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百鬼隨行
荒山之中,萬燈低垂。
白昭寧站在鎮山祠地宮外,手中握著半枚鎮山印,掌心一陣一陣發燙。
她眼前跪滿了鬼。有無頭的,有缺臂的,有隻剩半張臉的,有披著破舊嫁衣的,有抱著斷劍的,有臉上還掛著未乾血淚的。
它們沒有撲上來,也沒有像白水村那夜一樣喊她名字。它們只是安靜地跪在霧中,手裡提著一盞盞青白冥燈。
那畫面太詭異,也太沉重。
白昭寧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不想做鬼主。可這些鬼,似乎已經等她太久了。
聽雪站在她腳邊,金瞳望著前方,聲音很低。
「丫頭,妳剛才那幾句話,它們聽進去了。」
白昭寧問:「所以呢?」
「所以從現在開始,百鬼會跟著妳。」
白昭寧心口一沉。
「跟著我?」
聽雪抬頭看她。
「妳說要替它們找一條歸路。鬼最怕承諾,也最信承諾,尤其是從契主口中說出來的承諾。」
白昭寧看著霧中的萬盞冥燈。
「我現在連自己都保不住。」
「我知道。」聽雪淡淡道,「所以我剛才才不想讓妳出去。」
晏長離站在她身後,長刀照骨垂在身側。他沒有說話,可白昭寧能感覺到他的視線一直落在她背後。
像刀,也像一條看不見的鎖。
她沒有回頭。自從看見第一代契主死在他刀下後,她忽然不想再看他的眼睛。
她怕自己看見太多東西。
愧疚、沉默、隱瞞,或許還有一點她現在不想分辨的痛苦。
但那都不重要。死在他刀下的白氏女子,比他的痛苦重要得多。
最前方,一名無頭鬼緩緩抬起雙手。它沒有頭,聲音卻從胸腔裡傳出。
「鬼主既已歸位,吾等願隨行。」
白昭寧皺眉。
「我說過,我不是你們的王。」
無頭鬼伏得更低。
「不求鬼主稱王,只求鬼主記得歸路。」
它身後,萬鬼齊齊俯身。
「求鬼主記得歸路——」
那聲音很輕,不像逼迫,卻比逼迫更讓人喘不過氣。
白昭寧寧願它們是來殺她的。這樣她可以逃,可以反抗,可以恨。
可它們只是求她記得。
這讓她連拒絕都像是一種殘忍。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她低聲道:「我會記得。」
霧中的冥燈同時亮了一瞬,像滿山鬼火,朝她低頭。
聽雪聲音更沉。
「既然記得,就要小心。百鬼隨行,不只是護妳,也是暴露妳。」
白昭寧明白。
神庭已經盯上她,山海門也盯上她。如今百鬼再跟著她,等於她身上多了一盞無論走到哪裡都熄不掉的燈。
晏長離終於開口:「不能讓它們全跟著。」
白昭寧沒有回頭,只問:「你想怎麼做?」
「遣散。」
「它們若不走呢?」
晏長離淡淡道:「斬。」
百鬼霧中,有幾盞冥燈晃了一下。
聽雪冷冷看他。
「你真是半點沒變。」
晏長離看向百鬼。
「百鬼跟著她,神庭會更快找到她。」
聽雪道:「神庭現在已經找到她了。」
晏長離道:「那也不能引來更多。」
白昭寧忽然轉身看他。
「你總是這樣。」
晏長離望著她。
白昭寧道:「你覺得什麼危險,就斬。你覺得什麼會壞事,就殺。在你眼裡,是不是所有不能控制的東西,都該被除掉?」
晏長離沉默片刻。
「有些東西若不除,會死更多人。」
白昭寧輕聲道:「所以白氏女子也該死?」
晏長離的目光驟然一滯。
空氣一瞬冷了下來。
聽雪尾巴微微繃緊。
白昭寧看著他。這句話說出口,她心口也像被什麼刺了一下。可她沒有收回。
有些傷口若一直被布蓋住,只會爛得更深。
晏長離終於開口:「是神庭說她們該死。」
白昭寧問:「那你呢?」
晏長離看著她。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答。
白昭寧也沒有逼他。因為她知道,現在他的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不管他曾經信不信,刀都落下了。
她轉回身,看向百鬼。
「你們不能全跟著我。」
百鬼之中一片寂靜。
白昭寧繼續道:「神庭已經盯上我,你們若全隨我走,只會引來神庭天火。我現在護不了你們。」
無頭鬼胸腔中的聲音沙啞:「吾等不懼。」
「我懼。」
白昭寧看著它。
「我不想才說要找歸路,就先帶你們送死。」
無頭鬼沉默。許久後,它緩緩俯身。
「願聽鬼主令。」
白昭寧道:「不要叫我鬼主。」
無頭鬼頓了頓。
「那吾等該如何稱您?」
聽雪似乎看出她的猶豫,道:「可稱司主。」
白昭寧一怔。
「司主?」
聽雪道:「白氏古時守三界契,被稱山海司主。不是王,也不是神,只是守契之人。」
白昭寧垂眼。
守契之人。
這比鬼主好。至少不是讓她去統領誰,而是提醒她,她要守住一件事。
白昭寧看向百鬼。
「那就稱司主。」
百鬼齊齊低頭。
「司主。」
這兩個字從萬鬼口中傳來時,白昭寧心口勐地一震。掌心鎮山印亮了一下。
遠處,山海門裂縫中的血眼微微收縮。天上那道金色神目也像察覺到什麼,冷冷壓下。
晏長離抬頭望天。
「神庭要動手了。」
話音剛落,天空忽然裂開一道金痕。金痕之中,一道天火直墜荒山。
目標正是白昭寧。
百鬼驟然躁動。
聽雪大喝:「退!」
白昭寧卻站在原地。
那道天火太快。快到她根本來不及躲。
晏長離身影一閃,已經擋在她身前。
長刀照骨出鞘。
刀光與天火撞在一起。
轟!
整座鎮山祠震動。
晏長離被震退半步,握刀的手滲出血來。
白昭寧怔住。
他又一次擋在了她前面。
可這一次,她沒有感動。她只是更混亂。
為什麼?
明明他是神庭的刀。明明他殺過那麼多人。明明他將來也可能取她契印。
為什麼現在又替她擋神庭的火?
晏長離沒有看她。他只是盯著天上的裂縫,冷聲道:「走。」
聽雪道:「往哪走?」
晏長離看向荒山西側。
「鬼哭嶺。」
聽雪臉色微變。
「那地方不能走。」
「神庭天眼已開,普通山路都被封了。」晏長離道,「只有鬼哭嶺,神庭看不清。」
白昭寧問:「為什麼?」
聽雪沉聲道:「因為那裡死過太多人。怨氣重到連神目都照不進去。」
白昭寧看向百鬼。她明白了。
若她要躲神庭,只能走更深的鬼地。
白昭寧握緊鎮山印。
「那就走。」
遠處,百鬼分成數路,提燈散入山霧。無數冥燈如星火,在荒山中四散開來。
神庭天火再次落下。這一次,火光噼向其中一路百鬼。
霧中傳來淒厲鬼嘯。
白昭寧勐地回頭。
聽雪急道:「別看!」
晏長離抓住她手腕。
「走。妳若現在回頭,它們就白死了。」
白昭寧渾身一僵。
她咬緊牙,跟著他衝入西側山道。
身後,神庭天火照亮荒山。百鬼提燈而散,像一場慘烈又無聲的護送。
白昭寧一路奔跑。眼前被風吹得模煳。
她沒有哭。
她只是死死握著鎮山印,在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
記得。
她要記得。
白青蘅,九十九個白氏女子,被困在山海門裡的妖,忘骨橋下的殘魂,還有今夜為她擾亂神目的百鬼。
她不能再忘。
因為這世上已經有太多人,被神庭從記憶裡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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