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幽都來客
白昭寧醒來時,天色已暗。
不是尋常的夜色。
而是荒山特有的赤黑。
天空像被血與墨一層層塗過,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她躺在鬼哭嶺盡頭的一處石洞裡。洞口燃著一小堆火。火光很弱,勉強驅散周圍霧氣。
聽雪趴在她旁邊,見她睜眼,懶洋洋地抬了抬尾巴。
「醒了?」
白昭寧喉嚨幹得發疼。
「我睡了多久?」
「兩個時辰。」聽雪道,「再多睡一會兒也行,反正妳現在除了亂開幽都小徑,也沒什麼別的本事。」
白昭寧想起昏迷前聽見的那道男子聲音。
「那個人是誰?」
聽雪尾巴微頓。
「哪個人?」
白昭寧看著牠。
「少裝。」
聽雪嘖了一聲。
「學壞了。」
白昭寧坐起身。胸口還有些疼,魂魄像被燒過後沒有完全癒合,稍微一動便有細密刺痛。
但比先前好多了。
她又問一次:「幽都小徑裡那個人,是誰?」
聽雪沉默片刻,道:「可能是鬼市的人。」
「鬼市?」
「幽都邊界有座鬼市,活人死人都能交易。命、魂、臉、名字、記憶,只要妳付得起代價,什麼都能買。」
白昭寧皺眉。
「他為什麼說我亂開他家的門?」
聽雪道:「因為幽都小徑歸鬼市某些引魂人管。妳剛才強行送魂,等於在人家門口鑿了個洞。」
白昭寧有些心虛。
「那會怎樣?」
聽雪看她。
「輕則被找上門要賠償,重則被拖去鬼市賣魂。」
白昭寧:「……」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才逃出一個祭壇,又招惹了另一個麻煩。
洞外傳來腳步聲。
晏長離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一束黑色藥草。
白昭寧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晏長離將藥草遞給聽雪。
「敷她手腕。」
聽雪聞了聞。
「鬼蘭草?」
晏長離道:「能壓魂傷。」
聽雪沒客氣,叼過藥草,用爪子碾碎,敷在白昭寧被神紋灼傷的手腕上。
藥汁冰冷。一碰到傷口,疼得白昭寧倒吸一口冷氣。
聽雪道:「忍著。」
白昭寧咬牙忍下。
晏長離站在洞口,背對著她。
火光映著他的側影。冷峻,沉默,像一尊被刀削出來的人像。
白昭寧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九章夢裡白青蘅的話。
刀就是刀。
刀可以斬鬼,也可以剖心。
她不該忘。
但她也不能否認,剛才在鬼哭嶺,是晏長離一路護著她。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一個人若只有惡,她可以乾脆恨他。
可晏長離不是。
他罪深,也救她。他冷酷,又會在她快被神庭取契印時強開神門。
這樣的人最危險。
因為他會讓人分不清,哪一面才是真的。
白昭寧收回視線。
「接下來去哪?」
晏長離回頭。
「離開鬼哭嶺。」
「然後?」
「找一處能避神目的地方,等霧潮過去。」
聽雪冷笑。
「你覺得神庭會讓她等?」
晏長離道:「不會。」
白昭寧問:「神庭接下來會派什麼來?」
晏長離沉默片刻。
「神使。」
聽雪臉色變了。
「哪一位?」
「司命臺的人。」
聽雪罵了一句很難聽的話。
白昭寧看向牠。
「司命臺是什麼?」
聽雪道:「神庭專管命簿的地方。凡人壽數,妖鬼名籍,白氏祭命,很多都經他們手。」
白昭寧心頭一沉。
命簿。
她想起白青蘅說過,幽都鬼市有人能替活人問命。
她的命,究竟被神庭改成了什麼樣?
晏長離道:「司命臺的人會循妳命線找來。只要妳還在南境荒山,他們遲早找到。」
白昭寧問:「那怎麼避?」
晏長離沒有回答。
聽雪替他答了:「遮命。」
白昭寧皺眉:「怎麼遮?」
聽雪道:「有兩種辦法。第一,入幽都。活人入幽都,命線會被陰氣壓住,神庭短時間看不清。」
白昭寧問:「第二呢?」
聽雪看了晏長離一眼。
「讓他替妳擋。」
白昭寧一怔。
晏長離道:「不必說這個。」
聽雪偏要說。
「他身上有神庭執刃印,也有妖血。若他願意把自己的命息壓在妳命線上,司命臺會先看到他。」
白昭寧聽懂了。
「也就是說,神庭會先追他?」
聽雪點頭。
白昭寧看向晏長離。
「代價是什麼?」
晏長離淡淡道:「沒什麼。」
聽雪冷笑:「沒什麼?命息相壓,若司命臺落刑,他替妳受一半。」
白昭寧怔住。
她沒想到是這樣。
晏長離看了聽雪一眼。
「你話太多。」
聽雪道:「我現在偏要話多。」
白昭寧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不必。」
晏長離看向她。
白昭寧道:「我不想欠你。」
晏長離沉默。
片刻後,他道:「妳欠不欠,神庭都會來。」
白昭寧抬頭看他。
「那我也不要你替我擋。」
晏長離問:「因為恨我?」
白昭寧安靜了一下。
「不全是。」
她看著他,語氣很平靜。
「我怕有一天你要我還。」
晏長離眼底驟然沉了一瞬。
聽雪也沉默了。
這句話太輕,卻比怒罵更傷人。
白昭寧不是怕他對她不好,是怕他對她太好之後,再用那份好,把她推上另一座祭壇。
晏長離沒有再說話。
洞外風聲忽然變了。原本低沉的山風,變得尖銳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吹骨哨。
聽雪勐地起身。
「來了。」
白昭寧問:「誰?」
晏長離抽刀。
「司命臺。」
洞外霧氣忽然泛金。
金霧之中,三道人影緩緩走來。
他們穿著白底金紋長袍,臉上覆著半張金面。每人手中都捧著一卷玉冊,玉冊上垂著無數紅線。
紅線末端,像牽著看不見的命。
為首神使停在洞口外,聲音溫和而冰冷。
「白昭寧。」
「生於大荒四百七十二年六月十五。」
「卒期,原定出生當夜。」
白昭寧心口勐地一震。
原定出生當夜?
她本該一出生就死?
神使緩緩翻開玉冊。
「命簿有異。白氏祭命延後十六年。今奉司命臺令,修正命數。」
「請鬼主命,歸死。」
聽雪金瞳怒亮。
「放屁!」
晏長離一步擋到洞口。
神使看向他。
「晏長離,你又要違神令?」
晏長離抬刀。
「讓開。」
神使輕嘆。
「執刃使,你的神骨刑已記一筆。再違令,刑火入魂。」
晏長離道:「記。」
神使看著他,似乎有些惋惜。
「你為她擋不了幾次。」
晏長離聲音冷淡。
「那就擋到不能擋。」
白昭寧心口微微一震。
她不想被觸動。
可這句話還是像一粒石子,落進她本已冰冷的心湖。
神使翻開玉冊。
三道紅線從冊中飛出,直奔白昭寧。
聽雪撲上去咬斷一根。
晏長離斬斷一根。
最後一根卻繞過刀光,直接纏上白昭寧手腕。
白昭寧眼前一黑。
她忽然看見一張命簿。
上面寫著:
白昭寧。
生於六月十五。
卒於出生當夜。
後面那行字被人用血抹掉,又重新改成:
卒於十六歲生辰夜。
再後面,字跡又裂開。
彷彿有人硬生生撕掉了她的死期。
白昭寧耳邊響起神使聲音。
「妳的命,是偷來的。偷來的命,該還。」
白昭寧咬牙。
「誰說是我偷的?」
紅線收緊。
神使道:「命簿如此。」
白昭寧想起白青蘅的話。
記得自己的名字。
只要妳還記得,百鬼帶不走妳,神也改不了妳。
她抬起頭。
眼中銀光亮起。
「命簿寫錯了。」
神使一怔。
白昭寧一字一句道:「我叫白昭寧。我沒死在出生當夜,也不會死在你們寫好的今日。」
紅線勐地震動。
她手中鎮山印亮起。
一道銀光順著紅線反衝回玉冊。
神使手中玉冊啪的一聲裂開一道細縫。
神使聲音終於變了。
「妳敢改命簿?」
白昭寧冷冷道:「不是改。是把我的命拿回來。」
玉冊裂紋擴大。
神使忽然抬手。金光化作一支命筆,直刺白昭寧眉心。
晏長離一刀斬去,卻被另外兩名神使攔住。聽雪撲向命筆,卻被紅線纏住。
白昭寧躲不開。
命筆離她眉心只剩半寸。
就在此時,空氣中忽然傳來一聲骨鈴輕響。
叮。
一道紅線從虛空裡探出,纏住了命筆。
那紅線細得像血絲,卻硬生生將神庭命筆拉偏。
命筆擦著白昭寧鬢邊刺入石壁。
神使勐地抬頭。
「幽都鬼市?」
空氣裡傳來一道懶洋洋的笑聲。
「司命臺的人,跑到陰路邊上改命。問過幽都沒有?」
白昭寧怔住。
是鬼哭嶺那道聲音。
霧氣中,一枚骨鈴輕輕晃動。可人沒有出現。只有那條紅線纏著命筆,像一尾活蛇。
神使聲音冰冷:「鬼市要插手神庭之事?」
那人笑了笑。
「別亂扣帽子。我只是來看看,是誰在人間亂開我家門。」
紅線一扯。
命筆咔嚓一聲裂成兩半。
神使手中的玉冊也隨之崩裂一角。
那人聲音含笑。
「順便提醒一句,這姑娘的命,現在不太好寫。」
「硬寫,會斷筆。」
神使看向白昭寧,金面下的眼神陰冷。
「白昭寧,司命臺會再來。」
紅線收回。
三名神使化作金霧散去。
洞外終於安靜。
白昭寧站在原地,手腕上的紅線痕跡慢慢消失。
她抬頭看向霧中。
那枚骨鈴也不見了。
只剩那道帶笑的聲音,若有似無地落在她耳邊。
「姑娘,下次開門前,記得敲一下。」
「鬼市可不是白進的。」
聲音散去。
聽雪神色複雜。
晏長離握刀的手卻更緊了。
白昭寧低聲問:「他是誰?」
聽雪沉默片刻。
「幽都鬼市少主。」
「容祈安。」
白昭寧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容祈安。
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名字不像晏長離那樣冷。
反而像一道從幽都吹來的風。
陰冷,卻沒有殺意。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