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65頁

3,16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林崇聿沒有聲音。

“你……”路思澄說,“我覺得你也該過自己的生活。”

林崇聿髮梢的汗滴在路思澄的面上,又順著紋路洇進他的唇。路思澄下意識伸舌舔去,嚐到一點濃烈的鹹。他說完這話就停了聲音,等著林崇聿表態。

片刻,環著他的林崇聿緩緩轉頭,看了他一眼。

書房的檯燈光線昏暗,林崇聿面上還架著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深而沉,他什麼都沒說,忽而惡狠狠往前,逼得路思澄剋制地喊了一聲。

而後就是更激烈的狂風驟雨,烏雲濃壓,敲得屋外門窗巨震。路思澄咬著牙,把自己連滾帶爬的聲音全壓在自己喉嚨裡,不敢太放肆。又聽林崇聿俯下身,在他耳旁說:“這裡也是我的琴房,牆裡有隔音棉。”

他這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濃烈的怒火。路思澄意識到自己這個坦白的場合選得不合時宜,可選在旁的,又怕林崇聿裝聽不著。

電腦書本和檯燈胡亂滾在地毯上,書桌移了角度。直到後半夜,路思澄昏昏沉沉,又聽他低沉著問:“‘我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路思澄有點茫然地睜眼,好半晌才記起來這是自己良久前問過的話。

“你的生活……”路思澄腦中波浪起伏,拼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須臾才接:“……你乾乾淨淨,還是和以前一樣吧。”

“為什麼。”林崇聿問他,“為什麼?”

這句“為什麼”路思澄不知道該怎麼答。

“我……我覺得你應該,去過你以前的人生。”路思澄聲音抖著,“你去做你的教授,一步不差……目中無人,挺好的。”

他說來說去這麼多,林崇聿只聽懂了一句話——沒有他的人生。

他壓著路思澄,勃然大怒地攥著他的下頜使他轉頭,用唇封住了他的嘴。

好像只要這樣,這張嘴裡就再也不能吐出什麼他不願聽的話,也再也不能說出半句不誠實的的違心話。

“真的……真的……”路思澄喉中洩出一聲哭腔,他說:“我說真的,林崇聿,你別再跟我攪合在一塊了。”

林崇聿從來不肯說,也沒有機會讓他知道。他不知道林崇聿再也回不去他認為的那種“人生”,不知道他已經和“名門世家”的家庭劃了線,不知道他不要名,不要權,不要風光霽月的好人生,他只想要路思澄的愛。

那種乾乾淨淨,熾熱純粹,豁出所有的愛;像七年前那樣的愛,像路思澄曾經給過他的那種愛。

“你愛我。”他抓住路思澄,一字一頓、緩慢沉重地說:“你愛我。”

“你非我不可。”

【作者有話說】

少壯不努力,週三徒傷悲

每個週三的截榜日連滾帶爬是我的命運我知道

初稿,我回頭慢慢改

第60章 老變態

很多年前,在路思澄還是個只會吃喝玩樂的小屁孩時,有回在學校的課間聽女同學討論愛。

這群平均年齡十歲的小姑娘討論不出個什麼所以然,錯拿雞毛當令箭,舉得例子是每年暑假固定重新整理的某熱播劇。路思澄湊過去聽了一耳朵,聽她們話分兩撥,就著“聖僧到底愛不愛國王”討論得熱火朝天。路思澄裝模作樣地聽,忽然提問:“你怎麼這麼肯定他一定愛她?”

女同學說:“他就是愛呀!”

路思澄問:“愛她為什麼還要離開?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女同學兩眼一瞪:“他有很重要的地方要去啊!愛就一定要讓人拋下一切嗎?”

小屁孩路思澄不懂這話的深意,捧著自己的最新款戰鬥陀螺走了。他心想:都做不到不顧一切,還算是什麼愛呢?

再然後時光荏苒,豆芽菜一樣的小孩長成了畏首畏尾的大人。路思澄活到二十四,他仍然未能給出不顧一切的愛。

路思澄側躺著,林崇聿在身後抱著他。他不肯閉眼,哪怕自己累得一根手指頭也不想動。

他的手一動,碰到了林崇聿搭在他鎖骨前的手指。林崇聿還睡著,難得溫順,任路思澄輕輕捏住他的指尖,五指蹭過他修長的指,拇指擦過他的骨節,覺出他指腹上一層陳舊的繭。

路思澄低下頭,垂著眼,用雙唇在他的指尖輕輕吻了一下。

他還記得二十四歲的林首席,側身斜坐在演奏廳中,穿純黑的收腰西裝,他的大提琴立在他的雙腿間。頭頂聚光燈映亮他的髮絲,他的輪廓和周圍那些西方人比起來毫不遜色,眉眼低垂,琴弓滑過那些琴絃,不知今夜要入誰的夢。

然後燈滅,掌聲,散場。路思澄追出去,等在後門他回家時經過的角落。他揹著雙肩包,那種十七歲的高中生常用的揹包,裡面不塞課本,塞滿鮮紅的玫瑰和未署名的情書。他追上去,追著前面的皮鞋,夜風,晚燈,灰暗的建築,鐵架招牌上歇腳的白鴿,雙層紅色巴士,車輪濺起泊油路上的積雨。

有那麼一天。

他想。

有那麼一天,你會願意等我。

路思澄握著他的手,覺得那好像已經離自己很遠了。

遠到他已經記不起來,當時自己悶頭追著他跑時,林崇聿究竟有沒有曾短暫地停住腳步等過那麼一瞬。

掌心裡的手指細微一動,林崇聿似乎是有要醒的徵兆。路思澄忽然地將手一鬆,垂著眼注視著他的手,緊接著他被一隻手勒住,林崇聿將醒未醒,潛意識先將身旁人往自己懷中帶,下巴去尋路思澄,吻他的後腦杓。

路思澄聽到他的心跳,透過自己的嵴背傳到耳旁,有些沉悶著,咚,咚,咚——敲著他的心。林崇聿沒有醒,有可能是因為這會才凌晨五點,他這段時間又太累,路思澄看出他瘦了很多。

他把林崇聿的手移開,在床鋪的另一側把自己蜷起來,額頭抵著他的被子,閉上眼。

這三天裡,他幾乎沒有機會走出臥室的門。

林崇聿迫他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那片雪白的洗漱臺在路思澄面前一會遠、一會近。有時他覺得那片白像吃人的雪,有時又覺得它像綿軟的雲,他的手指扒在臺子邊緣,使不上力氣,總是打滑,又被另一隻更大的手覆蓋住,握住他讓他抓緊。

他的下巴被人托起,像從池中掬起一捧春水,稍一碰就泛起成片的漣漪。

鏡面反射出他的臉,一張汗溼的、潮紅的臉。鏡中人瞳孔渙散,雙目微闔,嘴唇訓練有素,身後人一靠近就自動張開。

往後看,他的耳側露著一雙幽深的目,執拗偏執地緊盯著鏡子裡的人。他的手還攥著路思澄的下巴,自己看,也要強迫路思澄和他一同看。他的雙唇蹭過路思澄彎曲著的後頸,那一塊地方從來都潔白乾淨,他過往的情人沒機會碰到這一塊隱蔽的皮肉,此刻佈滿了林崇聿留下的吻痕。

身後人面色未變,只看臉,他好像還是那個不近人情的林首席,那個克己端肅的林教授,似乎整一整頭髮又能重新走上講臺。

只是這次他拉琴的手法不像往常授課時那樣遊刃有餘,琴弓架在琴絃,松香抹得過多,偶爾會從他手中掙脫出去。他不再管章法,不管音準,不管用力過頭是否會崩斷它的弦。他的琴夾在兩膝間,琴頸靠在他的左肩,運弓、撥絃、連奏、揉弦。

二十多年日復一日的練習,他熟記於心。

他抬起路思澄的臉,鼻樑抵在他的眼尾,聲音也像琴聲,低低問他:“怎麼樣。”

就好像琴絃下的音調忽地升高,從低沉的C2突轉為高昂的A5,路思澄眉心緊緊擰著,神情顯得有些痛苦,在他的掌心中側著頭,聞言睜眼,瞳孔聚起一點焦點,掃了一眼鏡子。

鏡面反射出的尊容入眼,他有幾分鐘沒說出來話。良久,路思澄似乎是笑了一聲,語氣飄若浮萍,他說:“……挺好看的。”

林崇聿沒有回答,轉過他的下巴吻他。

臥室被林崇聿上了鎖,路思澄完全不在意,也絕口不再提要離開的話。不讓他出門,他就待在臥室裡打遊戲、看書。林崇聿出門上班,他在家裡待著,晚上等他回來,再和他一起研究大提琴。

他不拒絕也不反抗,幾乎是從沒這麼讓林崇聿省心過。

夜晚,林崇聿戴著眼鏡看書,路思澄趴在地毯上打遊戲。螢幕中亮出鮮紅的“失敗”,他索性把手機一扔,嚼著薯片對著天花板發呆,片刻後爬起來挪去林崇聿腿邊,伸手攀住他的膝蓋。

林崇聿面不改色翻過一頁書。

路思澄面色乖巧,簡直和他以前趴在車窗前求他帶自己一程的表情一模一樣。

“我今天都沒往窗外看一眼。”他說,“乖嗎?”

林崇聿合上書,鏡片後的目光平淡。

路思澄和他同床共枕數月,對他面上微表情的每一寸變化都瞭如指掌,猜他現在肯定又在暗爽,覺得有點好笑,將臉靠在他掌側,像只終於肯認主的貓,“我有時候覺得你還挺變態的,是因為在規矩底下待太久了嗎?”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