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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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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驛前,風聲一瞬靜了。

白昭寧望著門口的青衣男子。

他站在紅白兩盞燈下,半張臉被紅光照著,半張臉落在白光裡。

像半生,半死。

腕上紅線垂落,骨鈴輕輕晃動。

叮。

那聲音和她在鬼哭嶺聽見的一模一樣。

容祈安。

他看著白昭寧,唇角帶著笑。

那笑不冷,也不熱。

像鬼市裡一盞永遠不會滅的燈,照人,也算人。

晏長離一步上前,長刀照骨微微出鞘。

「離她遠點。」

容祈安看向他,挑了挑眉。

「晏長離?」

他笑意更深。

「神庭的刀也會帶姑娘走死人驛?真稀奇。」

晏長離冷聲道:「鬼市少主也會在死人驛剝活人皮?」

容祈安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張人皮,神色無辜。

「這可不是我剝的,是他自己跑錯路。」

白昭寧皺眉。

「什麼意思?」

容祈安看向她。

「死人驛只接兩種客。死人,和知道自己快死的活人。」

他指了指地上的人皮。

「他既不是死人,也不承認自己快死,卻偷了別人的鬼引想過陰路。死人驛不收這樣的客。」

白昭寧看著地上的人皮,心裡還是發冷。

「所以就只剩一張皮?」

容祈安笑了笑。

「姑娘覺得殘忍?」

白昭寧沒有回答。

容祈安道:「那妳最好別進鬼市。鬼市裡比這殘忍的買賣,多得很。」

聽雪跳到白昭寧身旁,金瞳盯著容祈安。

「少嚇她。」

容祈安低頭看牠。

「白澤殘魂?」

他彎腰,似乎很感興趣。

「還真變成貓了。」

聽雪冷冷道:「再看,把你眼睛挖了。」

容祈安笑出聲。

「脾氣還挺大。」

晏長離道:「我們要鬼引。」

容祈安看向他。

「你要?」

晏長離不語。

容祈安又看向白昭寧。

「還是這位姑娘要?」

白昭寧道:「我要。」

容祈安眼中的笑意淡了些。

他看著白昭寧,像在打量她,又不像。

片刻後,他道:「妳知道鬼引是什麼嗎?」

「能帶活人入幽都鬼市的信物。」

「那妳知道,活人拿鬼引,得付什麼嗎?」

白昭寧問:「什麼?」

容祈安伸出一根手指。

「一段記憶。」

白昭寧心口微微一緊。

聽雪立刻道:「不行。」

晏長離也道:「換一個。」

容祈安笑了。

「二位真有意思。買東西的是她,你們倒先替她拒了。」

白昭寧沉默。

記憶。

她從小到大沒有多少好記憶。

白水村的冷眼,後山的小屋,祠堂的陰影,祭壇,百鬼,祖母。

若真要拿一段去換,她似乎也不虧。

可白青蘅在夢裡說過:記得自己的名字,記得自己是誰。

她現在不能輕易失去任何一段記憶。

因為她已經被太多人試圖改寫過命。

容祈安似乎看出她在想什麼。

他靠在門框上,懶洋洋道:「別想著拿不重要的煳弄死人驛。死人驛收的記憶,一定是妳心裡有重量的。」

白昭寧問:「多重?」

容祈安想了想。

「重到妳忘了之後,會少一點自己。」

白昭寧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

聽雪怒道:「鬼市還是這副德行。」

容祈安笑道:「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晏長離忽然開口:「取我的。」

白昭寧一怔。

聽雪也看向他。

容祈安笑意微頓。

「你的?」

晏長離道:「一段記憶,換鬼引。」

容祈安上下看他一眼。

「神庭執刃使的記憶,倒是值錢。」

白昭寧卻道:「不需要。」

晏長離看向她。

白昭寧道:「我不拿你的東西。」

「不是給妳。」晏長離聲音平靜,「是我要去鬼市。」

白昭寧看著他。

「你去鬼市做什麼?」

晏長離道:「查司命臺。」

白昭寧冷笑。

「所以你現在又要和我走同一條路?」

「嗯。」

「然後等我信你,再把我送上下一座祭壇?」

晏長離目光微沉。

容祈安在旁邊看熱鬧似的,輕輕嘖了一聲。

「晏長離,你人緣不太好啊。」

晏長離冷冷看他。

容祈安笑得更無害。

白昭寧不想再跟晏長離爭。

她看向容祈安。

「除了記憶,還能付什麼?」

容祈安道:「壽數、魂火、名字、心頭血。」

聽雪道:「都不行。」

白昭寧問:「心頭血要多少?」

聽雪炸毛。

「白昭寧!」

容祈安看著她,笑意微斂。

「妳魂傷未癒,又被神庭燒過命線。現在取心頭血,會痛得要命。」

白昭寧道:「不會死?」

容祈安沉默一瞬,笑了。

「有意思。」

「妳問的不是痛不痛,是死不死。」

白昭寧看著他。

「我已經痛過很多次了。只要不死,就還能走。」

容祈安眼中的笑終於淡了些。

他忽然明白,眼前這姑娘不是莽撞。

她是被逼到沒有什麼能再失去,所以才看起來不怕。

容祈安走下臺階,站到她面前。

晏長離刀鋒微動。

容祈安看都不看他,只望著白昭寧。

「妳想去鬼市做什麼?」

白昭寧道:「看命簿。」

容祈安挑眉。

「活人看自己的命簿,不是好事。」

「我的命已經夠不好了。」白昭寧道,「我只是想知道,是誰把它寫成那樣。」

容祈安看著她。

許久後,他忽然笑了。

這一次的笑和先前不同,少了幾分散漫,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白昭寧?」

白昭寧一怔。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容祈安指了指她手腕上還沒完全消失的紅線痕。

「司命臺剛才喊得那麼大聲,我又不是聾子。」

白昭寧皺眉。

「不要叫我的名字。」

容祈安一頓,隨即明白過來。

「百鬼點名?」

白昭寧沒有否認。

容祈安點點頭。

「行,那我不叫。」

他想了想,道:「那叫妳白姑娘?」

白昭寧點頭。

「可以。」

容祈安抬手。

腕上的紅線輕輕一晃。

死人驛裡忽然飛出一枚黑色木牌。木牌落入他掌心,上面刻著一個「引」字。

容祈安將木牌遞給白昭寧。

聽雪立刻道:「等等,代價呢?」

容祈安笑了笑。

「先欠著。」

晏長離眼神一冷。

「鬼市從不賒帳。」

「別人不賒。」容祈安看著白昭寧,「她可以。」

白昭寧沒有立刻接。

「為什麼?」

容祈安道:「因為妳剛才在鬼哭嶺送了不少魂入幽都。那條路雖然開得亂七八糟,但送進去的魂是真的。算妳替幽都做了樁好事。」

聽雪冷笑:「鬼市什麼時候這麼講道義?」

容祈安道:「偶爾。」

白昭寧看著他手中的鬼引。

她知道,這東西不可能真的沒有代價。

可她現在需要它。

她伸手接過。

鬼引入手冰冷。

木牌上那個「引」字微微亮了一下。

下一瞬,白昭寧耳邊響起許多低語。

有死人笑,有鬼哭,還有遠處市集般的喧鬧。

她眼前一晃,彷彿看見一座黑水環繞的古城。城門上掛滿紅燈,燈下人影來來往往。

有的沒有腳,有的沒有臉,有的牽著自己的頭。

那就是幽都鬼市?

容祈安伸手,在鬼引上輕輕一點。

那些聲音瞬間淡去。

「第一次拿鬼引,別看太久。看久了,鬼市也會看見妳。」

白昭寧收緊手指。

「多謝。」

容祈安笑道:「先別謝。我只是給妳入市的門牌。能不能活著出來,看妳本事。」

晏長離冷聲道:「你會帶路。」

容祈安看向他。

「你在命令我?」

晏長離道:「你既給鬼引,就要負責。」

容祈安笑了。

「晏長離,你還是這麼討人厭。」

他轉頭看白昭寧。

「白姑娘,妳要我帶路嗎?」

白昭寧看了晏長離一眼,隨後對容祈安道:「要。」

晏長離神色微沉。

容祈安唇角笑意更深。

「好。那從現在開始,進鬼市之前,妳跟著我。」

白昭寧問:「那他呢?」

容祈安瞥了晏長離一眼。

「他?神庭的刀進鬼市,容易被人高價收購。」

晏長離冷冷道:「你可以試試。」

容祈安笑而不語。

死人驛裡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

白昭寧看向驛站內。

只見黑暗中走出一排紙人。紙人穿著驛卒衣服,臉上畫著僵硬笑容。

它們手裡各提一盞白燈。

容祈安收起笑。

「麻煩來了。」

白昭寧問:「什麼麻煩?」

容祈安道:「死人驛開了紅燈,代表有活人要借陰路。但活人借路,死人也會跟來。」

紙人身後,傳來密密麻麻的拖行聲。

像很多溼漉漉的東西,在地上爬。

聽雪金瞳一亮。

「是驛屍。」

容祈安點頭。

「被死人驛吃剩的人。」

白昭寧握緊鬼引。

驛站深處,一具具沒有皮的屍體爬了出來。

它們血肉模煳,空洞眼眶卻直直盯著白昭寧手中的鬼引。

容祈安慢悠悠道:「白姑娘,鬼引到手後,第一件事就是守住它。因為每個走不了陰路的死人,都想搶。」

晏長離長刀出鞘。

聽雪弓起背。

白昭寧看著那些爬來的驛屍,深吸一口氣。

她本來以為拿到鬼引,便能往命簿更近一步。

現在才知道。

鬼市的門,從來不是白開的。

死人驛外,紅白雙燈劇烈搖晃。門內驛屍如潮。

容祈安站在她身旁,紅線骨鈴輕響。

他笑著說:「別怕,這些還不算鬼市最兇的東西。」

白昭寧看他一眼。

「你這話一點也不安慰人。」

容祈安笑意更深。

「那換一句。」

他手腕紅線飛出,瞬間纏住最前方一具驛屍的脖子。

骨鈴清響。

紅線一收,驛屍頭顱落地。

容祈安眉眼含笑,語氣溫和。

「跟緊我。」

「我暫時不讓妳死。」

晏長離眼神驟冷。

白昭寧卻只是握緊鬼引,望向死人驛深處。

她知道,這又是一個不可信的人。

可至少此刻,他沒有拿神庭的命令對她說:現在妳不能死。

他只是說——

跟緊我。

我暫時不讓妳死。

同樣不是承諾。

卻比晏長離的話,少了一把藏起來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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