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死去的祖母
冥燈古道很長,長得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陰河。
白昭寧抱著聽雪走在霧中,腳下不是泥土,也不是石板,而是一層溼冷的灰。
她每踩下一步,灰裡便浮起細小的白色紙屑,像燒給死人的紙錢。
古道兩旁掛滿冥燈。燈光青白,照不出人的影子。
白昭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下。果然,沒有影子。
她心口微微一緊,抱著聽雪的手不由收緊。
聽雪被勒得不舒服,尾巴掃了她一下。
「輕點,妳是要勒死我?」
白昭寧回過神,低聲道:「這是哪裡?」
聽雪懶洋洋地趴在她臂彎裡,金瞳卻一直盯著前方的霧。
「百鬼道。生人不能走,死人不敢走,只有被百鬼點過名的人,才會被引進來。」
白昭寧腳步一頓。
「我被點過名了?」
「妳以為方才那些東西喊妳,是在跟妳問安?」
白昭寧想起祖母提著燈,一聲一聲喚她名字。三聲之後,她幾乎真的開了門。
聽雪道:「人有名,魂有根。名字被喊三次,若妳應了,魂根就會松。魂根一鬆,百鬼便能順著名字找到妳,把妳拖進它們要妳去的地方。」
白昭寧想起祭壇上那些白氏女子。
「所以她們當年也是這樣被拖去的?」
聽雪沉默了一下。
「有些是。有些不是。」
「有些是被自己的親人送上去的。」
白昭寧沒有再問。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霧氣淡了些。古道盡頭出現了一座破亭。亭子立在路旁,木柱腐朽,亭頂掛著一盞殘破白燈籠。
燈籠底下站著一個人。
白昭寧腳步勐地停住。
那人佝僂著背,穿著一身發灰的壽衣,手裡提著一盞青白冥燈。半張臉腐爛,半張臉卻仍保持著生前模樣。
是祖母。
白昭寧下意識後退一步。
聽雪從她懷裡跳下來,站到她身前。
「陰魂不散。」
祖母站在破亭下,沒有靠近。
「昭寧。」
白昭寧沒有應。她只是冷冷看著祖母。
祖母低低笑了一聲。
「長大了。小時候,妳最聽祖母的話。」
白昭寧看著破亭下的老人,聲音很冷。
「你不是我祖母。」
祖母臉上的腐肉微微抽動。
「我當然是。我抱過妳。妳出生那夜,妳娘死在床上,是我把妳從血裡抱起來的。」
她說起白昭寧三歲高燒,五歲落水,八歲吃了混著石子的飯。那些事,白昭寧從未跟任何人說過。
聽雪眼神沉了下去。
「少拿這些舊事騙她。」
祖母看向聽雪。
「白澤,你守了她這麼多年,難道就真的沒有騙她?」
聽雪沒有說話。
白昭寧心裡一緊。她低頭看牠,聽雪卻避開了她的目光。
祖母低低笑了。
「看吧,昭寧。這世上誰都在騙妳。百鬼騙妳,神庭騙妳,白水村騙妳,連妳懷裡這隻貓,也騙了妳。只有祖母不會騙妳。」
白昭寧忽然覺得有些想笑。
「不會騙我?那祭壇上的名字是假的嗎?白水村養我十六年,只是為了送我去死,這是假的嗎?」
祖母沉默。
「你們知道今夜是我的祭日,知道我娘臨死前求你們別讓我滿十六,知道歷代白氏女子都死在那裡。這些,也是假的嗎?」
祖母握著冥燈的手開始發抖。
「昭寧,我沒有辦法。」
白昭寧道:「所以你承認了。」
祖母抬頭,腐爛的臉上露出痛苦神色。
「我承認。可我不後悔。」
白昭寧心口驟冷。
祖母說起百年前的鬼疫,說人白日還在說話,夜裡就爛成血水;井裡爬滿頭髮,田裡長出死人手,山裡每夜都有東西下來吃人。
「神庭說,只要白氏女入祭,山海封印就能穩,百鬼就不會再進村。」
她看著白昭寧。
「昭寧,一個人換全村人的命,不值嗎?」
白昭寧輕聲問:「那被換掉的人,願意嗎?」
祖母僵住。
「若今日被送去祭壇的是你,是族老,是村長,是那些欺負我的人,你們還會說值嗎?」
祖母嘴唇顫抖。
「妳不懂。」
白昭寧道:「我懂。你們要活。所以我就該死。」
祖母痛苦道:「我是妳祖母,我怎會想妳死?」
白昭寧看著她。
「那你為什麼不帶我走?」
祖母怔住。
白昭寧眼睛一點點紅了。
「你既然知道我是祭品,知道我十六歲會死,知道我娘不想讓我滿十六。你為什麼不帶我走?」
祖母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白昭寧笑了笑。
「因為你不敢。因為白水村比我重要。因為在你心裡,我活不活,終究不如全村人活著重要。」
祖母眼中滾下血淚。
「昭寧……」
「別叫我。」
這三個字很輕,卻像刀落下。
白昭寧道:「百鬼點名,我不應。你點我的名,我也不應。」
破亭四周的冥燈劇烈搖晃。祖母臉上的悲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陰冷的怨毒。
「妳當真不跟我回去?」
祖母的身體開始膨脹。腐爛的臉皮裂開,裡面露出一張又一張不同的臉。
有老人的臉,有男人的臉,有女人的臉,還有白水村那些孩童的臉。
它們從祖母皮下擠出來,張著嘴,齊齊望向白昭寧。
「回來。」
「昭寧,回來。」
「妳走了,我們怎麼辦?」
「妳欠白水村一條命。」
聽雪低罵:「我就知道,早不是妳祖母了。」
白昭寧盯著那怪物。
「那是什麼?」
聽雪道:「村債鬼。白水村三百七十二條借來的命,全壓在妳祖母魂上。它不是一個鬼,是整個白水村的債。」
村債鬼提起冥燈。燈火大盛。白昭寧腳下灰土伸出無數細小的手,抓住她的腳踝、膝蓋、裙角。
「昭寧,救救我們。」
「一個人死,總比全村人死好。」
「妳的命不是妳的。」
那些聲音太多了,像水灌進耳中。
聽雪厲聲道:「別聽!」
白昭寧還是聽見了。她聽見有人喊她災星,聽見有人說她剋死親孃,聽見族老冷冷吩咐:「養著,不可讓她死早了。」
她的腳被鬼手拖進灰土半寸。
聽雪跳到她肩上,金瞳亮起。
「白昭寧!記住妳自己的名字!」
白昭寧勐地一震。
名字。
她自己的名字。
百鬼點名牽的是魂。村債鬼喊她,牽的是愧。
若她信了自己欠白水村的命,她就再也走不出這條百鬼道。
白昭寧咬緊牙。
「我不欠你們。」
村債鬼盯著她。
「妳說什麼?」
白昭寧抬起頭。
「我說,我不欠你們。」
「你們給我飯,是為了養大祭品。你們留我命,是為了等我去死。你們沒有救我,你們只是等著吃我的命。」
村債鬼發出尖叫。
「白昭寧!」
這一聲帶著極強的牽魂之力。古道驟然變暗。
白昭寧魂魄勐地一晃。
下一瞬,她眉心深處白青蘅留下的魂火微微一亮。只是極淡的一下,像黑暗裡有一粒雪光醒來。
那聲牽魂之喚,竟被硬生生擋了一瞬。
白昭寧趁這一瞬,勐地拔出陷在灰土中的腳。
「我的命是我的。」
她抬手抹去掌心的血,按在自己眉心。
「誰也別想拿走。」
銀光驟然散開,那些抓著她的鬼手被震退。
聽雪低聲喃喃:「這麼快就有反應了……白青蘅倒真捨得。」
村債鬼撲來。就在它即將撲到白昭寧面前時,一道冷白刀光從霧中斬來。
轟!
村債鬼被刀氣噼退,撞碎了破亭半邊木柱。
晏長離從霧中走來,長刀照骨拖在身側。
他看了一眼白昭寧,目光落在她眉心,又很快移開。
「還沒死?」
白昭寧冷冷道:「讓你失望了。」
村債鬼尖聲道:「晏長離,你是神庭的人,你該抓她回去!」
晏長離抬刀。
「神庭的事,輪不到一隻村債鬼教我。」
刀光落下。村債鬼化作青白鬼霧,迅速朝古道兩側散開。
霧中傳來祖母怨毒的聲音。
「昭寧,妳走不掉的。白水村的債,會一直跟著妳。只要妳還活著,就會有人因妳而死。」
聲音散去。破亭重新陷入死寂。
聽雪跳回她懷裡。
「別聽它放屁。村債鬼最會拿愧疚纏人。」
白昭寧低聲問:「它會再來嗎?」
聽雪看了她一眼。
「會。只要白水村還有一縷怨氣未散,它就會跟著妳。妳越心軟,它越強。」
白昭寧抱緊牠。
「我知道了。」
晏長離收刀入鞘。
「走。」
白昭寧看向他。
「你為什麼幫我?」
晏長離道:「我說過,現在妳還不能死。」
白昭寧心口那一點剛生出的暖意,瞬間熄了。
「真是令人安心的理由。」
晏長離看她一眼。
「妳不需要安心。妳只需要活著到我該殺妳的那一天。」
聽雪破口大罵:「你不會說話可以把嘴縫上!」
白昭寧卻沒有罵。她只是看著晏長離,眼底的情緒一點點收了起來。
她忽然明白,眼前這個人很危險。他救她是真的,要殺她也是真的。
破亭被甩在身後,霧氣越來越薄。古道兩旁的冥燈一盞接一盞熄滅。
白昭寧忽然問:「它們為什麼要叫我鬼主?」
晏長離沒有回答。
聽雪在她懷裡打了個呵欠。
「因為百鬼認得妳的魂。」
白昭寧低頭。
「我的魂?」
聽雪道:「有些事現在說了妳也不懂。」
白昭寧停下腳步。
「又是這句話。」
她看著聽雪。
「我不懂,是因為沒有人告訴我。你也要繼續騙我嗎?」
聽雪沉默。許久後,牠才低聲道:
「妳不是第一個鬼主命。但妳可能是最後一個。」
白昭寧唿吸一滯。
聽雪繼續道:「白氏女子原本不是祭品。很久以前,白氏一族是守契者。守的是人間、幽都、山海三方的契。鬼有歸路,妖有邊界,人有陽壽,神不得妄動。這是最早的山海契。」
白昭寧問:「那後來呢?」
聽雪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晏長離。
「後來神庭插手了。」
「他們說山海異獸危害人間,說百鬼出世是大劫,說白氏女子命中帶災。於是守契者變成了災命,契主變成了祭品。」
白昭寧腳步停住。
「神庭為什麼要這樣做?」
聽雪道:「因為真正的契,不只約束百鬼與山海,也約束神。」
白昭寧慢慢看向晏長離的背影。
「所以他知道?」
聽雪沒有回答。
晏長離終於停下腳步。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聽雪冷笑。
「那你殺過多少個鬼主命?」
白昭寧一怔。
晏長離背影微僵。
四周安靜。
白昭寧輕聲問:「什麼意思?」
晏長離沉默很久。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白昭寧心底沉了沉。
又是現在不是。
她忽然覺得很累。
「那什麼時候才是?」
晏長離終於回頭看她。
「等妳活過今晚。」
話音落下,前方霧氣忽然散開。白昭寧走出了百鬼道。
眼前是一片陌生山谷。天色將明未明,東方泛著血紅色晨光。山谷中荒草遍地,遠處有瀑布從高崖落下。
身後百鬼道正在消失。
古道深處,無數鬼影靜靜立著。它們沒有追來,只是在最後一盞燈熄滅前,齊齊朝她俯身。
百鬼道徹底消失的瞬間,遠處白水村方向傳來最後一聲喪鐘。
咚——
白昭寧知道,白水村沒了。
她沒有哭,也哭不出來。
山谷盡頭,有一座殘破石門。石門半埋在藤蔓與荒草中,上面刻著許多模煳不清的古老紋路。
晏長離道:「南境荒山。山海裂縫最近的地方。」
白昭寧心頭一緊。
「為什麼要去那裡?」
晏長離看向她。
「因為妳的血已經喚醒祭壇。百鬼夜行只是開始。若不查清山海裂縫為何提前開啟,妳逃到哪裡,百鬼都會找到妳。」
白昭寧沉默。
她抬頭看向那座殘破石門。
「那就去。」
聽雪看了她一眼。
「不怕?」
白昭寧輕聲道:「怕。但我不能只會怕。」
就在三人走向石門時,山谷高處,一隻黑色紙鶴無聲落在枯枝上。
紙鶴眼中亮起一點金光。
一道遙遠而冰冷的聲音從紙鶴中響起。
「晏長離。鬼主命可還活著?」
晏長離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白昭寧沒有發現。
那聲音繼續道:「神庭有令。帶她入荒山。待其鬼主命完全覺醒,取山海契印。若她反抗——可先斷其魂。」
晨風從山谷中吹過。
晏長離垂下眼,神色看不出半分情緒。
片刻後,他抬手。
那隻黑色紙鶴無聲燃成灰燼。
白昭寧回頭。
「怎麼了?」
晏長離抬眼看她。
「沒事。」
聽雪站在白昭寧肩上,金瞳幽冷,將那一縷紙灰落入草間的畫面,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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