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驛的紅燈亮了一整夜。

白昭寧握著那枚鬼引，站在驛站門檻前，指尖被木牌上的陰氣凍得發麻。

鬼引不大，黑木所制，邊緣磨得光滑，像被許多人握過。上頭那個「引」字在黑暗裡微微發亮，亮的不是火光，而是一種像死人眼睛裡殘存的冷光。

驛屍還在爬。

沒有皮的手掌拖過地面，留下溼漉漉的血痕。它們沒有眼珠，卻全都朝白昭寧手裡的鬼引爬來，嘴裡發出破風箱似的聲音。

「給我……」

「路……給我路……」

「我也要走陰路……」

白昭寧握緊鬼引，後退半步。

容祈安站在她身側，腕間紅線飛出，像一縷活著的血。紅線一彈，骨鈴輕響，最前方一具驛屍的頭顱便滾落在地。

他笑得仍舊溫和。

「白姑娘，拿了鬼引，就等於在死人堆裡點了一盞燈。」

「想走陰路的東西，都會來搶。」

白昭寧看他一眼。

「你給我的時候，沒說會這樣。」

容祈安眨了眨眼。

「妳也沒問。」

聽雪在旁邊冷冷道：「鬼市的人，果然從來不說完整話。」

容祈安笑道：「說完整了，買賣就不好做了。」

晏長離沒有說話。

他手中照骨刀已出鞘，刀光如寒霜，每一刀落下，便有數具驛屍被斬碎。可那些東西碎了又爬，骨肉黏連在一起，很快又拼成新的形狀。

白昭寧看得心口發冷。

它們不是普通屍體。

更像被死人驛吃剩後，還不甘心留在路上的殘渣。

容祈安收回一段紅線，道：「不能一直打，死人驛裡的驛屍殺不完。」

白昭寧問：「那怎麼辦？」

容祈安看著她手中的鬼引。

「開路。」

白昭寧皺眉：「怎麼開？」

「喊它。」

「喊誰？」

容祈安笑了笑：「喊死人驛。」

白昭寧沉默片刻，望向驛站深處。

那裡黑得像一口張開的棺材。

她忽然明白，死人驛不是一間驛站。

它是活的。

至少，不算死物。

她握緊鬼引，低聲道：「死人驛，借路。」

驛站內的紅白雙燈勐地一晃。

那些驛屍的動作停了一瞬。

容祈安看著她，眼底笑意微斂。

「聲音再穩一點。」

白昭寧深吸一口氣。

她想起白青蘅說過的話。

記得自己的名字。

她不是祭品。

不是命簿上一句該死之人。

她是白昭寧。

她再次開口：「死人驛，借路。」

鬼引驟然亮起。

驛站深處傳來木門開合的聲音。

吱呀——

一條黑色小道從驛站內延伸出來，兩側掛著密密麻麻的白燈。燈下沒有火，卻照出一張張蒼白的人臉。

容祈安道：「走。」

晏長離立刻道：「我先。」

容祈安看他一眼：「神庭的刀走最前面，陰路會被妳身上的神血驚動。」

晏長離冷冷看他。

容祈安攤手：「我不是心疼你，我是心疼路。」

白昭寧道：「我走前面。」

聽雪立刻炸毛：「妳魂傷還沒好！」

白昭寧看著那條黑路。

「鬼引在我手裡，它認的是我。」

容祈安唇角輕輕揚起：「白姑娘聰明。」

晏長離皺眉，卻沒有再攔。

白昭寧踏上陰路的那一瞬，耳邊所有聲音都遠了。

身後驛屍的嘶吼，死人驛的風，晏長離的刀鳴，全都被隔在外頭。

她只聽見一聲骨鈴。

叮。

陰路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