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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思澄猝然回神,將杯子遞給他,“你清醒了?”

林崇聿根本就不理他,吃過藥後又躺回去。路思澄坐在床邊遲疑片刻,手指被他蹭過的地方似乎還在發熱,叫他怎麼都有點不自在,最後乾脆揣進了兜裡。

說話就說話,咬人幹什麼。

路思澄心想:造孽。

他琢磨著自己是不是該拿溫水給林崇聿擦擦身體降溫?不過轉念一想那等林教授明天清醒了估計要上手把他扔出去,還是算了。

“……還逞強說不用人管呢。”路思澄看著他緊閉的雙目,微蹙的眉,小聲說,“沒我在你就等著半夜燒成傻子吧,首席。”

林崇聿估計是根本沒聽著,皺著眉又睡過去。

次日清晨林崇聿高燒稍退,睜眼時卻不見路思澄的人影。昨夜記憶模煳地被他回憶起來,默片閃回似的混亂。林崇聿掀開被子坐起來,半天沒動,面色略有些難看。

手機裡有幾條資訊,其中一條來自“媽”,問他和陳瀟相處的怎麼樣。

林崇聿拿過掃了眼,隨手回很好,把手機丟到旁側。又想起昨夜路思澄給他喂藥時的樣子。

路思澄似乎是想努力把他攬在懷裡,夜色中貼著他的耳朵講話,體溫很涼,讓他不自覺想貼近他。他還記得看清路思澄的臉時心下一閃而過的念頭。路思澄低著頭看他,頭髮柔軟的垂下來。他想:他長大了。

林崇聿面無表情坐著,習慣性地先理清思路,將昨夜的事,包括路思澄這個人都打包一齊扔出去。他起身整理好衣著,瞧見窗外不知何時飄起雪,雪染松林,茫茫雪白。

林崇聿在窗邊停住腳步,路思澄為人體貼,怕他睡太久又怕他會覺得光亮刺眼,窗簾僅拉開一條小縫,透進來的日光剛剛好。林崇聿側頭看了會,收回視線,脫下汗溼的睡衣準備去沖澡。不過上衣剛脫下來,那邊門就被人開啟了。

林崇聿皺眉轉頭,毫不意外來人是誰,冷淡道:“出去。”

路思澄手裡提著早飯和電解質水,身上帶著霜雪的寒氣。他跟沒聽著似的,自顧自合上門進來,問他:“好點了?”

林崇聿當他是空氣,路思澄也是相當習以為常,問他:“上哪去?”

林崇聿一言不發,進浴室關了門。路思澄朝裡喊:“不吃飯就洗澡啊?本身就虛,能不能別老這麼挑戰自己?”

“閉嘴。”

路思澄無聲地把自己笑得像抽風,給他把早飯擺好。浴室裡的水聲片刻就停,卻久不見林崇聿出來。路思澄心想他人不能是暈過去了?高燒沒退完洗什麼澡,於是不大放心地趴在門口聽動靜,敲敲門叫他:“林崇聿?”

無人應聲。

“林教授?”路思澄抬高聲音,“你人還是清醒的吧?”

依舊無人應聲。

路思澄遲疑半刻,轉開門把手。門內林崇聿背對著他站在洗漱臺前,雙手撐著檯面,身上僅披著一件浴袍,將他的身軀輪廓勒得分毫畢現。

“你這種不請自來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林崇聿從鏡中冷冷掃他一眼,“滾出去。”

路思澄對著林崇聿高大挺拔的背影挑了下眉,他抱著手臂斜倚著浴室門,笑著說:“說話怎麼總是跟被狗咬了一樣難聽,我不是擔心你嗎。”

林崇聿聲音緩慢,不容置喙:“我說了,滾出去。”

路思澄微笑著一言不發,活似沒聽著,“你用不用去趟醫院啊?受風著涼很容易反覆的,何況您身體好像……實在不怎麼樣,我覺得還是去醫院掛個號比較好。”

林崇聿神情冷漠:“多謝掛念,滾。”

“我照顧了你一夜,你能不能不要老把這個字掛在嘴上?”路思澄說,“你還是生病的時候有意思些。你還記得你昨天晚上說了什麼嗎?教授。”

林崇聿沉沉抬眼,鏡中的眼神黑且沉,像吞人的深潭,不耐地盯著路思澄。

“你那會說話可比現在客氣多了。”路思澄睜著眼說瞎話,“你問我是誰,說謝謝我照顧你,問我怎麼跟小時候不太一樣了?”

第7章 無心糾纏

這些話當然是路思澄胡扯的,林崇聿昨夜除了“誰”和“水”字外再沒吐出其他半句話。他就是仗著林崇聿不記得胡說八道,想從他那張面癱臉上撬出點別的表情。

林崇聿看他一會,漠然移開視線,“我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您不記得了吧?病人。”路思澄笑著說,“用不用我替你回憶回憶,你除了這話還說了很多別的,想聽嗎?”

林崇聿聲音裡的不耐終於到了頂點,他問:“路思澄,你到底想幹什麼。”

路思澄:“我幹什麼了?”

“你無心糾纏,又要總在我眼前亂晃。”林崇聿的腦側又刺上隱痛,高燒的後遺症遲來一步,讓他忍不住將雙眉越蹙越深,“你說你已經不喜歡我,又總是這樣胡攪蠻纏做什麼?”

“你很惹人厭煩。”林崇聿陰沉地側頭看他,“我說的話,你到底是哪個字聽不明白?”

這話說得又沉又重,砸在地上都能把地磚戳個洞出來。路思澄聳肩,“你生病跟我有點關係,我良心過不去。”

林崇聿涼涼開口:“你有良心。”

“我也是剛知道的。”路思澄摸了把自己的心口,“太意外了。”

林崇聿忽然停了聲音。他雙手撐著檯面,肩骨略微聳起,背肌繃緊,咬著牙說:“我不需要,出去。”

“不需要”三個字,把路思澄臉上的笑意磨沒了。

路思澄沒說錯,他多年來自視是個感情上的爛人,“良心”這種稀罕物早在幾百年前就已經被碾得死不瞑目,扒不出多少碎渣來。這麼些年流連花叢,少不了翻車被指著鼻子罵爛貨賤人的時候。路思澄常年拿這些指責當下飯菜吃,從來都是過耳就忘,回頭該幹嘛還是幹嘛,生命力堪比南廣的小強。

不過這會,不知道是這三個字殺傷力大些還是林崇聿這個人功力更勝一籌,這話此時聽上去就有點刺耳。立竿見影地化成血淋淋的實體,拍得他腦仁裡都有回聲。

路思澄摸了把自己的心口,心想:有點疼。

他慢慢站直身子,抱著手臂不吭聲了。其實路思澄不放心他生病是一方面,心裡存的更多是想噁心噁心他的意思,好讓林崇聿煩不勝煩,自覺放過他們這一家人。也好不用再跟這人名不正言不順的糾纏一生。

何必呢。路思澄心不在焉地想,我真是賤的。

好在他多年修煉的人皮金槍不倒,面上把這點不舒服藏得滴水不漏,體貼地說:“行吧,明白。我走不就行了,動什麼火。”

林崇聿:“出去。”

路思澄一時半刻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轉眼瞧了會浴室瓦數過高的照明燈,從那光禿禿的燈罩上瞧出自己的倒影,整個活體倆“討嫌”大字。

路思澄把視線收回來,聳肩丟了句“行吧”,轉頭走了

剛走出兩步,聽身後“哐當”一聲響,門被人使勁合上了。

路思澄腳步沒停,徑直回了自己屋。心裡有點發愁。

上輩子幹了什麼作惡多端的事,這輩子攤上這麼個破事。路思澄站在窗前看了半天自己的倒影,心想:愁。

窗外風聲隱嘯,拍得窗戶悶聲作響。路思澄倒頭補了個回籠覺,朦朧夢到許多光怪陸離的往事,醒來人仍有些晃神,側頭一看窗外,大雪紛飛。

他對著滿目的白髮了會呆,起身把自己收拾好,晃晃悠悠下樓。結果人到樓梯剛好碰上林崇聿站在大門那,正被姨媽的嘮叨大法摧殘。聞聲抬眼,跟路思澄的目光碰個正著。

路思澄下樓梯的步子一頓,沒搭理他,垂著眼皮要出門。只是一腳剛踏出大門就被姨媽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了他羽絨服的帽子,活像金剛降魔,扯豬似的扯回來,“上哪去?上哪去?外頭雪這麼大又想上哪浪去?你非得把自己也折騰成個病號才甘心是吧?”

路思澄:“……”

這話說出來,她又咂摸出點不對味,立刻轉頭放輕了聲,柔情似水地對林崇聿說:“阿姨沒別的意思,人著涼病了都是常事。好好休息,沒事哈,著個涼挺好的,重新整理重新整理免疫系統嘛。”

能看出來她對林崇聿這個“準女婿”十分滿意,簡直是恨不能擼袖子親自上陣,替陳瀟把剩得那一撇也補上。路思澄被她壓在五指山下動彈不得,徒勞掙扎了兩下,求饒道:“我出去買點東西,就買點東西而已……姨媽,能不能先撒開我?”

“買個雞毛撣子。”姨媽鐵了心不讓他出這個門,“又不拉衣服拉鍊,說了你多少回啦?穿秋衣了嗎?大冬天老是敞著個懷,凍不死你個小崽子……滾回你屋,哪也不準去。”

路思澄當著林崇聿的面被擒回來,心裡覺得有點丟份兒,嘆口氣妥協了。林崇聿站在那不說話,雙手插著兜,是具缺少人情味又疏離的冷美男雕塑,臉色漠然的跟外頭的雪是同種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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