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陰河紙船
黑河無聲流動。
紙船載著四人,像一片枯葉,被幽暗河水拖向看不見的深處。
白昭寧坐在船中,手指緊緊握著鬼引。
鬼引很冷。
冷得像一塊剛從死人手裡取下來的骨牌。
河面黑得沒有倒影。
容祈安說不要看水裡的臉,可白昭寧低頭時,還是看見河水裡有東西浮了上來。
不是她的臉。
是白水村的祠堂。
祠堂後屋的小窗亮著一點冷光。
窗裡坐著一個很小的女孩。
女孩抱著膝蓋,望著窗外。
白昭寧一眼便認出,那是八歲的自己。
她心口一緊。
水裡的小白昭寧抬起頭,對她伸出手。
「妳要去哪裡?」
「帶我一起走。」
白昭寧指尖動了一下。
容祈安忽然抬手,用紅線遮住她的眼睛。
「說了不要看。」
他的聲音很近。
紅線沒有碰到她的皮膚,卻像一層薄薄的霧,擋住了河中幻象。
白昭寧低聲道:「那是我。」
「不是。」
容祈安道:「陰河不映活人,只映妳最想帶走的東西。」
白昭寧沉默。
她最想帶走的,是小時候的自己?
那個被關在祠堂後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所有人厭惡的小女孩。
可她帶不走。
因為那個自己,早已死在一日又一日的等待裡。
坐在船尾的晏長離看著容祈安的紅線,眼神微冷。
「手收回去。」
容祈安笑了笑,紅線退回腕上。
「晏長離,你管得比鬼市的掌櫃還寬。」
晏長離道:「你靠太近了。」
容祈安靠在船頭,語氣懶散。
「她又不是你的。」
紙船上的空氣忽然冷了幾分。
白昭寧沒有看他們。
她只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燈火。
聽雪趴在她膝上,低聲道:「別理他們。男人一個比一個吵。」
白昭寧摸了摸牠的頭。
「你不是男的?」
聽雪一僵,立刻炸毛。
「我是白澤!」
容祈安笑出了聲。
晏長離也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微微一動,但很快壓了下去。
紙船繼續往前。
黑河兩岸開始出現人影。
不,那些不是人。
它們站在岸邊,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裳,有的像商販,有的像書生,有的像新嫁娘,有的則披著破爛壽衣。
每一個手裡都捧著一樣東西。
有碗,有傘,有鞋,有鏡子。
它們看見紙船,便齊齊抬頭。
「客人,買碗湯吧。」
「姑娘,妳的鞋掉了。」
「照一照鏡子,照見前世今生。」
「我這裡有妳娘留下的東西。」
最後一句話,讓白昭寧勐地抬頭。
岸邊有個披灰衣的老婦,手裡捧著一隻舊木盒。
木盒上繫著白色髮帶。
那髮帶,和白昭寧記憶裡母親遺物上的一模一樣。
老婦笑得慈祥。
「姑娘,要不要看看?」
「這是妳娘給妳的。」
白昭寧的手剛抬起,聽雪便一爪按住她。
「不準接。」
容祈安也淡淡道:「陰河岸邊的東西,九成九是假的。」
白昭寧問:「那剩下一成呢?」
容祈安看了她一眼。
「是真的,但更貴。」
灰衣老婦仍在岸邊跟著紙船走。
她腳不沾地,身形卻移得極快。
「姑娘,真不要?」
「妳娘死前留了話。」
「她說,她對不起妳。」
白昭寧指尖收緊。
聽雪低聲道:「別聽。」
白昭寧閉了閉眼。
「我知道。」
可她還是疼。
因為她真的想知道娘臨死前除了「別讓她滿十六」之外,還有沒有別的話留給她。
有沒有一句,不是關於祭壇,不是關於命數。
只是關於她這個女兒。
紙船忽然一晃。
黑河中伸出一隻溼漉漉的手,抓住船沿。
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河中浮出一張張泡得發白的臉。
它們全都盯著白昭寧手中的鬼引。
「借路……」
「帶我進鬼市……」
「我想買命……」
「我想買一張臉……」
紙船被它們拉得往下沉。
容祈安紅線飛出,纏住船頭,骨鈴一響。
「陰河有主,無引者退。」
河裡的鬼臉退了一些。
但很快,又有更多浮上來。
晏長離拔刀。
聽雪急道:「不能在陰河斬魂!」
容祈安也道:「斬了,這船就過不去了。」
晏長離看向他。
容祈安道:「陰河靠亡魂浮力撐船。你砍光了,船也沉。」
白昭寧聽懂了。
這裡的規矩和荒山不一樣。
在荒山,斬開也許有路。
在幽都邊界,殺錯了,連路都會死。
她握著鎮山印,想要再次念「歸」。
容祈安卻像看穿她,按住她的手腕。
「別。」
白昭寧看他。
「妳剛在鬼哭嶺開過幽都小徑,魂還沒穩。再動契力,命簿裂痕會更大。」
白昭寧道:「那怎麼辦?」
容祈安低笑。
「鬼市有鬼市的辦法。」
他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
銅錢漆黑,中間方孔裡穿著一縷紅線。
他將銅錢拋入河中。
「買路。」
銅錢入水,沒有沉下去。
反而像燈一樣亮起。
那些抓住船沿的水鬼立刻鬆手,撲向銅錢。
紙船勐地一輕,順水向前滑去。
白昭寧看著河中爭搶銅錢的亡魂,心裡有些發冷。
「那枚銅錢是什麼?」
容祈安道:「一日陰壽。」
「誰的?」
「我的。」
白昭寧一怔。
容祈安笑了笑。
「放心,鬼市人陰壽多,不值錢。」
晏長離冷聲道:「鬼市人從不做虧本買賣。」
容祈安回頭看他。
「你怕她欠我?」
晏長離沒有說話。
容祈安笑意淡了些。
「她欠不欠我,是她的事。」
「不像神庭,總愛替人算清生死。」
晏長離眼神冷下。
白昭寧忽然道:「你們能不能別吵?」
兩人同時安靜。
聽雪抬頭看她,竟有一點欣慰。
「很好,有司主的樣子了。」
白昭寧沒有理會牠的打趣。
因為前方,黑河盡頭的燈火已經近了。
一座城出現在霧裡。
城門高大,通體漆黑,像用無數棺木拼成。
城門上懸著三個血紅大字。
幽都集。
城門兩側,站著兩排無臉紙人。紙人手裡提著紅燈,燈上寫著各式各樣的價碼。
一魂。
三年壽。
半張臉。
一段夢。
一個名字。
白昭寧看得心底發寒。
容祈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到了。」
紙船靠岸。
岸邊站著一個穿黑衣的小童。
小童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塗得鮮紅的嘴。
它朝容祈安躬身。
「少主。」
容祈安點頭。
小童又看向白昭寧,咧嘴一笑。
「活人入市,先驗價。」
白昭寧皺眉。
「驗什麼價?」
小童笑得更大。
「看看姑娘身上,哪樣東西最值錢。」
它話音落下,城門上的紅燈全都晃了起來。
無數目光從鬼市深處落到白昭寧身上。
有貪婪。
有好奇。
有飢餓。
也有一種像看見稀世珍寶般的興奮。
小童咯咯笑起來。
「不得了。」
「這姑娘的命,好貴啊。」
白昭寧握緊鬼引。
容祈安站到她身側,笑意收起。
「鬼市規矩。」
「我的客人,沒開價前,誰也不準碰。」
城門裡傳來一陣低低笑聲。
像整座鬼市都醒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