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鬼主歸位
石階很深。
白昭寧走在最前面。
晏長離本想攔她,卻被她一眼看了回去。
那眼神很平靜。意思也很清楚。
她不想再被任何人擋在真相之外。
聽雪跟在她腳邊,小聲嘀咕:「一個病人,非要走前面。」
白昭寧道:「我聽得見。」
聽雪哼了一聲。
「聽見就慢點。」
地下很冷。石壁兩側沒有火把,卻有一點點銀白光芒從縫隙裡滲出,像月光被埋進石頭裡。
越往下走,白昭寧眉心越燙。
不是疼,而是一種很奇怪的熟悉感。
好像她曾經來過這裡。
又好像這裡等了她很久。
石階盡頭,是一座圓形地宮。
地宮中央懸著半枚石印。石印只有巴掌大,殘缺不全,邊緣像被利器斬斷。
它浮在半空中,四周有九條銀色鎖鏈牽住它。鎖鏈另一端,連著地宮牆上的九幅壁畫。
白昭寧走近。
第一幅,畫著天地初分。人間、幽都、山海三界各居其位。
第二幅,畫著白氏女子手持契書,站在三界交界處。她身後跟著百鬼,身前伏著群妖,天上則有神影低頭。
白昭寧怔住。
那不是祭品。那是守契者。
第三幅,畫著山海異獸越界,人間大亂。白氏女子以血立契,不殺異獸,只將它們送回山海。
第四幅,畫著亡魂失路,白氏女子點燈引魂入幽都。
第五幅,畫著神庭降世。無數神影立於雲端。他們沒有臉。
第六幅,神庭與白氏對立。白氏女子手中契書裂開。
第七幅,山海門關閉。許多妖獸、亡魂、人影被卡在門縫裡,哀嚎掙扎。
白昭寧想起山骸、嬰蘿、忘骨橋下那些殘魂。
原來它們都是那時被留下的。
第八幅,白氏女子被按上祭壇。神庭立於上方,村人跪於下方。一柄長刀刺入女子胸口。
白昭寧下意識看向晏長離。
晏長離站在陰影裡,臉色看不清。
第九幅壁畫是空白的。只有最下方刻著一行字。
第一百契,歸位時書。
白昭寧低聲問:「什麼意思?」
聽雪神情凝重。
「前八幅是過去。第九幅,是還沒發生的事。」
白昭寧看向半枚石印。
「鎮山印?」
晏長離點頭。
「半枚。」
「另一半呢?」
「神庭。」
白昭寧一點也不意外。
好的東西,神庭總要拿走一半。壞的命,卻要全壓在她身上。
她抬手碰向鎮山印。
聽雪急道:「慢點!」
可她的指尖已經碰到了。
轟——
整座地宮亮起。九條銀色鎖鏈同時震動。牆上壁畫像活了一樣。
白昭寧眼前一黑。
再睜眼時,她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是暗紅色的。
地上跪滿了鬼。
不是幾十,不是幾百,而是成千上萬。
百鬼披殘衣,提冥燈,伏在荒原之上。
遠處山海門高高立起,門縫裡無數異獸眼睛亮著。
而她站在荒原中央,身上穿著一件雪白長袍。長袍衣角繡著山海紋。
她手中握著一卷古老契書。
這不是她。
可這具身體與她同源。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契主。」
白昭寧回頭,看見一隻真正的白澤站在她身後。通體如雪,額生金紋,雙瞳明亮。
比聽雪如今完整得多。
遠處雲層裂開。無數無面神影降臨。
為首神影開口:「白氏契主。山海之力,不該由凡人執掌。」
白衣契主抬頭。
「契約之下,神亦受限。你們想毀契?」
神影道:「神庭將重立天命。百鬼歸幽,群妖歸山,人間歸神。」
白衣契主問:「那神歸何處?」
神影沉默。
白衣契主笑了。
「原來你們要的不是秩序,是無人能約束你們。」
畫面破碎。
白昭寧又看見另一幕。
血色祭壇。
白衣契主胸口被刀刺穿。她跪在地上,抬頭望著面前的人。
那人銀髮玄衣,手持長刀。
晏長離。
或者,是很多年前的晏長離。
他比現在更冷,也更像一柄沒有感情的刀。
白衣契主唇邊染血,卻沒有恨他。
她只是輕聲問:「你信神庭?」
晏長離沒有回答。
白衣契主笑了笑。
「那你早晚會後悔。因為你今日殺的不是災命,是最後一個能約束神庭的人。」
刀鋒拔出。
鮮血湧入祭壇。
畫面再次破碎。
白昭寧勐地回神。
她仍站在地宮裡,手指按著半枚鎮山印。可她臉上全是淚。
她不知道那是自己的眼淚,還是第一代契主殘留在契印裡的淚。
聽雪急聲道:「昭寧!」
白昭寧抬頭看向晏長離。
她的聲音很輕。
「你殺過第一代契主。」
晏長離臉色蒼白了一瞬。
聽雪閉上眼。
地宮安靜得可怕。
許久後,晏長離道:「是。」
白昭寧眼中還有淚,卻沒有哭聲。
「所以不是九十九個。是從第一個開始。」
晏長離握著刀。
「是。」
白昭寧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碎得很徹底。
第一代契主。九十九代鬼主命。一百次輪迴般的祭壇。全都繞不開他。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白青蘅說晏長離是她命裡很重的一劫。
他不是單純會傷她。他是從一開始,就站在白氏命運對面的那把刀。
白昭寧閉了閉眼。
「你不用解釋。我現在不想聽。」
地宮震動起來。
鎮山印上的裂痕亮起銀光。
第九幅空白壁畫上,緩緩浮現出一道模煳人影。那人影看不清臉,只看得出是一名少女。她站在百鬼之前,身後山海門大開,天上神庭崩裂。
聽雪怔住。
「第九幅……開始寫了。」
晏長離臉色沉下。
「契印認她了。」
地宮深處傳來無數低語。
「鬼主歸位……」
「契主歸位……」
「百鬼歸位……」
「山海歸位……」
鎮山印光芒大盛,竟從九條鎖鏈中掙脫,緩緩落向白昭寧掌心。
白昭寧想起白青蘅的話。
妳可以被救,但不能只等著被救。
她抬起手。
半枚鎮山印落入她掌心。
冰冷。沉重。
像接住了九十九條未完的命。
下一刻,整座地宮轟然震動。
外面荒山深處,百鬼道忽然再現。無數冥燈在霧中亮起。
聽雪衝到地宮入口,臉色大變。
「不好。」
白昭寧問:「怎麼了?」
聽雪回頭看她。
「妳接了鎮山印,百鬼以為妳承認鬼主位了。」
晏長離望向外面。
「它們來迎妳了。」
地宮之外,霧氣翻湧。無數鬼影提燈而立,一眼望不到盡頭。
百鬼伏地,萬燈低垂。
一道古老聲音從霧中傳來。
「鬼主歸位——」
這一次,不是逼迫,不是點名,而是朝拜。
白昭寧站在地宮中央,手握半枚鎮山印。眉心淡白胎記微微亮起。
她看著外面跪滿荒山的百鬼,心中沒有半分喜悅,只有沉重。
聽雪低聲道:「丫頭,妳若現在出去,它們會認妳為主。」
白昭寧問:「若我不出去呢?」
晏長離道:「它們會一直等。等到山海門裂開,等到神庭來殺妳,等到妳不得不選。」
白昭寧垂眼,看著掌心半枚鎮山印。
「我不想做鬼主。」
她抬頭,看向外面千萬冥燈。
「但我也不想再被誰推上祭壇。」
她一步一步走向地宮出口。
晏長離看著她的背影。
「白昭寧。走出去,妳就回不了頭了。」
白昭寧輕聲道:「我從昨夜開始,就已經回不了頭了。」
說完,她走出地宮。
荒山霧氣在她面前散開。百鬼伏地,冥燈如海。
白昭寧站在石階上,臉色蒼白,衣上還有血。
可她沒有退。
她望著那些鬼影,緩緩開口:
「我不是你們的王。」
百鬼靜默。
「我也不會替你們殺盡人間。」
霧中有鬼影抬頭。
她握緊鎮山印。
「但若你們只是想要一條歸路,我會找。」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荒山中一層層傳開。
「鬼不該無處可去。妖不該永困門縫。人也不該再被獻祭。神更不該拿眾生的命,遮自己的罪。」
百鬼沉默許久。
忽然,最前方一名無頭鬼緩緩俯身。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無數鬼影再次低頭。
這一次,白昭寧沒有後退。
她接受的不是王位。
是它們的願望。
一條歸路。
荒山深處,山海門裂縫中的血眼再次睜開。
天上,一道金色神目也緩緩睜開。
兩股目光同時落在白昭寧身上。
一個來自山海。一個來自神庭。
第一卷真正的逃亡,才剛剛開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