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鬼哭嶺
鬼哭嶺在南境荒山西側。
還沒靠近,白昭寧就先聽見了哭聲。
那哭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混在一起,從山嶺深處一陣一陣湧出來。
有時像遠處喪葬,有時像貼在耳邊低泣。
白昭寧跑得胸口發疼,腳下踉蹌。她剛被神庭鎖魂傷過,魂魄還沒穩,又一路逃到這裡,眼前已經一陣一陣發黑。
聽雪跳到她肩上,用尾巴掃了掃她臉側。
「撐住。」
白昭寧低聲道:「我沒事。」
聽雪冷笑。
「妳這句話,已經快比晏長離的『現在不是』還討厭了。」
白昭寧本來不想笑,可這句話還是讓她嘴角動了一下。
只是那點笑很快就散了。
因為鬼哭嶺到了。
眼前山道忽然斷開。
前方是一片狹長山嶺。兩側全是黑色石壁,石壁上掛著一串串破舊白幡。
白幡早被風雨洗得看不出字,只剩殘破布條在風裡飄。每一條白幡下方,都掛著一枚小骨鈴。
風一過,整座山嶺都在響。
叮鈴。
叮鈴。
像無數死人的牙齒互相敲打。
白昭寧抬頭看去。
山嶺兩側的石壁上,竟鑲著一張張人臉。
不是雕刻。是真的臉。
有些腐爛,有些乾癟,有些只剩一層皮,眼睛卻全都睜著。
它們一看見白昭寧,便齊齊轉動眼珠。
白昭寧後背發冷。
「這些是什麼?」
聽雪道:「哭臉。」
白昭寧看牠。
聽雪解釋:「死在鬼哭嶺的人,魂魄出不去,臉會被山壁吃掉。久而久之,就成了哭臉。」
白昭寧看著那些臉。
「它們會攻擊人嗎?」
「會。」聽雪語氣平靜,「尤其喜歡長得好看又魂不穩的。」
白昭寧:「……」
晏長離走在前方,手中刀光一亮。
「跟緊。」
白昭寧沒有說話。她不想依靠晏長離。可她也知道,這裡不是逞強的地方。
三人踏入鬼哭嶺。
剛進去,身後山道便被霧吞沒。前方和後方,只剩一條窄得像刀縫的路。
哭聲更近了。
石壁上的臉開始低聲說話。
「姑娘……」
「妳從哪裡來?」
「帶我出去好不好?」
「我把臉給妳。」
「妳把命給我。」
白昭寧低著頭,不看它們。可那些聲音依舊往耳朵裡鑽。
其中一道聲音忽然變了。
變成啞嬸的聲音。
「昭寧……」
白昭寧腳步一頓。
聽雪立刻道:「假的。」
可那聲音太像了。
啞嬸不會說話。可白昭寧曾經無數次在夢裡想過,若啞嬸能說話,會是什麼聲音。
大概就是這樣。
溫柔,沙啞,帶著一點南境口音。
「昭寧,妳怎麼不回頭看我?」
白昭寧指尖微顫。
她沒有回頭。
她知道不能回頭。
可是那聲音又說:「妳走了,白水村沒了。妳為什麼不救我?」
白昭寧唿吸一亂。
聽雪罵道:「鬼哭嶺最會拿人心裡的聲音騙人,別聽!」
白昭寧咬緊牙。
她知道是假的。可假的也能扎人。
晏長離忽然停下腳步。
他抬刀,在白昭寧身側斬下一道冷白刀痕。
刀痕落地,那些聲音瞬間退了一些。
白昭寧沒有看他,只低聲道:「謝了。」
晏長離似乎怔了一下。
這是她知道真相後,第一次對他說謝。
但她語氣很淡。不是原諒,只是承認這一刀有用。
晏長離道:「別讓它們知道妳心裡怕什麼。」
白昭寧問:「你怕什麼?」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也有些意外。
晏長離沉默片刻。
「沒有。」
聽雪冷哼:「騙鬼呢。」
白昭寧沒有追問。
可下一刻,石壁上的哭臉忽然齊齊轉向晏長離。
它們嘴角裂開,發出古怪笑聲。
「沒有?」
「你怕她想起來。」
「你怕她看見第一刀。」
「你怕她問你,為什麼不救她。」
白昭寧心口微微一震。
第一刀?
哪一刀?
晏長離眼神驟冷,長刀出鞘,一刀斬在石壁上。
數十張哭臉被刀氣噼碎,發出淒厲慘叫。
聽雪金瞳一沉。
白昭寧看向晏長離。他仍舊面無表情,可握刀的手,竟用力到指節泛白。
哭臉被斬碎後,鬼哭嶺忽然安靜了一瞬。
但下一瞬,整座山嶺都震動起來。
石壁上的人臉一張張張開嘴。
哭聲變成了尖叫。
「殺人者!」
「殺人者入嶺!」
「留下臉!」
「留下魂!」
無數黑色手臂從石壁中伸出,抓向晏長離。
白昭寧心頭一緊。
這些鬼物不是衝她來的。是衝晏長離。
晏長離一刀斬斷數十隻鬼手。可鬼手源源不絕。
他的手本就因強開神門受傷,現在再次揮刀,包紮的布條很快被血染透。
聽雪道:「這裡怨氣太重,他身上殺孽又重,鬼哭嶺會先咬他。」
白昭寧沉默。
她該覺得痛快嗎?
一個殺過白氏女子的人,被怨鬼纏上,似乎再合理不過。
可是——
白昭寧看見一隻鬼手從背後刺向晏長離。
那鬼手上纏著白綾,指尖如刀。
晏長離正被前方十幾張哭臉拖住,來不及回身。
白昭寧幾乎沒有多想,抓起鎮山印便向前一步。
「歸!」
鎮山印亮起。
鬼手停在晏長離背後一寸。下一刻,纏著白綾的鬼手像被什麼力量震住,慢慢縮回石壁。
晏長離回頭看她。
白昭寧臉色蒼白,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沒想救他。
至少她以為自己不想。
可身體先動了。
晏長離看著她,聲音低了些。
「妳不必救我。」
白昭寧冷聲道:「我不是救你。你若死在這裡,剩下的路我不好走。」
晏長離沉默一瞬。
「嗯。」
聽雪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你們兩個這話說得真好聽,一個比一個硬。」
白昭寧沒理牠。
她看向石壁上的哭臉。
這些哭臉不是單純想害人。它們被困在石壁裡太久,已經分不清活人和仇人。
但晏長離身上的殺孽,確實引出了它們的怨氣。
白昭寧低聲問:「這些哭臉,有名字嗎?」
聽雪臉色一變。
「妳又想做什麼?」
「不喊真名。」白昭寧說,「只是想問,它們有沒有歸處。」
聽雪沉默片刻,道:「鬼哭嶺以前是一條送魂嶺。白氏守契時,亡魂走這裡入幽都。後來神庭封了幽都邊界,這些魂走不了,就被山壁吃了臉。」
白昭寧心裡一沉。
「所以它們本來是要去幽都的?」
「是。」
白昭寧握緊鎮山印。
「那就送它們一程。」
晏長離皺眉。
「妳魂傷未愈。」
白昭寧沒有看他。
「我知道。」
她走到山道中央。
石壁上的哭臉齊齊看向她。有些貪婪,有些怨毒,也有些茫然。
白昭寧舉起鎮山印。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但她想試。
「我沒有幽都的門,也沒有完整的契。」
她聲音很輕。
「但若你們只是想離開這面石壁,我可以試著替你們開一條路。」
哭聲漸漸低下來。
白昭寧閉上眼。
她想起白青蘅說過的話。
聽。
用血聽。
用魂記。
她咬破指尖,把血抹在鎮山印上。
「歸。」
這一次,鎮山印沒有立刻亮起。
白昭寧胸口一痛,魂魄像被什麼狠狠扯了一下。
聽雪急道:「夠了!」
白昭寧卻沒有停。
她第二次念:「歸。」
石壁上的哭臉開始顫動。有些臉上的眼睛慢慢合上。有些腐爛的臉皮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微弱的魂光。
第三次。
白昭寧聲音沙啞:「歸。」
轟——
鬼哭嶺上方,霧氣裂開一條細細的縫。
縫中沒有光,只有一條幽深的黑路。
像通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聽雪怔住。
「幽都小徑……」
它沒想到白昭寧竟真的能以半枚鎮山印,開出一線幽都歸路。
石壁上的哭臉一張接一張脫落。
那些被困住的魂魄從臉皮中飄出來,茫然地看向那條黑路。
白昭寧低聲道:「走吧。不要再留在這裡哭了。」
第一縷魂光飄入黑路。接著是第二縷,第三縷。越來越多魂光離開石壁,朝幽都小徑飛去。
哭聲慢慢變小。
鬼哭嶺竟第一次安靜了下來。
白昭寧身體一晃。
晏長離伸手扶住她。
這一次,她想推開,卻已經沒有力氣。
晏長離低聲道:「妳太亂來了。」
白昭寧喘息著,輕聲道:「比起你們殺人補門,我這算亂來嗎?」
晏長離扶著她的手一僵。
白昭寧閉上眼。她太累了。
可在昏沉前,她看見最後一張哭臉從石壁上脫落。那張臉很小,像個孩子。它朝她笑了一下。
沒有哭。
白昭寧忽然覺得,這條路再可怕,也還是值得走一點的。
至少有些人,終於不用一直哭了。
可就在幽都小徑即將合攏時,一隻戴著黑色玉戒的手,忽然從縫隙那頭伸了出來。
那手修長蒼白,腕上繫著一條紅線。
紅線末端,掛著一枚小小骨鈴。
骨鈴輕響。
叮。
一道帶笑的年輕男子聲音,從幽都小徑那頭傳來。
「咦?」
「誰在人間亂開我家的門?」
聽雪勐地抬頭。
晏長離眼神一沉。
白昭寧半昏半醒,卻聽見那聲音又懶洋洋地笑了一下。
「有意思。」
「還是個活人姑娘。」
幽都小徑合攏。
那隻手也隨之消失。
只剩骨鈴最後一聲輕響,落在白昭寧耳中。
她不知道那是誰。
卻在黑暗裡,莫名記住了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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