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鬼市標價
「白氏契主一滴血,誰出價?」
那聲叫賣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
整條鬼市長街,瞬間活了。
紅燈晃動。
攤主們停下手裡的買賣。
無臉紙人轉過頭。
牽著自己頭顱的客人抬起斷頸。
賣胭脂的婦人合上血盒,賣傘的老頭收起人臉傘,連賣糖魂的小販都把竹籤插回了罈子裡。
所有目光都落在白昭寧身上。
白昭寧握緊鎮山印。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回到了白水村祭壇。
只不過那時,村人要她的命。
現在,鬼市要她的價。
容祈安臉上的笑意完全消失。
他抬眼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街角處,一個戴青銅面具的矮小商人站在木箱上,手裡搖著一面破旗。
旗上寫著一個鮮紅的「拍」字。
拍命客。
專替鬼市叫價。
容祈安聲音淡了下來。
「誰讓你喊的?」
拍命客嘿嘿笑了兩聲。
「少主,鬼市規矩,值錢的貨入市,總要掛一聲價。」
容祈安道:「她是我的客人。」
拍命客道:「客人也能賣啊。」
它的聲音又尖又滑。
「若她自己願意,一滴血,一縷魂,一段命,哪樣不能上拍?」
晏長離抬刀。
刀氣掠過長街,瞬間斬裂拍命客腳下木箱。
拍命客跳起來,落到旁邊燈桿上,笑聲更尖。
「神庭的刀在鬼市動武,價也不低!」
四周響起竊竊私語。
「白氏契主。」
「神庭執刃使。」
「白澤殘魂。」
「還有少主親自帶路。」
「今晚這買賣,可熱鬧了。」
聽雪低聲道:「麻煩了。」
白昭寧問:「怎麼?」
容祈安道:「被拍命客喊過價的人,半個鬼市都會盯上。」
白昭寧看著他。
「你不是少主?」
容祈安笑了一下,笑裡沒有溫度。
「少主又不是鬼市的王。」
「鬼市沒有王。」
「只有買賣。」
話音剛落,長街盡頭忽然落下一面黑色簾幕。
另一端也落下一面。
左右巷口同時有紙人抬著燈走出來。
紅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在地上連成一個巨大的圓。
容祈安皺眉。
「封街?」
拍命客站在燈桿上,揚聲道:
「白氏契主入市,鬼市開臨時拍局!」
「不拍命,不拍魂。」
「只拍一問!」
白昭寧皺眉。
「一問?」
拍命客指向她。
「誰能讓白姑娘答一個問題,便得白氏契主一縷命息!」
白昭寧臉色一沉。
她忽然明白了。
鬼市不一定要直接搶她的血。
她身上最危險的,是名字、命簿、生辰、契印。
只要她回答錯一個問題,便可能被人牽住命息。
容祈安眼神徹底冷了。
「拍命客,你越界了。」
拍命客笑道:「少主,我只是照規矩開局。問,不逼答。她若不答,自然無事。」
四周鬼客笑了起來。
「姑娘,妳娘叫什麼?」
「妳生辰幾時?」
「妳最恨的人是誰?」
「妳想不想知道晏長離為何改妳命?」
「妳想不想知道妳娘死前說了什麼?」
最後一句話像刀一樣落下。
白昭寧唿吸一窒。
容祈安立刻道:「別答。」
白昭寧當然知道不能答。
可這些問題太毒。
它們不問她知道的,專問她想知道的。
鬼市不是逼她開口。
是用答案勾她開口。
晏長離一步擋在她身前。
「閉嘴。」
長街兩側的鬼客笑得更厲害。
「神庭的刀急了。」
「那問你也行。」
「晏長離,你殺第一代契主時,她對你說了什麼?」
晏長離握刀的手指驟然收緊。
白昭寧抬眼看他。
她也想知道。
可她沒有問。
至少現在沒有。
因為她看見拍命客旗上的「拍」字亮了一下。
這是陷阱。
只要有人答,就算成交。
聽雪忽然跳到白昭寧肩上,低聲道:「閉目,記名。」
白昭寧不解。
聽雪道:「鬼市問局,不能用嘴破,要用名破。」
「記誰的名?」
聽雪看向拍命客。
「拍命客不是一隻鬼,是一種鬼職。每個拍命客都把自己的真名賣給鬼市,所以它最怕別人替它取名。」
白昭寧心口一動。
取名?
不是找回真名,而是給沒有名字的東西取一個名?
聽雪道:「妳有鎮山印,可以試。」
容祈安也聽見了,眼神微亮。
「白姑娘,這倒是個好辦法。」
晏長離道:「風險太大。」
白昭寧道:「不試,難道等它們問到我開口?」
她閉上眼。
周圍問題還在不斷湧來。
「妳想活嗎?」
「妳恨白水村嗎?」
「妳恨晏長離嗎?」
「妳是不是想知道容祈安為什麼幫妳?」
白昭寧指尖按住鎮山印。
她不回答。
她只是聽。
聽那些聲音背後,最尖、最滑、最貪婪的那一縷。
拍命客。
它沒有名字。
它把名字賣給了鬼市,換來問價的權力。
沒有名字的東西最自由,也最空。
白昭寧忽然想起自己。
若她也有一天被奪走名字,會不會也變成這樣?
只剩一張嘴,只剩一面旗,只剩替別人叫賣的命?
她睜眼,看向燈桿上的拍命客。
「我不回答你的問題。」
拍命客咯咯笑。
「那就破不了局。」
白昭寧抬起鎮山印。
「但我可以給你一個名字。」
整條街忽然安靜了。
拍命客笑聲一停。
「妳說什麼?」
白昭寧看著它。
「你既替別人拍命,自己的命卻沒人喊。」
「從今日起,你叫無價。」
「因為沒有誰的命,該被拿來叫價。」
轟——
鎮山印亮起。
那兩個字像銀釘,狠狠釘入拍命客身上。
無價。
拍命客發出一聲尖叫。
它手中的破旗瞬間燃起銀火。
鬼市紅燈劇烈搖晃。
四周鬼客一片譁然。
「她給拍命客定名了!」
「活人定鬼市職名?」
「這是白氏契力?」
拍命客捂住自己的臉,青銅面具一寸寸裂開。
面具下,不是臉。
而是一片空白。
白昭寧看著它,聲音很輕。
「你也曾有名字,對嗎?」
拍命客顫抖著。
它嘴裡發出破碎聲音。
「我……」
「我……不是貨……」
銀火燒盡破旗。
拍局圓燈一盞接一盞熄滅。
封街的黑簾也慢慢升起。
拍命客跌下燈桿,化作一團灰白魂光,消失在長街盡頭。
鬼市一片死寂。
容祈安看著白昭寧,眼神深了許多。
「白姑娘。」
「妳知不知道,妳剛才做了什麼?」
白昭寧臉色蒼白。
「破局?」
容祈安笑了一下。
「不。」
「妳改了鬼市規矩。」
聽雪也怔怔看著她。
晏長離沉默不語。
長街深處,忽然響起一道蒼老的鐘聲。
當——
鬼市所有紅燈同時低了三寸。
像在向某個新規矩低頭。
可下一刻,城門方向傳來急促的紙鈴聲。
一個黑衣小童飛奔而來。
「少主!」
容祈安皺眉。
「又怎麼了?」
小童氣喘吁吁,沒有眼睛的臉上竟露出恐懼。
「司命臺的人封了鬼市外門!」
「他們說,若不交出白氏契主,就要降神火燒幽都集!」
白昭寧心口一沉。
神庭追來了。
比她想得更快。
容祈安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晏長離提刀轉身。
聽雪金瞳亮起。
鬼市長街上,無數鬼客同時後退一步。
白昭寧站在紅燈之下,忽然明白。
她不只把麻煩帶進了鬼市。
她還讓神庭與幽都,提前撞上了。
而這一次,她不能再只逃了。
因為若鬼市因她被燒,這些亡魂,也會成為下一批無歸之鬼。
她握緊鎮山印,抬頭看向城門方向。
「帶我去外門。」
容祈安看她。
「妳想做什麼?」
白昭寧道:「司命臺要的是我。」
晏長離立刻道:「不行。」
白昭寧看向他。
「我沒說要交出自己。」
她眼中銀光微微亮起。
「我要問問他們。」
「我的命,他們到底憑什麼寫。」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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