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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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思澄沒看他,有心要躲著他走。姨媽抓著他衣領不肯鬆手,路思澄乾脆就在衣服裡把兩手一縮,施展“金蟬脫殼大法”,腿一彎人一躲,靈活地把自己從“殼”裡蛻了出來。
姨媽拎著他光禿禿的一件羽絨服,站在原地愣了會,罵他:“……兔崽子。”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路思澄跑得比兔子還快,直奔自己房間,“哪也不去,遵旨。”
“……這小王八蛋。”姨媽看著他背影,啼笑皆非地把路思澄的羽絨服摺好,搭在手上,“成天跟個王八似的亂竄,活該找不著女朋友!”
路思澄早就熘之大吉了。
姨媽前腳罵完他,後腳又想起旁邊還站著林崇聿這個“外人”,不大好意思太快暴露本性。變臉變得比翻書還快,和顏悅色地說:“叫你看笑話了,崇聿。”
林崇聿收回目光,客氣地示意她不必多心:“沒關係。”
姨媽有心要跟她欽點的準女婿拉近距離,沒話找話地問:“陳瀟這丫頭也不知道是跑哪去了,兩個崽子一個死樣子。崇聿啊,你倆這段時間聊得怎麼樣?”
林崇聿應付人的話永遠是那兩個字,無關物件是誰,“很好。”
姨媽笑得像朵花兒,怎麼看他怎麼滿意,“你媽媽最近也好吧?”
林崇聿的母親是業內極有名氣的小提琴演奏家,退休後開了家畫室,美其名曰陶冶情操。姨媽為林母坐下親傳大弟子,某日閒聊各自分享了自家兒女的愁心事。兩方這麼一對資訊,驚覺兩家兒女年齡相仿,簡直是天賜良緣。於是當日回家就各自脅迫他倆交換了聯絡方式,裡應外合撮合相親,恨不能過了年就立刻大操大辦地把這事定下來。
父母要是真想催起婚來,那真是軟硬兼施威逼利誘,恨不能多年積攢的十八般武藝全施展個遍,也不知到底是哪來這麼多執念,好像不能完成這項人生指標就無法壽終正寢似的。
陳瀟是完全被迫,林崇聿或許是有無奈,反正兩個人也都不是出自本意。但應對長輩盤問,林崇聿的教養不允許他有不耐,回:“她很好,勞您掛念。”
“你媽媽跟我關係很好的,兩家人知根知底的多好啊。你跟瀟瀟處得來阿姨就放心了,她這個小囡,有時候就是嘴硬心軟,其他都很好,你們倆多相處相處你就曉得了。”姨媽關心則亂,添柴加火,“我看最好年後就把事定下來得了!”
林崇聿不好多駁,“您放心。”
姨媽忽然斂了聲,從林崇聿這番滴水不漏的客套話裡聽出了打太極的意思,她一身武藝尋不到半點可乘之機,居然沒辦法從這位林教授嘴裡撬出半句真心話來。她打量林崇聿一會,幽幽嘆了口氣,說:“難為你了,帶你出來玩一趟,反倒生了場病。”
林崇聿面色如常,“不會”倆字才出口一半,忽看姨媽探手過來摸了把他的額頭。
姨媽和她高挑的女兒不同,她是個身量小巧纖瘦的南方女人。林崇聿生得又高,姨媽要想碰到他的額頭,就得踮著腳、伸長了手去夠。林崇聿頓了下,微微低頭躬腰,方便她來摸自己的體溫。
溫熱的掌心一觸即離,指腹帶著薄繭,像天底下每一個母親的手。林崇聿垂著眼未出言,姨媽收回手,對他念叨著:“不燒了,好事情。”
林崇聿眼睫垂著:“叫您費心。”
姨媽懷裡還抱著路思澄的羽絨服,轉頭看了眼外頭茫茫然的雪,“你們兩個人願意好好說話阿姨就放心的,有什麼話好好溝通。這個小囡囡,要是願意多跟我說說話……”
林崇聿安靜地聽,等著再說兩句妥帖的安慰話。姨媽忽然笑了聲,眼角綻出幾條極細的紋,說:“本來以為會是小澄生病的,沒想到他到現在還活蹦亂跳,還好帶了退燒藥過來,正好用得上。”
林崇聿面具似的神情有些變了,添上些正常人該有的鮮活氣。低聲問:“他常生病?”
姨媽嘆了口氣,“每年冬天都得病一場,小澄啊,可憐的。”
她手下不自覺摸了摸路思澄的羽絨服,神思飄遠了,“那會也是個這樣的大雪天,他叫他媽媽扔出來,赤身裸體埋在雪裡。我找到他的時候就剩一口活氣,這麼小,像個小貓崽子一樣……”
屋外雪花紛揚,雜亂輕盈地落下來。姨媽出神地望著,指頭摩挲著路思澄的羽絨服,低喃著說:“這兩個小孩子……哪天大人都不在了,一個人無依無靠的,遇到事情都不好拿主意。不結婚,怎麼行呢?”
第8章 聿
碎雪無聲地融在地面,鋪成沉默的白。林崇聿站在窗前,筆挺的身形幾乎要與夜色融在一處,落地窗的玻璃映出他淡漠的神色,眼皮垂著,看著樓下那團漆黑的影子。
路思澄陽奉陰違,趁他姨媽不注意偷摸翻出了門,換件羽絨服又是條英雄好漢,是鐵了心要出門為禍人間。林崇聿目送他晃晃悠悠走遠,面上神情平靜,手指攥住旁邊窗簾,眼不見為淨地合上。
路思澄十七歲時與他現在可謂是兩個極端。彼時他真摯、坦誠、青澀,有顆熱烈而簡單的心。某夜不知怎麼知道了林崇聿的住處,帶著一束玫瑰來敲他的窗,自稱羅密歐,問朱麗葉在不在家,能否帶他一起私奔。
林崇聿從來是不想多搭理他,他的好教養和耐心也快要被磨到盡頭。謊稱正在處理工作,請他離開。
窗外人果然沒了聲音。路思澄的追求分寸拿捏的很好,他追求熱烈,又怕會惹林崇聿厭煩,出現次數頻繁但察覺到林崇聿的耐心到頭就會知趣離開。那夜林崇聿以為他是回家去了,誰知次日清晨開啟門,路思澄抱著那束嬌豔欲滴的玫瑰睡在他門前臺階上,尚且稚嫩的臉壓出道紅痕,雙目緊閉,唇角帶笑,少年氣蓬勃。
他說那些人說紅玫瑰豔俗,和你不大相襯,勸我換一種花。可我覺得玫瑰沒什麼不好,它漂亮又高傲,也最能代表我的心。
他說親愛的林首席,紅玫瑰最適合你。
當然,那束紅玫瑰最後也進了垃圾桶。到底枯萎在哪片廢墟,林崇聿不知道,也不關心。
一個小孩子。他想,一個小孩子的真心。
瞬息萬變,稍縱即逝。
床頭的手機嗡嗡兩聲震,例行公事似的機械。林崇聿知道來信人是誰,也知道來信的內容。他從窗邊離開,藉著微弱的夜燈拿起手機。來信人備註寫著“媽”,問他今日怎樣,和陳瀟相處的有沒有進展。
林崇聿回:很好。
這條資訊發出去,那頭卻又反常地回過來一條。告訴他祖父今天來拜訪,問你的近況,望你明年能成家。
電子屏慘白的熒光映亮林崇聿的下頜,他面無表情,習以為常。簡短回了一個好字。
他的家教森嚴,規矩繁多。人生按部就班,克己復禮,不允有半步差池。林崇聿這名取自他的祖父,“崇”是家族本代字輩,“聿”本意指書寫用筆,用作名中寓意才能出眾,學識淵博。
本意做筆,形也似筆。延出一豎做筆尖,上規條框五筆,取捨不得。
是個與他本人毫無二致的好名字。
夜燈叫他摁滅,房內漆黑。林崇聿脫下外衣,按他的習慣整齊掛好。半夜,他莫名醒來,聽見窗外撲簌落雪聲,似有情人繾綣的耳語。
他平靜地凝視天花板,沒能再睡著。索性披了外衣下樓,想去客廳的小型售貨機拿酒。礙於自小受的規訓,他來去腳步習慣放輕,只在木地板上留下細微輕響,像只來去無蹤的大貓。只不過人剛下了樓梯,倏然又停住了。
屋內地暖開得足,溫度能到二三十度。路思澄赤著腳,羽絨服丟在地上,上身僅著一件鬆垮的針織衫——穿了還不如不穿,領口大得能一隻手就給他拽下來,露著半邊肩膀。
他沒個正形,歪頭半躺在沙發上,一條腿落著,褲腿皺巴巴捲起,小腿線條修長,腳腕瘦削。桌上亂七八糟堆著很多酒瓶,看上去這人已在這醉生夢死了許久。
聽到聲音,路思澄微側頭瞧去,見是林崇聿眉頭意外一挑,臉上帶著明顯的醉意,微笑著和他問好:“晚上好,professor。”
林崇聿莫名站在原地沒動,神色被夜色吞沒。路思澄哼笑一聲,沒再管神出鬼沒的林崇聿為什麼大半夜又出現在這,往自己嘴裡灌酒。
客廳裡太寂靜,靜的能清晰聽到路思澄的唿吸,和他手中玻璃罐酒液搖晃的動靜。林崇聿徑直略過他,路思澄看清楚他的行進軌跡,支著頭問:“拿酒嗎?”
林崇聿沒有答。
路思澄:“他們家的酒還挺全,不過太高階的是別想了。林首席,您喝得慣嗎?”
林崇聿不言。路思澄又吃了個冷臉,全不在乎。他興許是酒精上頭,今夜尤其話多,聲音粘稠,壓在舌尖下吐出來的熱氣撩人,和他說:“教授,我和你說話,你為什麼不理我?”
林崇聿“砰”一聲合上玻璃門,冷聲說:“路思澄,別把你用在別人身上的浪招拿到我面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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