擋住的雙腿——路思澄有點不自在地站直了身子,他幾乎什麼都沒做。
他理了下自己的衣領,餘光瞥見自己袖口深灰的布料,這才想起來自己穿得是他的衣服,只好跟他解釋:“哦……我剛隨手在衣櫃裡拿的,一個沒注意拿錯了我就懶得換了……能借我穿一會嗎?”
林崇聿面不改色:“你隨便穿。”
路思澄這一次敲他的門,是有正事要跟他說的。
這一腔話在他心底沒頭沒尾滾了一圈,忽然又一頭土遁,鑽去了無人處,讓他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
他仔仔細細,半分不落地端詳林崇聿,像端詳一位很久沒見的故人。路思澄看過他的眉目鼻樑,薄唇下頜,那雙曾讓他痴迷過的眼深邃,雙眼皮的溝壑狹長,眼睫濃而根根分明。歲月不敗美人,林首席今年三十一,還是和當初一模一樣。
從始至終變得也就只有他一個人。
與此同時林崇聿抬頭,覺察到路思澄今天總是在盯著自己看。電腦螢幕上反射出他的臉,林崇聿掃過一眼,鏡片後的眼睛又落在出神的路思澄身上,忽然問:“你喜歡我戴眼鏡?”
“嗯?”路思澄回了神,“什麼?”
“你今天總在看我。”林崇聿平靜地說,“怎麼了。”
“啥也沒……”他話到這又頓住,懸崖勒馬地想起來自己是真有話想跟他說。
他收斂了聲,忽然朝他走過來。林崇聿注視著他,看他在自己眼前蹲下身,雙膝跪地,手扶在他的膝蓋上。
掌下的腿部肌肉微不可察地細微一僵,林崇聿神情平靜,垂眼看路思澄,見他仰著頭對著自己,說:“我們 吧。”
林崇聿有片刻沒有反應,低低問:“怎麼了。”
“你不想我嗎?”他的手往上移,“你那天都爽得翻白眼了,別以為我沒看見。”
林崇聿沒有回答,他的軀體反應替他給了答案——豈止是想,簡直是日思夜想。
可他理智還在,握住了路思澄的手,問他為什麼?
路思澄給不出為什麼,他埋著頭,手指勾開了林崇聿的衣襬。
林崇聿攥著他的手用了力,是想的——又怕他會像上次一樣生病。他手掌鬆開又攥緊,眉頭皺著,叫他的名字,聲音聽著不怎麼平靜了。
路思澄不肯答他,直到林崇聿終於再也端不住那張坐懷不亂的皮,勐地將他攬拉進懷中,惡狠狠一口咬在他的頸側。
……
林崇聿伏在他身前,路思澄神智昏聵時側頭凝他,目光有眷戀和依賴,可惜他自己沒能意識到。等林崇聿將他抵在桌沿旁時,路思澄跟著他在浪潮中,忽然開口說:“我想離開一段時間。”
林崇聿兇狠的動作猝然停了。
“我前幾天交了退學申請。”路思澄環著他的肩,看不著他面上表情,“我不想再讀這個專業了……我想去別的地方。”
林崇聿很久都沒再有動靜,他託著路思澄,既沒前進也沒退後。路思澄的面頰抵在他的耳垂處,他聽見路思澄窩在自己頸側,聲音飄忽著:“我覺得我姐說得挺對的,考慮那些不如先想眼前事。我覺得我得先離開一段時間,去找找自己到底想幹什麼……我有個同學在雲南弄了片地打算做鮮花養殖,我想去跟著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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