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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筆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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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昭寧的聲音落下,問命樓裡靜得能聽見水鏡碎片滴落的聲音。

一滴。

一滴。

落在地上,像血。

晏長離站在門口,半張臉隱在陰影裡。

他沒有否認。

白昭寧看著他。

她本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驚訝了。

他殺過第一代契主。

殺過九十九個白氏女子。

奉神庭命令押她入荒山。

紙鶴裡寫著要取她山海契印。

她以為再多一件事,也不會比這些更重。

可此刻,她心口還是勐地疼了一下。

因為她的命簿上,那句「暫不入死」,竟是他寫的。

她本該出生當夜就死。

又本該十六歲生辰被祭。

可有人在命簿上替她撕開一道縫,讓她活到了今日。

那個人,竟也是晏長離。

白昭寧忽然分不清,自己該恨他更多,還是該覺得荒唐。

「為什麼?」

她問。

晏長離垂眸。

「妳那時太小。」

白昭寧笑了一聲。

「太小?」

她一步步走近他。

「你殺第一代契主時,她不小嗎?」

「你殺那九十九個白氏女子時,她們不小嗎?」

「她們每一個,都活該等到能被祭的年紀再死?」

晏長離臉色微白。

他握刀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不是。」

白昭寧問:「那為什麼是我?」

晏長離沒有回答。

容祈安站在一旁,難得沒有插話。

聽雪也沉默著。

林婆坐回門邊,繼續縫那件小壽衣,針線穿過布料,發出細細聲響。

白昭寧忽然覺得這聲音刺耳。

她盯著晏長離。

「你是不是認得我?」

晏長離抬眼。

白昭寧道:「不是現在的我。」

「是很久以前。」

「第一代契主。」

「或者……更早?」

晏長離眼底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白昭寧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胸口有些發悶。

原來不是因為她特別。

也不是因為她可憐。

是因為她身上有某個舊人的影子。

晏長離救她,也許不是因為白昭寧。

而是因為那個他曾親手殺死、又無法忘記的人。

她輕聲道:「你看著我的時候,看見的是我嗎?」

晏長離終於開口。

「是。」

白昭寧看著他。

晏長離又道:「一開始不是。」

這句話太誠實。

誠實得殘忍。

白昭寧閉了閉眼。

「我知道了。」

她轉身走向水鏡碎片。

容祈安伸手攔了一下。

「白姑娘,命簿碎片不能碰。」

白昭寧沒有碰。

她只是蹲下身,看著碎片裡殘留的那句話。

暫不入死。

她低聲問:「這四個字,讓我活了十六年?」

林婆抬起空洞的眼。

「不止。」

白昭寧看向她。

林婆道:「這四字不是續命,是拖命。」

「拖命?」

「命簿原本收妳入死,他用斷筆強行拖住妳的死期。」

林婆咧嘴一笑。

「所以妳活著,並不穩。」

「妳每一次動契力,每一次被百鬼點名,每一次被神庭查命,命線都會裂一次。」

白昭寧問:「裂到最後會怎樣?」

林婆道:「命散。」

容祈安皺眉。

「林婆。」

林婆不理他,繼續道:「妳會忘記自己先前為何活著,也忘記自己是誰。最後,命簿不用神庭改,自己就會空掉。」

白昭寧指尖微冷。

空掉。

不是死。

而是連名字、記憶、存在都一點點被磨乾淨。

這比死更可怕。

聽雪急道:「有沒有補命線的辦法?」

林婆停下針。

「有。」

白昭寧抬頭。

林婆看著她。

「找回完整山海契。」

「契在,命可定。」

「契不在,她的命永遠是裂的。」

容祈安低聲道:「完整山海契早就碎了。」

林婆道:「碎了,不代表沒了。」

「在哪裡?」白昭寧問。

林婆笑了。

「這是第二個問題。」

容祈安道:「記我帳上。」

林婆的黑洞眼看向他。

「少主今日已經替她賒了鬼引。」

「再賒。」

林婆冷冷道:「鬼市規矩,賒不過三。」

容祈安笑道:「這才第二。」

林婆盯著他許久,忽然笑了。

「少主對這活人姑娘,倒是大方。」

容祈安仍舊笑著。

「我好奇她能活到哪一步。」

林婆收回目光。

「完整山海契分三處。」

「一在她身上。」

「一在山海門後。」

「一在神庭祭骨殿。」

白昭寧皺眉。

「祭骨殿?」

林婆道:「歷代白氏女子的骨灰,就供在那裡。」

白昭寧唿吸一滯。

她以為那些女子只被困在白水村祭壇。

原來她們的骨灰,還被神庭供在某處殿裡。

供?

不。

那不是供奉。

是囚禁。

晏長離忽然道:「夠了。」

白昭寧回頭看他。

「你又知道?」

晏長離看著她。

「祭骨殿不是現在能去的地方。」

白昭寧笑了笑。

「你不用每一次都提醒我現在不行。」

「我不會現在去。」

「但我會記得。」

她看向林婆。

「還有呢?」

林婆道:「再問,就要付價了。」

白昭寧沉默片刻。

「什麼價?」

林婆看著她,慢慢道:「一段和母親有關的記憶。」

聽雪立刻道:「不行!」

白昭寧也怔住。

「我根本不記得我娘。」

林婆笑了。

「不記得,不代表沒有。」

「妳出生那夜,她抱過妳。」

「她對妳說過一句話。」

白昭寧心口勐地一顫。

「什麼話?」

林婆伸出手。

「買嗎?」

白昭寧僵在原地。

她很想知道。

想得心口發疼。

她想知道娘抱著她時,到底說過什麼。

是不是隻有那句「別讓她滿十六」。

還是也曾有一句,屬於母親給女兒的話。

聽雪急聲道:「丫頭,別買。」

容祈安也少見地收起笑。

「白姑娘,這價不划算。」

白昭寧看著林婆伸出的手。

她慢慢攥緊拳。

很久後,她搖頭。

「不買。」

林婆似乎有些意外。

白昭寧道:「我想知道。」

「但我不要用忘記她來換知道她。」

林婆看了她許久,忽然低低笑了。

「有趣。」

「活人進鬼市,十個有九個都輸在想要答案。」

「妳倒忍得住。」

白昭寧沒有說話。

不是忍得住。

是她已經失去太多,不能再自己把僅剩的東西交出去。

林婆指了指門外。

「命痕看完了,走吧。」

「司命臺已經知道妳進鬼市。」

「天亮之前,鬼市會封門。」

白昭寧道:「若封門前出不去呢?」

容祈安替林婆回答。

「那就得在鬼市住一晚。」

白昭寧看他。

「會怎樣?」

容祈安笑了笑。

「看妳睡覺時,守不守得住自己的魂。」

白昭寧:「……」

他總能把可怕的事說得像逛夜市。

眾人走出問命樓。

鬼市街上比先前更熱鬧。

紅燈一盞盞亮起。

有攤主高聲叫賣。

「新鮮命線!」

「忘情水,一碗忘一人!」

「白氏契主一滴血,誰出價?」

最後一句話響起時,整條街忽然安靜了一瞬。

無數目光落在白昭寧身上。

容祈安臉色慢慢冷了下來。

晏長離刀鋒出鞘半寸。

聽雪金瞳亮起。

白昭寧站在原地,心底一沉。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在鬼市暴露了。

而鬼市明碼標價。

現在,她成了價最高的那件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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