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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可以。”他愣了一會才說,“後面就算了吧。”

不管他怎樣回答,林崇聿只答好。

臥室的窗戶沒合緊,春風乍暖還寒,厚實的窗簾不為所動,沒能被夜風撩起半分。路思澄凝了他的片刻,忽又將聲音壓低了,夜色裡輕得像他髮梢沾上的一點檯燈的微光,問:“我要是說我不太想這樣,你會怎麼辦?”

林崇聿好一陣沒說話。片刻後答:“我還是愛你。”

我還是愛你。

路思澄覺出自己心下某處驟然軟了,好像被誰當頭潑了盆來路不明的酸水,將他巴掌大的心房撐得又酸又脹。

人真奇怪。他想,為什麼會有愛?

這一瞬間,他沒去想他那個執著愛慾瘋瘋癲癲的親媽。他想到了陳瀟,想到了姨媽。

想到林崇聿,七年前和如今的,哪怕他現在就在自己眼前。

可能人想在某些事上鑽研得明白,就非得經過什麼痛徹心扉的生離死別,才好能脫胎換骨地把自己蹉跎出一根頂天立地的骨。路思澄低著頭沒說話,心底一堆亂事捏成團亂麻,好半天,才說:“……我姐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

林崇聿問:“什麼話。”

“她說叫我……不想。”路思澄笑起來,“‘不想’這倆字,挺有意思的。我以前老覺得人活著就是該不停的琢磨,成天腦袋空空的什麼也不盤算,那跟混吃等死有什麼分別?”

林崇聿未對此有什麼點評,等著他繼續說。

路思澄的目光移去天花板,琢磨著說:“我,嗯……我說不出什麼所以然來。我覺得她說得挺對的,自己在心裡琢磨得多了,就容易聽不著別人在說什麼。你說一意孤行地只想著為別人好也是傷害,也挺對的,我明白了。”

他心底無邊無際的酸脹沒肯停,慢慢變成了一種細密的蟄疼。路思澄又將目光移到他臉上,說來奇怪,他這幾天仔細端詳過他這麼多次,但這好像是他頭一回清楚地看清了他的臉。

你瘦了,他想。

他從地板上爬起來,雙手撐著床側,探身過去仔細看他。林崇聿沒有動,目光凝著他。路思澄微仰著頭,眼珠一寸寸移動,從他的下巴一路看到發側,瞧見他耳後的黑髮間藏了幾根白髮。

那點細密的蟄疼悍然化成了巨大的痛苦。

就好像六合八荒,浮世千里,人間所有濃稠繾綣的愛和深刻入骨的愧疚都化成了這麼細窄的一簇,伴著一聲重嘆落到他身上。路思澄清晰地聽著自己胸腔裡有嗚咽的聲音,不知是他久遊離在外的哪一縷魂在哭。他呆呆凝視著他的白髮,不敢上手碰,好像那點白會吃人。

林崇聿耳後的白不止零星幾根,不知到底是什麼時候長起來的。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生離死別不止他痛,憔悴的也不止他一個人。

第62章 寶寶

基於林崇聿的這幾句話和他耳後新生的白髮,路思澄這段時間簡直可稱百依百順,林崇聿要什麼他給什麼,偶爾不要也硬給。又過幾天,林崇聿下班帶回來一沓資料,問他想不想出國讀二碩,換個喜歡的專業。

路思澄呆了半天,答他:“我一碩都半道輟學了,讀什麼二碩?”

“你的退學申請還沒辦好。”林崇聿提醒他,“或者你實在想退,重考也可以。”

路思澄無故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看林崇聿如看他的導師。

“非要讀嗎?”

“不是必須。”林崇聿相當好說話,“機械工程可供跨越的就業方向你都不喜歡,我只是提個建議。”

路思澄瞥見他整理細緻,條理清晰的院校資料單。厚厚疊著,上頭留有許多他手寫的批註,黑墨鋼筆字,字形鋒利蒼勁,覺得他恐怕不止是“提個建議”這麼簡單。

路思澄沒忍住,問他:“你這是打算要供我去留學?”

林崇聿:“嗯。”

路思澄其實用不著他供,他媽在世時家裡的錢就一直歸他管,包括他家祖宅和二老留給柳鶴的積蓄。姨媽身去後又給他留下了一筆相當可觀的遺產,只要他想,哪怕他往後只管混吃等死什麼都不做,也能保他這輩子舒舒服服的吃穿不愁。

他很慢地眨了下眼,暫時還沒什麼“被包養”的打算,也不想出去留學。於是很委婉地跟林崇聿說:“教授,我真不想再寫論文搞報告了,你放過我吧。”

林崇聿看著他,伸手摸他的臉頰。

路思澄:“嗯?”

“不想讀就不讀。”林崇聿表現得像個溺愛無度的熊家長,他的拇指摩挲過路思澄的眼尾,摁在他的痣上,又笑了一聲,“我也不希望你去讀書。”

“那你希望我做什麼?”

“我希望。”林崇聿坦蕩,聲音平靜地說,“你一輩子在我床上。”

“……”路思澄說:“那不是死人嗎?”

林崇聿沒有答他,也沒有告訴他,他的床底藏著一箱子手銬。

他那點不可為外人道的陰暗心思被他妥善藏在心裡,只有在偶爾情難自控時才肯冒出點頭。如果他能替路思澄決定一切,他希望他能一直留在自己的床上。他會辭去工作,合上窗簾,什麼也不做,沒日沒夜地看他。

還敢再想著離開嗎?

再想著離開,我會 爛你。

這驚世駭俗且有違倫理道德的話他沒能說出來。

路思澄不知道他又在想什麼,注意到他又那樣面色平靜而沉默地盯著自己,也側過頭看他,問:“你在看什麼?”

林崇聿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沒什麼。”

他今天應該又有去哪參會,身上穿得是身較正式的西裝。路思澄如今已經很熟悉他的穿衣套路,穿了西裝就是有正式場合需要出席,普通上課會休閒點。他穿西裝的時候不多,路思澄還是更喜歡看他穿西裝。

晚飯後林崇聿開著筆記本在臥室看郵件,路思澄靠著他的書桌打遊戲,嫌棄木頭桌子過硬,又湊過去枕他的腿。

林崇聿發覺他喜歡坐在地上後就弄來了兩條羊毛地毯,書桌和床旁各鋪了一塊,方便他在這兩處坐或躺著。這種厚實柔軟的手作地毯觸感相當好,深得路思澄心,他靠著林崇聿的腿不住下滑,慢慢成了仰面躺在他腳旁,手機高舉,仍在激烈地與敵方搏鬥。

他打得全神貫注,手指點得飛快,激動時身子不由自主一動,腦袋或胳膊肘就會磕到林崇聿的腳尖或小腿。林崇聿打字的手慢下來,低眼看他。

路思澄忽然停下動作,可能是又死了一次,也抬起眼,兩方視線就在半空中相遇了。

林崇聿沒說話也沒動,聽路思澄問:“你能先把耳朵捂起來嗎?”

“為什麼。”

“哦。”路思澄說,“我現在要開個麥罵人,怕給你留下心理陰影。”

林崇聿眼底有了笑意,“沒有關係。”

路思澄於是點亮了藍色小按鈕,深吸一口氣,祖宗十八代的問候欲言又止,又重新把麥克風關了。嘆口氣說:“算了。”

“怎麼不說?”

“你在我旁邊我罵不出來啊。”路思澄說,“你看起來實在太正經了。”

“那我先出去。”

“算了。”路思澄又嘆氣,“勁頭已經過了,現在沒什麼心情罵他了。”

林崇聿拍拍自己的腿,路思澄自覺爬起來,趴到他膝上,“幹什麼?”

“還要玩?”

“不玩。”路思澄說,“我要掛機,氣死這個腦子被水堵死的傻逼。”

話是這麼說,等手機裡復活音效一響,他又伸長手臂把手機撈起來。約莫是抱著“禍不及他人”的責任心,兢兢業業地要把這局打完。

林崇聿暫時不管郵件,垂眼看他的手機螢幕。路思澄玩得遊戲他沒玩過,但他跟著看了一會就弄明白了這遊戲的操作機制。片刻後螢幕上出現“勝利”倆字,路思澄糟心地把手機一扔,嘆了口氣又拿回來,重開了一局。

林崇聿等不到他來看自己,乾脆將路思澄抱起來,讓他側坐在自己腿上。路思澄頭也不抬地“嗯?”一聲,問他:“你不嫌重啊?”

路思澄不嬌小,他好歹也有一米八,雖前段時間消瘦了許多,本質還是個個高腿長的成年男性。林崇聿一隻手臂環過他的小腹,握著他的側腰。路思澄的側臉眉清目秀,鼻樑高挺面色白皙,不知有從小到大有惹來過幾株野花野草。

林崇聿拿鼻樑蹭他的下頜,冰冷的眼鏡框掛到路思澄的耳垂,讓他下意識躲了一下。他正忙著清野,分不出閒心看他,含煳地哄:“怎麼了……嘶,別咬,乖,聽話,等我打完這一局……”

林崇聿的舌捲過他的耳垂,牙齒剋制地用力。又轉而移開,臉埋在他的脖頸處一路下滑,在他頸側用力地嗅聞,聞到他身上和自己如出一轍的味道。他如今的衣食住行都是由自己一手包攬。

他的手臂收緊,攥著他腰側的手背青筋明顯,修長的指張開,指腹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將他牢牢摁在自己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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