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鬼市標價

2,73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白氏契主一滴血,誰出價?」

那聲叫賣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

整條鬼市長街,瞬間活了。

紅燈晃動。

攤主們停下手裡的買賣。

無臉紙人轉過頭。

牽著自己頭顱的客人抬起斷頸。

賣胭脂的婦人合上血盒,賣傘的老頭收起人臉傘,連賣糖魂的小販都把竹籤插回了罈子裡。

所有目光都落在白昭寧身上。

白昭寧握緊鎮山印。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回到了白水村祭壇。

只不過那時,村人要她的命。

現在,鬼市要她的價。

容祈安臉上的笑意完全消失。

他抬眼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街角處,一個戴青銅面具的矮小商人站在木箱上,手裡搖著一面破旗。

旗上寫著一個鮮紅的「拍」字。

拍命客。

專替鬼市叫價。

容祈安聲音淡了下來。

「誰讓你喊的?」

拍命客嘿嘿笑了兩聲。

「少主,鬼市規矩,值錢的貨入市,總要掛一聲價。」

容祈安道:「她是我的客人。」

拍命客道:「客人也能賣啊。」

它的聲音又尖又滑。

「若她自己願意,一滴血,一縷魂,一段命,哪樣不能上拍?」

晏長離抬刀。

刀氣掠過長街,瞬間斬裂拍命客腳下木箱。

拍命客跳起來,落到旁邊燈桿上,笑聲更尖。

「神庭的刀在鬼市動武,價也不低!」

四周響起竊竊私語。

「白氏契主。」

「神庭執刃使。」

「白澤殘魂。」

「還有少主親自帶路。」

「今晚這買賣,可熱鬧了。」

聽雪低聲道:「麻煩了。」

白昭寧問:「怎麼?」

容祈安道:「被拍命客喊過價的人,半個鬼市都會盯上。」

白昭寧看著他。

「你不是少主?」

容祈安笑了一下,笑裡沒有溫度。

「少主又不是鬼市的王。」

「鬼市沒有王。」

「只有買賣。」

話音剛落,長街盡頭忽然落下一面黑色簾幕。

另一端也落下一面。

左右巷口同時有紙人抬著燈走出來。

紅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在地上連成一個巨大的圓。

容祈安皺眉。

「封街?」

拍命客站在燈桿上,揚聲道:

「白氏契主入市,鬼市開臨時拍局!」

「不拍命,不拍魂。」

「只拍一問!」

白昭寧皺眉。

「一問?」

拍命客指向她。

「誰能讓白姑娘答一個問題,便得白氏契主一縷命息!」

白昭寧臉色一沉。

她忽然明白了。

鬼市不一定要直接搶她的血。

她身上最危險的,是名字、命簿、生辰、契印。

只要她回答錯一個問題,便可能被人牽住命息。

容祈安眼神徹底冷了。

「拍命客,你越界了。」

拍命客笑道:「少主,我只是照規矩開局。問,不逼答。她若不答,自然無事。」

四周鬼客笑了起來。

「姑娘,妳娘叫什麼?」

「妳生辰幾時?」

「妳最恨的人是誰?」

「妳想不想知道晏長離為何改妳命?」

「妳想不想知道妳娘死前說了什麼?」

最後一句話像刀一樣落下。

白昭寧唿吸一窒。

容祈安立刻道:「別答。」

白昭寧當然知道不能答。

可這些問題太毒。

它們不問她知道的,專問她想知道的。

鬼市不是逼她開口。

是用答案勾她開口。

晏長離一步擋在她身前。

「閉嘴。」

長街兩側的鬼客笑得更厲害。

「神庭的刀急了。」

「那問你也行。」

「晏長離,你殺第一代契主時,她對你說了什麼?」

晏長離握刀的手指驟然收緊。

白昭寧抬眼看他。

她也想知道。

可她沒有問。

至少現在沒有。

因為她看見拍命客旗上的「拍」字亮了一下。

這是陷阱。

只要有人答,就算成交。

聽雪忽然跳到白昭寧肩上,低聲道:「閉目,記名。」

白昭寧不解。

聽雪道:「鬼市問局,不能用嘴破,要用名破。」

「記誰的名?」

聽雪看向拍命客。

「拍命客不是一隻鬼,是一種鬼職。每個拍命客都把自己的真名賣給鬼市,所以它最怕別人替它取名。」

白昭寧心口一動。

取名?

不是找回真名,而是給沒有名字的東西取一個名?

聽雪道:「妳有鎮山印,可以試。」

容祈安也聽見了,眼神微亮。

「白姑娘,這倒是個好辦法。」

晏長離道:「風險太大。」

白昭寧道:「不試,難道等它們問到我開口?」

她閉上眼。

周圍問題還在不斷湧來。

「妳想活嗎?」

「妳恨白水村嗎?」

「妳恨晏長離嗎?」

「妳是不是想知道容祈安為什麼幫妳?」

白昭寧指尖按住鎮山印。

她不回答。

她只是聽。

聽那些聲音背後,最尖、最滑、最貪婪的那一縷。

拍命客。

它沒有名字。

它把名字賣給了鬼市,換來問價的權力。

沒有名字的東西最自由,也最空。

白昭寧忽然想起自己。

若她也有一天被奪走名字,會不會也變成這樣?

只剩一張嘴,只剩一面旗,只剩替別人叫賣的命?

她睜眼,看向燈桿上的拍命客。

「我不回答你的問題。」

拍命客咯咯笑。

「那就破不了局。」

白昭寧抬起鎮山印。

「但我可以給你一個名字。」

整條街忽然安靜了。

拍命客笑聲一停。

「妳說什麼?」

白昭寧看著它。

「你既替別人拍命,自己的命卻沒人喊。」

「從今日起,你叫無價。」

「因為沒有誰的命,該被拿來叫價。」

轟——

鎮山印亮起。

那兩個字像銀釘,狠狠釘入拍命客身上。

無價。

拍命客發出一聲尖叫。

它手中的破旗瞬間燃起銀火。

鬼市紅燈劇烈搖晃。

四周鬼客一片譁然。

「她給拍命客定名了!」

「活人定鬼市職名?」

「這是白氏契力?」

拍命客捂住自己的臉,青銅面具一寸寸裂開。

面具下,不是臉。

而是一片空白。

白昭寧看著它,聲音很輕。

「你也曾有名字,對嗎?」

拍命客顫抖著。

它嘴裡發出破碎聲音。

「我……」

「我……不是貨……」

銀火燒盡破旗。

拍局圓燈一盞接一盞熄滅。

封街的黑簾也慢慢升起。

拍命客跌下燈桿,化作一團灰白魂光,消失在長街盡頭。

鬼市一片死寂。

容祈安看著白昭寧,眼神深了許多。

「白姑娘。」

「妳知不知道,妳剛才做了什麼?」

白昭寧臉色蒼白。

「破局?」

容祈安笑了一下。

「不。」

「妳改了鬼市規矩。」

聽雪也怔怔看著她。

晏長離沉默不語。

長街深處,忽然響起一道蒼老的鐘聲。

當——

鬼市所有紅燈同時低了三寸。

像在向某個新規矩低頭。

可下一刻,城門方向傳來急促的紙鈴聲。

一個黑衣小童飛奔而來。

「少主!」

容祈安皺眉。

「又怎麼了?」

小童氣喘吁吁,沒有眼睛的臉上竟露出恐懼。

「司命臺的人封了鬼市外門!」

「他們說,若不交出白氏契主,就要降神火燒幽都集!」

白昭寧心口一沉。

神庭追來了。

比她想得更快。

容祈安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晏長離提刀轉身。

聽雪金瞳亮起。

鬼市長街上,無數鬼客同時後退一步。

白昭寧站在紅燈之下,忽然明白。

她不只把麻煩帶進了鬼市。

她還讓神庭與幽都,提前撞上了。

而這一次,她不能再只逃了。

因為若鬼市因她被燒,這些亡魂,也會成為下一批無歸之鬼。

她握緊鎮山印,抬頭看向城門方向。

「帶我去外門。」

容祈安看她。

「妳想做什麼?」

白昭寧道:「司命臺要的是我。」

晏長離立刻道:「不行。」

白昭寧看向他。

「我沒說要交出自己。」

她眼中銀光微微亮起。

「我要問問他們。」

「我的命,他們到底憑什麼寫。」

——第二十章完——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