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紅線渡魂
驛屍如潮,從死人驛黑暗深處爬出來。
它們沒有皮,血肉裸露,手指在地板上抓出一條條溼紅痕跡。每一具驛屍的胸口都掛著半截木牌,上面寫著模煳的姓氏與生辰。
那些都是曾經試圖走陰路的人。
有的為了找死人,有的為了偷壽,有的只是被人騙來,最後全被死人驛吃剩一張皮。
白昭寧站在紅白雙燈之下,握著鬼引,第一次明白「路」也會吃人。
容祈安紅線一甩,骨鈴清響。
三具驛屍的頭顱同時滾落。
可它們沒有死。或者說,它們早已死過,所以不會再死。頭顱落地後,血肉依舊拖著殘身往前爬,像被鬼引香氣牽住的餓狗。
聽雪低聲道:「斬頭沒用,它們要的是鬼引。」
白昭寧問:「那怎麼辦?」
容祈安笑了一聲。
「問得好。」
他手腕紅線飛出,纏住白昭寧手中的鬼引。
白昭寧手指一緊。
晏長離刀鋒立刻一偏。
「鬆手。」
容祈安不看他,只對白昭寧道:「別怕,我只是替妳遮味。」
紅線繞著鬼引纏了三圈。
骨鈴輕響。
鬼引上那股陰冷氣息忽然被壓了下去。
原本直勾勾盯著白昭寧的驛屍們,同時停了一瞬。像是忽然失去了目標,僵硬地在門內轉動頭顱。
容祈安道:「走右側廊。」
晏長離冷聲道:「右側是死門。」
容祈安笑了。
「死人驛裡,哪扇不是死門?」
晏長離握刀的手更緊。
容祈安看向白昭寧。
「白姑娘,信我一次?」
白昭寧看了看右側黑沉沉的長廊,又看向容祈安。
她不信他。
可她也不想一直活在晏長離替她選好的路里。
她點頭。
「走。」
容祈安唇角笑意微深,紅線一揚,將兩盞紙人白燈打落。
白燈落地,火苗瞬間竄起,化作青白鬼火,攔住後方驛屍。
驛屍發出尖細哭叫。
四人衝入右側長廊。
長廊很窄,牆上貼滿發黃符紙。符紙上不是咒文,而是一張張寫壞的路引。
姓名。
生辰。
死因。
歸處。
每一張都缺一項。
聽雪看得毛都炸了起來。
「這地方吃的不是人,是路。」
白昭寧低聲問:「什麼意思?」
容祈安在前方開路,語氣散漫。
「死人要入幽都,得有路引。這些人沒死透,又想借死人路,死人驛便收走他們的路。」
「沒有路的人,會怎樣?」
「就像剛才那些。」容祈安笑道,「剩下一身不知去哪裡的肉。」
白昭寧心口一陣發冷。
前方長廊忽然分成三岔。
左邊傳來水聲。
右邊傳來哭聲。
中間傳來敲門聲。
咚。
咚。
咚。
白昭寧聽見那敲門聲,臉色微微一白。
百鬼點名那夜,祠堂外也是這樣敲。
容祈安回頭看她。
「怕敲門?」
白昭寧沒有回答。
容祈安笑意淡了一些。
「那就走中間。」
聽雪怒道:「你有病?」
容祈安道:「她要去鬼市,就不能一直怕敲門。鬼市裡每一扇門,都會喊人。」
晏長離冷聲:「你在逼她。」
容祈安終於看向他。
「你不也逼過?」
長廊裡安靜一瞬。
白昭寧抬頭。
「走中間。」
聽雪看她。
「丫頭。」
白昭寧道:「他說得對。」
她不想怕一輩子。
中間的門盡頭,是一間老舊客房。
門半開著。
敲門聲卻從門內傳來。
咚。
咚。
咚。
容祈安抬手,紅線纏住門環。
「死人驛規矩,門內敲門,代表裡面關著不肯承認自己死了的人。」
白昭寧低聲道:「開門會怎樣?」
「它會問妳借一樣東西。」
「什麼?」
「活人的一口氣。」
聽雪冷冷道:「不借。」
容祈安道:「不借,它就不讓路。」
晏長離抬刀。
「斬門。」
容祈安笑著嘆氣。
「神庭出來的人,果然只會砍。」
白昭寧忽然道:「我來。」
她走到門前。
晏長離皺眉:「白昭寧。」
她沒有回頭。
「不要叫我的名字。」
晏長離一頓。
門內敲門聲停了。
一道細弱女聲響起。
「外頭有人嗎?」
白昭寧道:「有。」
「妳是活人嗎?」
白昭寧沉默片刻。
「是。」
門內聲音忽然變得貪婪。
「借我一口氣。」
白昭寧問:「借了,妳要做什麼?」
「回家。」
「妳家在哪裡?」
門內沉默。
白昭寧又問:「妳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門內依舊沉默。
片刻後,裡面傳來女子崩潰般的哭聲。
「我不記得了。」
「他們說我死了,可我不信。」
「我還要回家,我的孩子還在等我。」
「可是我忘了家在哪裡。」
「我也忘了孩子叫什麼。」
白昭寧放在門上的手微微收緊。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娘。
她沒有見過娘。
只知道娘臨死前說:別讓她滿十六。
若她孃的魂,也曾在某個地方這樣忘記回家的路呢?
白昭寧低聲道:「我不借妳活人的氣。」
門內哭聲一頓。
「但我可以給妳一盞燈。」
她抬起鎮山印,指尖在印上一點。
一點銀光浮出,化作小小燈火。
不是冥燈。
是歸燈。
燈火穿過門縫,落入屋內。
門內女子哭聲慢慢停了。
「好暖……」
「我好像想起來一點了。」
「我家門口,有一棵槐樹。」
「我的孩子……叫阿棠。」
門吱呀一聲,自己開啟。
屋裡空蕩蕩的,只有床邊坐著一具抱著襁褓的白骨。
白骨懷裡,襁褓已空。
那點銀光落在白骨眉心。
白骨慢慢散成光。
一條通往後門的小徑出現在房中。
容祈安看著白昭寧,眼裡終於沒有了戲嚯。
「妳很適合鬼市。」
白昭寧問:「這是誇我?」
「不。」容祈安笑了笑,「是提醒妳。」
白昭寧不解。
容祈安道:「鬼市最喜歡妳這種人。」
「明明自己快碎了,還想替別人點燈。」
「這樣的人,最好騙。」
白昭寧看著他。
「你會騙我嗎?」
容祈安微微一笑。
「會。」
他說得太坦然,反而讓白昭寧一愣。
容祈安道:「但我騙妳之前,會先告訴妳我在騙。」
聽雪冷哼:「鬼話。」
白昭寧卻莫名覺得,這比晏長離的沉默好一些。
至少容祈安承認自己不是好人。
四人穿過後門小徑。
身後,死人驛裡的驛屍撞破長廊,嘶吼著追來。
容祈安紅線一甩,骨鈴連響三聲。
「陰路開。」
地面裂開一道黑縫。
黑縫裡不是土,而是一條流動的黑河。
河上漂著無數紙船。
每一艘紙船上,都坐著一個低頭的死人。
容祈安跳上一艘空船,朝白昭寧伸手。
「白姑娘,上船。」
晏長離冷聲:「她不上你的船。」
容祈安笑道:「那她上你的刀?」
白昭寧沒有理會兩人。
她自己踏上了紙船。
紙船微微一沉,卻沒有翻。
容祈安看著她的腳步,笑了。
「膽子不小。」
白昭寧道:「怕也要走。」
容祈安眼神微微一動。
「說得好。」
聽雪跳上船。
晏長離最後上來,站在船尾,刀尖垂下。
死人驛的驛屍撲到河邊,卻像畏懼黑河,不敢再追。
紙船無槳自動,順著黑河往下游漂去。
死人驛慢慢遠去。
白昭寧回頭看了一眼。
紅白雙燈在黑暗裡越來越小,最後像兩隻睜著的鬼眼。
容祈安坐在船頭,紅線垂進黑河裡,骨鈴輕輕響。
「從現在開始,不要喊自己的名字,不要看水裡的臉,不要接死人遞來的東西。」
白昭寧問:「若接了呢?」
容祈安笑道:「那就要看它想把什麼賣給妳了。」
黑河兩岸,霧氣越來越濃。
霧裡隱約有市集燈火浮現。
白昭寧握緊鬼引。
她知道,死人驛只是入口。
真正的幽都鬼市,快到了。
而她的命簿,或許就藏在那座燈火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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