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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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崇聿停了三秒,遵循本能,伸手去摸他的頭髮,說:“嗯。”
“老變態。”路思澄說,“我挺乖的,明天能把這扇破門給我開開了嗎?”
“想出去?”
“你也得讓我出去見見狗吧。”路思澄吻他的掌心,“不認識我了怎麼辦?”
“你帶回來的,不會不認你。”
“哦。”路思澄低聲說,“開開吧。”
林崇聿沒有聲音了,他寬大的手掌摸過路思澄的頭髮,黑沉沉的眼落在他因彎腰敞開的後領。那裡印著他留下的痕。
“我今天上課,遇到一個學生來問我問題。”
路思澄聞言沒說話,林崇聿從沒跟他提過在學校的事,他只好含煳地應:“嗯……然後呢?”
“沒有然後。”林崇聿說,“我想如果你是我的學生,我一定會把你教得很好。”
路思澄猝不及防一愣,“什麼?”
他錯愕地抬眼,正好撞進林崇聿垂著的雙目中。林崇聿看著他,反而淡淡笑了一下,他說:“我想你會退學,也許是因為你說過不喜歡你生母替你選的專業。那換一個專業會不會好一點。”
“那我也沒說我要走藝術啊。”路思澄茫然,“你又不是沒見過我拉大提琴,我天生沒開這個竅,你把我扔到路邊上賣藝都算擾民,你就非得這麼挑戰一下自己的職業生涯嗎?”
林崇聿唇邊的笑意加深了,“我只是提個建議。”
“不接受。”
“好。”鐵面無私的林教授在家裡總是很好說話,“不喜歡就換。”
路思澄沒發表什麼意見,又聽他說:“但如果你在我的名下,你會很出色。”
路思澄不知道他這個“出色”是從何定論,乾脆閉口不言。林崇聿的手蹭過他的眼尾,“如果你是我的學生。”
他說:“我會把你帶去我的辦公室。”
路思澄從他這很正經且嚴肅的話裡詭異地聽出點很不正經的意思,抬頭看他,“單獨授課啊?”
林崇聿面無表情,從那張形狀優雅的薄唇裡吐出了兩個字,不太好在光天化日下掛在嘴上的兩個字。
路思澄愣了得有兩分鐘,消化完他的話,問:“你每天上班的時候都在想這些嗎?”
林崇聿:“沒有。”
“你就是這麼面對你的學生的?”他震驚地說,“你就是這麼面對那群祖國花朵的?他們喊你‘教授’的時候你不會愧疚嗎?你這不是道德敗壞嗎!”
“沒有。”林崇聿說得是真的,“公私會分開。偶爾想,沒有人的時候。”
“沒有人的時候也夠嗆……那不一樣還在上班嗎?”路思澄說,“我冰清玉潔不食人間煙火的林首席呢?你把他藏到哪去了?”
“冰清玉潔”“不食人間煙火”的林首席面色分毫未變,抬起他的下巴,堵住了他的嘴。
第61章 白髮
路思澄沒有反抗,順從地抬頭接受。
林崇聿的吻和他這個人一樣,沉的、重的、黏膩著,不肯放過半點角落。路思澄仰著頭,分離時鼻樑碰到他的眼鏡,盯著看了一會兒,問:“你現在怎麼又開始戴眼鏡了?”
林崇聿沒說話,將眼鏡取下來,架在了路思澄的鼻樑上。
他是隨手一擱,準頭歪了些。眼鏡從路思澄的鼻樑上滑下來,掛在他的鼻尖,路思澄覺得自己這個樣子一定有點蠢,笑著問他:“嗯?好看嗎。”
林崇聿給予的答覆是低下頭吻他。
路思澄沒了聲音。
他張開嘴,主動請林崇聿進來。林崇聿的手掌捧著他的下巴,濡溼的舌舔開他的唇縫,路思澄抬起頭,允許自己短暫放縱在理智之外。他鼻樑的眼鏡掉在地上,不知滾到了哪個角度。誰都沒多餘的心去思考,林崇聿抱著他,只想把他一輩子留在自己懷中。
兩張唇分開時,路思澄問他:“休息嗎?”
林崇聿的手指摩挲著他的腕骨,漆黑的眼沒有什麼情緒。他開口,聲音低沉:“鐲子,想不想戴。”
路思澄想起來那兩個青白的玉鐲,沒想到林崇聿時隔這麼久還惦記著這事,“能說不想嗎?”
“不想就不戴。”林崇聿說,“你決定。”
路思澄:“那我不要。”
林崇聿沒有問他為什麼,也沒有再堅持。他在路思澄乾淨的手腕上流連片刻,好像也只是隨口一提,將他的手放開。
路思澄盤腿坐在地板上,端詳著他,忽然問:“你以前說你能告訴我,現在過時效了沒?”
這麼久過去,林崇聿幾乎沒有聽他主動提起過從前的事。他側過頭,垂著眼看他。路思澄摸到他掉在床腳的無框眼鏡,又給他架回鼻樑上,“還算數嗎?”
“算。”
“如果能重來一回,你覺得該怎麼解決比較好?”
“沒有重來。”
“我知道。”路思澄笑了,“不就打個比方麼?”
床頭的檯燈映亮了林崇聿的側臉,也給路思澄的眼睛渡上一層暖色的微光。
這一小圈光影包裹著路思澄扒著床邊的手指,在他面上勾勒出幾條髮絲的影。林崇聿的目光不受控制的下移,落在他的唇上,哪怕他們兩分鐘前才剛剛分開。
他俯下身,手臂撐在床邊,彎腰時寬闊的肩微微聳起。路思澄上半身往後仰,和他拉開距離,避開他的臉,“怎麼又要親?”
林崇聿的動作微停,彬彬有禮地詢問:“我可以嗎。”
“你不可以。”路思澄客氣地答,“你怎麼這個樣子?老師,我現在是很認真地在問你問題。”
林崇聿只好坐回去,“好,問。”
話說到這,路思澄心裡裝著的一堆事又忽然問不出口。他坐在地毯上,兩隻胳膊撐著身後地板,歪著腦袋端詳林崇聿,目光有那麼點他自己都沒發覺的溫柔。
這點溫柔像畫龍點睛的一筆,落在他面上,顯得他整個人都生龍活虎地鮮活了起來。
路思澄對他笑了一下,“你告訴我,這件事我主要錯在哪了?”
人偏愛明知故問,路思澄那點芝麻大的心前段時間剛被通開一條縫,對於此事已經琢磨得明明白白。但面對林崇聿,他還是要問。
約莫人生來都賤,非得從別人口中聽到幾句狠話才敢把自己窩囊的皮連血帶肉地撕下來。
林崇聿注視著他:“說了不許哭。”
路思澄:“你覺得我會哭嗎?”
林崇聿沒答他,伸手在他眼尾擦了一下。
路思澄當然沒有哭,他的眼尾乾燥潔淨。林崇聿收回手,他說:“第一,對家人,一意孤行地以‘為對方好’為由做偏事,也是種自私的傷害。”
“第二,功曹若止,從者都息。有些事錯就錯,後續改正就好,不能一直放在心上。刀反覆割,傷處不見得癒合,反而與日俱增。”
話到這,他微妙地停頓了一下,垂首問他:“還想接著聽?”
“聽啊。”路思澄收回胳膊,將手搭在膝上,“有什麼不能聽的,說吧。”
“嗯。”林崇聿說,“第三,遇事不能只想著逃,躲不能解決問題。問題積在心裡越堆越厚,遲早會成你不能解決也束手無策的心病。面對事實,能不能解決另說,直視才能讓你長大。”
他語氣平靜,這話說得卻有點不留情面的意思。路思澄安靜地聽,照單全收,絕不反駁。
再何況到這步田地,他覺得林崇聿說得都是對的,根本沒什麼要狡辯的。
林崇聿看著他,“答應好了,不許哭。”
“沒哭啊。”路思澄不知道他此番汙衊從何而來,只得自己把臉湊過去,證明他臉上半滴水沒有。林崇聿烏黑的眼情緒不顯,眼皮半垂,順勢在他湊過來的臉上親了一下,好像早就在那等著似的。
“這三個觀點不是從我的立場引申來的。”林崇聿說。
路思澄問:“那從林崇聿的立場上來說是什麼樣的?”
“從林崇聿的立場來說。”他淡淡笑了一下,“第一,你可以慢慢來,會傷害誰也沒關係。第二,想改就改,不想改就算。第三,逃也好,躲也行,我都在這,又跑不掉。”
路思澄沒想到他接下來說得是這樣的話,抬頭對上他的眼睛,神情有點愣,滿腹備好的說辭不甚卡了個殼。
“你不用學會面對,也沒必要急著長大。”林崇聿說,“如果讓我坦白,我更希望你能一直躲在我身後。”
路思澄一時半會沒什麼話講,簡直不知道該說他這到底是“兜底”還是“掌控欲過強”。
“不用面對”和“沒必要長大”,聽著實在太誘人,像顆塗滿了蜜糖的糖衣炮彈。路思澄習慣了經年埋頭自欺欺人,這會聽到這麼一句話,幾乎下意識就要心馳神往地答應了。
可惜這念頭在他心頭起了一瞬就滅,他理智還在,知道自己不能真這麼幹。
尋來尋去不知該用什麼話來答,路思澄隱隱覺得自己應該是要有所觸動的,但他不想做永遠躲在人身後扯衣角的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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