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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簿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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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祈安離開後,石洞裡安靜了很久。

火堆燃得很低。

白昭寧坐在石壁旁,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淡淡紅痕。

那是司命臺紅線留下的痕跡。

也像是在提醒她。

她的命,曾被寫死過。

出生當夜。

十六歲生辰。

一次又一次。

她低聲問:「我的命簿,真的寫著我出生當夜就該死?」

聽雪趴在火邊,沒有立刻回答。

晏長離站在洞口,也沉默著。

白昭寧抬頭。

「這件事,你們也早就知道?」

聽雪閉了閉眼。

「我知道妳命簿有問題。但不知道它最初寫的是出生當夜。」

白昭寧看向晏長離。

晏長離道:「我知道。」

白昭寧並不意外。她甚至覺得自己已經習慣了。

習慣他知道很多事,也習慣他不說。

「誰改了我的命簿?」

晏長離沒有回答。

白昭寧看著他。

「又不能說?」

晏長離沉聲道:「現在說了,妳會去送死。」

白昭寧笑了笑。

「晏長離,你真的很會把『我不想告訴妳』說得像『我是為妳好』。」

晏長離神色微僵。

聽雪在旁邊低聲道:「這件事確實不能急。」

白昭寧看向牠。

聽雪道:「命簿不是普通東西。能改命簿的人,不是神庭司命臺,就是幽都掌簿人。不管是哪一邊,都不是現在的妳能碰的。」

白昭寧垂眼。

她明白。

可明白不代表不憤怒。

她的出生,她的死亡,她的祭期,全被別人寫在冊子上。

甚至連活到十六歲,都像是某個人順手替她改出來的餘命。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每一次唿吸,都像偷來的。

可轉念又覺得可笑。

她活著,憑什麼叫偷?

她從未向誰借過命。是那些人把她的命當成可以塗改的紙。

白昭寧握緊鎮山印。

「我要看命簿。」

聽雪抬頭:「妳瘋了?」

「沒瘋。」

「命簿在司命臺或幽都深處,妳現在怎麼看?」

白昭寧道:「容祈安能不能看?」

聽雪一噎。

晏長離的視線也落了過來。

白昭寧看著聽雪。

「你剛才說,他是幽都鬼市少主。白青蘅也在夢裡提過幽都鬼市有一位引魂人,能替活人問命。是他嗎?」

聽雪沉默片刻。

「應該是。」

白昭寧道:「那我就去找他。」

晏長離立刻道:「不行。」

白昭寧看向他。

「為什麼?」

「鬼市比荒山更危險。」

「神庭也危險。」

「容祈安不是善類。」

白昭寧輕聲道:「你是嗎?」

晏長離沉默。

白昭寧繼續道:「他至少剛才沒有殺我。」

晏長離道:「那是因為妳對他還有用。」

白昭寧笑了一下。

「你說這句話,不覺得熟悉嗎?」

晏長離不說話了。

石洞裡又一次安靜下來。

聽雪嘆了口氣。

「就算要去鬼市,也不是現在。幽都入口不穩,妳剛才只是誤開小徑。真正要入鬼市,需要鬼引。」

白昭寧問:「鬼引是什麼?」

「能帶活人走陰路的信物。」聽雪看向洞外,「南境附近,有一處廢驛,叫死人驛。那裡或許能找到鬼引。」

晏長離皺眉:「死人驛太近幽都。」

聽雪道:「那你有更好的辦法?」

晏長離沉默。

白昭寧道:「去死人驛。」

晏長離看著她。

「妳現在魂傷未癒。」

「那就邊走邊癒。」

「司命臺還會再來。」

晏長離道:「我會擋。」

白昭寧看他。

「我說過,我不想欠你。」

晏長離聲音微沉:「我也說過,妳欠不欠,神庭都會來。」

白昭寧站起身。她臉色仍白,身形還有些不穩,可眼神很清醒。

「那我更要在神庭再來之前,知道自己的命到底被誰動過。」

「若我是被寫死的人,那我就去看看,是誰拿著筆。」

聽雪望著她,忽然覺得有點熟悉。

很久以前,第一代契主也是這樣。

明明前方全是死路,卻偏要走上去問一句:

誰定的?

白昭寧走出石洞。

外頭鬼哭嶺已經安靜下來。那些哭臉大多消失了,只剩空蕩蕩的石壁。

遠處霧氣裡,還有幾盞百鬼留下的冥燈。

它們沒有靠近,只遠遠替她照著路。

白昭寧看著那些燈,低聲問:「它們還跟著?」

聽雪走到她身側。

「一部分。妳答應了要找歸路,它們不會完全離開。」

白昭寧沒有說話。

她忽然覺得肩上沉得厲害。

不是鎮山印的重量。

是承諾。

晏長離走出來。

「死人驛在西南。要趕在天黑前到。」

白昭寧看了他一眼。

「你也要去?」

「嗯。」

「神庭讓你押我,你現在卻跟我去找鬼市入口。這算違令嗎?」

晏長離道:「算。」

「那你為什麼還去?」

晏長離看著她。過了很久,他道:「因為妳現在不能落到司命臺手裡。」

白昭寧扯了扯嘴角。

「還是現在。」

晏長離沒有辯解。

白昭寧也沒再問。

三人沿著鬼哭嶺往西南走。

路上,聽雪把幽都鬼市的規矩告訴白昭寧。

「進鬼市,第一,不要隨便接別人遞來的東西。第二,不要回答自己的生辰八字。第三,不要在市中照鏡子。第四,若有人叫妳買命,不要問價。」

白昭寧記下。

「為什麼不能問價?」

聽雪道:「問了,買賣就算開了。」

「那不能買東西?」

「可以買。」聽雪道,「但要看妳付得起什麼。」

白昭寧問:「鬼市用銀子嗎?」

聽雪看她一眼。

「妳覺得死人要銀子做什麼?」

白昭寧沉默。

聽雪道:「鬼市收記憶、壽數、魂火、名字,有時也收活人心頭血。」

白昭寧皺眉。

「這地方聽起來不像好地方。」

「本來就不是。」聽雪道,「但比神庭好一點。」

白昭寧看牠。

聽雪慢悠悠道:「鬼市明碼標價。神庭白拿。」

白昭寧竟覺得很有道理。

走了半日後,荒山霧氣漸漸淡去。

前方出現一條廢棄官道。官道兩旁長滿荒草。遠處斜立著一根破舊木牌。

木牌上掛著半截紅布。紅布早已褪色,像乾涸的血。

白昭寧走近,看見木牌上刻著三個字。

死人驛。

木牌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生人止步,死人上路。

白昭寧停住。

官道盡頭,有一間破驛站。

驛站門口掛著兩盞燈。

一盞白,一盞紅。

白燈照死人。

紅燈照活人。

此刻,兩盞燈都亮著。

聽雪尾巴慢慢豎了起來。

「不對。」

白昭寧問:「怎麼了?」

聽雪盯著那兩盞燈。

「死人驛正常只亮白燈。紅燈亮,代表裡面有活人。」

晏長離握刀。

「不只一個。」

話音剛落,驛站裡傳來一聲慘叫。

一道人影撞破木門,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

那是個年輕男子,穿著商旅衣裳,滿臉是血。

他看見白昭寧,眼睛驟亮。

「救我!」

他朝她撲來。

「姑娘,救——」

話還沒說完,他的身體忽然停住。

一條紅線從他胸口穿出。

線的另一端,牽在驛站黑暗裡。

那年輕男子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紅線,眼裡滿是驚恐。

下一刻,他整個人像被抽空般倒下。

一張完整的人皮,從他身上輕飄飄地脫了下來。

骨肉卻不見了。

白昭寧臉色驟白。

驛站裡傳來骨鈴聲。

叮。

一道懶散含笑的聲音響起。

「都說了,死人驛裡不要亂跑。」

「看吧。」

「皮都掉了。」

白昭寧抬頭。

黑暗中,有人慢慢走到門口。

青衣,墨髮,腕上繫著一條紅線。紅線末端,掛著一枚小小骨鈴。

他生得極好看。

眉眼帶笑,氣質卻不像神,也不像鬼。

更像一個站在生死縫隙裡,看慣人間狼狽的人。

他看見白昭寧,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又見面了。」

「亂開門的姑娘。」

白昭寧心口微動。

不用聽雪說,她也知道了。

這人就是容祈安。

幽都鬼市少主。

那個白青蘅說,能看見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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