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祭壇九十九名
白昭寧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又回到了白水村祠堂地下。
九十九根石柱立在黑暗裡,白綾無風自動。
石柱下方的名字一個接著一個亮起。
白青蘅。白眠霜。白若燈。白南絮。白知微。白折月。
那些名字像燈,一盞一盞,在她四周點亮。
這一次,祭壇沒有血,也沒有鎖鏈。
只有九十九道魂影站在石柱旁,靜靜望著她。
白青蘅站在最前面。她的身影比第二章時更淡,像一縷快被風吹散的雪煙。
白昭寧看見她,心口一緊。
「妳還在?」
白青蘅笑了笑。
「只剩一點念。」
白昭寧摸向眉心。
「那點魂火……」
「還在。不要輕易用。」
白昭寧點頭。
她看著四周那些女子魂影,喉嚨發緊。
「對不起。」
白青蘅問:「為什麼道歉?」
白昭寧道:「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替妳們討回公道,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很久。神庭太強了,山海門也在裂,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白青蘅望著她。
「昭寧,我們給妳魂火,不是要妳替我們報仇。」
白昭寧怔住。
白青蘅道:「我們是希望妳活。只要妳活著,這件事就沒有照他們安排的那樣結束。只要妳不肯成為第一百個祭品,我們九十九個人的死,就不會永遠只是祭壇上的名字。」
白昭寧眼眶發熱。
「妳們恨我嗎?」
「為何恨妳?」
「祭壇毀了,白水村也沒了,也許山海門會裂得更快。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白青蘅走近她,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發。
「昭寧,妳不用替所有人的死負責。我們被殺,不是妳的錯。白水村靠祭壇活著,也不是妳的債。山海門裂,是千年前種下的因,不該由妳一個人吞果。」
白昭寧眼淚終於落下。
白青蘅替她擦去眼淚。
「妳只是太久沒被人好好疼過。所以別人稍微救妳一次,妳便忍不住想信。」
白昭寧知道白青蘅說的是誰。
晏長離。
她低聲道:「他殺過妳們。」
四周魂影沉默。
白青蘅垂眼。
「是。」
「那妳們恨他嗎?」
白青蘅沉默很久。
「恨過。很久以前,我們都恨。恨神庭,恨白水村,也恨那把落下來的刀。」
白昭寧問:「所以我該原諒他?」
白青蘅看著她,眼神很認真。
「不。」
白昭寧怔住。
白青蘅輕聲道:「妳不必替我們原諒他。也不必因為他如今救妳,就忘記他曾經殺過誰。一個人可以有苦衷,也可以有罪。有些罪,不是後悔就能洗乾淨。」
這是第一次,有人告訴她不必原諒。
不是勸她大度,不是叫她體諒大局,而是告訴她,她可以記得傷害。
白青蘅繼續道:「晏長離會是妳命裡很重的一劫。他會救妳,也會傷妳。他不是全然無情,也不是全然可信。妳要記住,刀就是刀。刀可以斬鬼,也可以剖心。」
白昭寧臉色微白。
「我會死在他手上嗎?」
白青蘅沒有回答。
沉默已像一種預示。
白昭寧問:「那我該怎麼辦?」
白青蘅握住她的手。
「不要把自己的命交給他,也不要交給任何人。妳可以被救,但不能只等著被救。」
四周九十九道魂影同時抬手。
一道道銀白光芒飛出,在白昭寧面前化成一卷虛幻的書。書頁翻動,上面沒有完整文字,只有一個個破碎名字。
獓狠。嬰蘿。還有更多她不認得的字。
白青蘅道:「這是我們死後,從祭壇殘魂中留下的一點東西。神庭毀了真正的山海真名錄,但名字不會完全消失。它們散在百鬼、山骸、殘碑、夢境與妳的血裡。妳若想活,就要找回它們。」
白昭寧問:「找回名字,就能對抗神庭?」
「找回名字,至少妳能分清誰是妖,誰是鬼,誰是神,誰在騙妳。但不要貪多。每一個真名,都會在妳身上留下痕跡。」
白青蘅的身影越來越淡。
「往前走。妳會遇見知道答案的人。不是神庭的人,不是晏長離。」
白昭寧一怔。
「是誰?」
白青蘅看著她。
「幽都鬼市,有一位引魂人。他能替亡者縫魄,也能替活人問命。若有一日妳被奪魂傷得太重,就去找他。」
「他會看見妳。」
白昭寧不解。
「看見我?」
白青蘅道:「看見白昭寧。不是鬼主,不是契主,也不是祭品。」
夢境開始崩塌。
白青蘅最後看著她。
「昭寧,記得妳自己的名字。只要妳還記得,百鬼帶不走妳,神也改不了妳。」
白光散去。
白昭寧勐地睜開眼。
她躺在一張石榻上。上方是破敗殿頂,耳邊有柴火燃燒的輕響。
聽雪趴在石榻邊,毛色比之前黯淡了些。
「醒了?」
白昭寧聲音沙啞。
「這是哪裡?」
「鎮山祠內殿。暫時安全。」
殿內沒有神像,只有一塊巨大的黑色石碑,碑上刻滿模煳名字。
「晏長離呢?」
話出口時,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聽雪看了她一眼。
「外面。」
「他救我出來了?」
「嗯。強開神門,手差點廢了。」
白昭寧沒有說話。
聽雪道:「妳不用感動。」
白昭寧輕聲道:「我沒有。」
她望著殿頂裂縫裡的紅天。
「他救我是真的。殺過她們也是真的。將來可能對我動手,也是真的。那就都記著吧。」
不美化。不原諒。也不立刻恨到失去理智。
都記著。
殿外傳來腳步聲。
晏長離走了進來。右手纏著布,布上滲著血。
他在石榻三步外停下。
「醒了。」
白昭寧淡淡道:「沒死,讓你失望了?」
晏長離沉默一瞬。
「妳若死了,山海門會立刻開。」
白昭寧笑了笑。
「放心,我暫時不會讓你難做。」
晏長離將一隻小瓷瓶放在石榻邊。
「養魂丹。」
白昭寧沒有拿。聽雪伸爪扒過來聞了聞。
「是真的。」
白昭寧這才接過。
晏長離看向殿中央那塊黑色石碑。
「三日後,荒山霧潮會起。山海門裂縫會再開一次。我們必須在那之前找到封縫的辦法。」
白昭寧問:「怎麼封?」
「找到鎮山印。」
聽雪神色一變。
「鎮山印早就碎了。」
晏長離道:「還剩一半。」
白昭寧問:「在哪裡?」
晏長離看向黑色石碑。
「內殿地下。」
白昭寧慢慢坐起。
「所以你帶我來這裡,不只是養魂?」
晏長離沒有否認。
白昭寧點頭。
「很好。至少這次你沒有騙我。」
她下了石榻。
聽雪急道:「妳現在不能亂動!」
白昭寧扶著石壁站穩。
「我不想等到神庭、百鬼、山海門都來找我時,還躺在這裡。」
她走到黑色石碑前,抬手按上去。
石碑裂開。
一道向下的石階出現在三人面前。
陰風從地下湧出,風裡有淡淡血腥味。
還有極遠的低語。
「鬼主歸位……」
「契主入淵……」
白昭寧看著黑暗石階。
她知道下面藏著的,不只是半塊鎮山印,還有白氏被神庭篡改之前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氣。
「走吧。我想知道,白氏原本到底守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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