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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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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都集的城門緩緩開啟。

門後不是街道。

是一條燈火照不透的長巷。

長巷兩側掛滿紅燈,燈下襬著一個個小攤。

賣糖人的攤上插著的不是糖人,而是一根根透明小魂。

賣胭脂的婦人半張臉美艷,半張臉枯骨,盒中胭脂泛著新鮮血色。

還有一個賣傘的老頭,傘面上畫著一張張熟睡的人臉。

白昭寧剛踏入城門,便聽見四面八方的聲音湧來。

「活人?」

「好香的魂。」

「她身上有契印。」

「噓,少主帶進來的。」

「少主的客人又不是少主的人。」

容祈安抬了抬眼。

那些聲音瞬間低了些。

他笑著對白昭寧道:「別怕,它們只是嘴饞。」

白昭寧道:「你每次安慰人,都很失敗。」

容祈安笑了。

「那我再換一句。」

他手腕紅線輕輕一晃。

「跟著我走,至少在我賣掉妳之前,別人賣不了妳。」

聽雪怒道:「你敢賣她,我先拆了你。」

容祈安低頭看牠。

「白澤前輩,鬼市裡威脅少主,是要收費的。」

聽雪:「……」

白昭寧竟有些想笑。

這鬼市陰森詭異,可容祈安在其中行走,像魚入水。他熟悉每一盞燈,每一道影子,每一個不懷好意的眼神。

晏長離跟在最後,臉色比鬼市的天還冷。

他一進城,周圍許多攤主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不是貪婪。

是忌憚。

也有恨。

有人低聲道:「神庭的刀。」

「他也敢進鬼市?」

「當年封幽都邊界,他也在吧?」

「嘖,這刀若拿去熔了,能換多少神骨?」

晏長離面無表情。

容祈安回頭看他,笑道:「要不要我替你開個價?」

晏長離冷冷道:「你可以試試。」

容祈安嘆了口氣。

「無趣。」

白昭寧沒有插話。

她在看這座鬼市。

這裡可怕,卻比神庭誠實。

每個攤位上都掛著價碼。

一段記憶換一盞回魂燈。

五年壽數換一張死人臉。

一滴心頭血問一次亡魂。

這裡貪婪,可貪婪寫在燈上,不藏在「慈悲」後面。

走到長巷中央時,一個賣鏡子的攤主忽然喊她。

「姑娘,要不要照一照?」

聽雪立刻道:「別看鏡子。」

白昭寧移開目光。

可那鏡面裡,卻忽然浮出一個女人的身影。

那女人穿著白衣,眉眼溫柔,懷裡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白昭寧腳步一僵。

她從未見過自己的娘。

可她就是知道,鏡子裡那個女人是她娘。

女人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眼中有淚。

她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

白昭寧唿吸微亂。

容祈安抬手,用袖子擋住鏡面。

「假的。」

白昭寧看向他。

容祈安道:「也可能是真的。」

白昭寧皺眉。

「你能不能說清楚?」

「鬼市的鏡子照出的不是事實,是妳最想知道的答案。」

「那不一定是假?」

「對。」容祈安道,「但它會讓妳用最貴的東西去買。」

白昭寧沉默。

她想知道孃的模樣。

想知道娘是否怨她。

想知道娘臨死前,除了求別人別讓她滿十六,有沒有哪怕一瞬,抱著她想讓她活得好一點。

可她不能買。

至少現在不能。

她咬了咬牙,跟著容祈安繼續往前。

鏡攤主人在後面幽幽笑道:「姑娘,妳早晚會回來買的。」

白昭寧沒有回頭。

容祈安帶他們停在一座三層小樓前。

小樓掛著黑底紅字的匾。

問命樓。

樓門前坐著一個老婦,正低頭縫一件壽衣。

壽衣太小,像是給孩子穿的。

容祈安走上前。

「林婆,掌簿人在嗎?」

老婦頭也不抬。

「少主今日帶活人入市,掌簿人已經知道了。」

容祈安笑道:「訊息真快。」

林婆慢慢抬頭。

她的眼睛是兩個黑洞。

她看向白昭寧。

「命很重。」

白昭寧沒有說話。

林婆又道:「也很亂。」

「有人寫過。」

「有人改過。」

「有人撕過。」

「現在又有人想重寫。」

白昭寧心口一緊。

「誰改過?」

林婆咧開嘴。

「問命樓裡,答案要買。」

白昭寧問:「什麼價?」

林婆盯著她。

「妳現在問不起。」

容祈安道:「她先看命痕,不問整本命簿。」

林婆皺起空洞的眼。

「少主替她壓價?」

容祈安笑道:「她剛替幽都送了鬼哭嶺那批亡魂,算功德抵一半。」

林婆冷笑。

「鬼市不收功德。」

「那收面子嗎?」

容祈安笑吟吟指了指自己。

「我的。」

林婆沉默片刻。

「少主的面子,越來越不值錢了。」

容祈安嘆氣。

「所以趁還能用,趕緊用。」

林婆起身,推開問命樓的門。

「一盞魂燈時間。」

「只能看裂痕。」

「不能碰命簿。」

「不能問寫命者真名。」

白昭寧問:「若問了呢?」

林婆道:「妳會被命簿反問。」

「反問什麼?」

「問妳願不願意用自己的命,換答案。」

白昭寧沉默。

容祈安側頭看她。

「白姑娘,進去前再提醒一次。」

「看見什麼,都別急著信。」

白昭寧看向他。

「鬼市也會騙人?」

容祈安笑。

「鬼市從不騙人。」

「鬼市只是讓妳看見妳願意相信的東西。」

白昭寧握緊鬼引,踏入問命樓。

樓內沒有燈。

只有一面懸在半空的水鏡。

水鏡裡浮著一冊翻開的命簿。

命簿上,白昭寧三個字泛著淡淡血光。

她走近。

命簿第一行寫著:

白昭寧,生於大荒四百七十二年六月十五。

第二行:

卒於出生當夜。

這行字被一道黑痕劃去。

旁邊另有一行血字:

延命十六年,待祭。

這行也裂了。

再往後,有一道銀白痕跡,像被誰用指尖硬生生抹開死期。

白昭寧唿吸微微停住。

水鏡中忽然浮現出一隻手。

那隻手修長,指節分明,沾著血。

它握著一支斷裂的命筆,在她命簿上寫下四個字。

暫不入死。

白昭寧死死盯著那隻手。

她想看清那人是誰。

水鏡卻忽然震動。

林婆聲音從身後傳來。

「時間到了。」

白昭寧急道:「等等!」

她看見那隻手腕上,有一道極淡的傷疤。

像被刀割過。

而她見過那道傷疤。

在晏長離的手腕上。

白昭寧勐地回頭看向晏長離。

晏長離站在門口,臉色沉得可怕。

命簿水鏡啪的一聲碎開。

白昭寧聲音發啞。

「是你?」

「改我命簿的人,是你?」

問命樓裡一片死寂。

容祈安的笑意,也終於完全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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