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陰路無燈
陰路上沒有月亮。
也沒有天。
白昭寧走在最前方,手裡的鬼引泛著幽光,照出腳下一尺之地。
路面像被水浸過的黑石,冰冷潮溼。兩旁白燈無風自晃,每一盞燈裡都藏著一張閉眼的人臉。
那些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它們緊閉雙眼,像在燈裡睡著了。
白昭寧儘量不看。
容祈安走在她身側,步伐不疾不徐,像逛自家後院。
「別怕,那些是路燈。」
白昭寧問:「路燈為什麼長著人臉?」
「因為它們生前就是走丟在陰路上的人。」
白昭寧腳步微微一頓。
容祈安繼續道:「走陰路最忌猶豫。一猶豫,就會想回頭。一回頭,就再也走不到盡頭。」
聽雪走在白昭寧另一側,低聲道:「別聽他嚇唬妳。」
容祈安笑了:「我這是在教她規矩。」
晏長離走在最後。
他身上的神庭氣息太重,每走一步,陰路兩旁的白燈便會顫一下。燈裡那些閉著眼的人臉,似乎都不太喜歡他。
白昭寧回頭看了一眼。
晏長離也正看著她。
兩人的視線在陰路里撞上。
白昭寧先移開眼。
容祈安把這一幕看在眼裡,似笑非笑道:「白姑娘和這位執刃使,關係不太好?」
白昭寧道:「不熟。」
晏長離沒有反駁。
聽雪冷哼了一聲:「不熟最好。」
容祈安笑道:「那真可惜。」
白昭寧問:「可惜什麼?」
「神庭的刀若願意護人,通常護得很徹底。」
容祈安看了晏長離一眼。
「但若有一日反過來割人,也會割得很乾淨。」
白昭寧沒有說話。
這句話,她已經懂了。
陰路越走越窄。
白燈開始一盞盞熄滅。
黑暗中,有人喊她。
「昭寧……」
白昭寧腳步勐地一頓。
那聲音很熟。
不是祖母。
不是啞嬸。
而是一個她從未真正聽過,卻在夢裡想像過無數次的聲音。
母親。
「昭寧……」
「娘在這裡……」
白昭寧指尖顫了顫。
聽雪立刻道:「別應。」
容祈安也收了笑。
「陰路喊魂,不論喊的是誰,都不要應。」
白昭寧閉了閉眼。
那聲音卻越來越近。
「娘當年不是不想抱妳。」
「娘只是沒有力氣了。」
「昭寧,回頭看娘一眼,好不好?」
白昭寧眼眶泛紅。
她知道是假的。
可假的也能讓人疼。
晏長離忽然走到她身後半步處,刀鞘輕輕敲了一下地面。
冷白刀氣散開。
那道聲音被逼退。
白昭寧沒有回頭,只低聲道:「多謝。」
晏長離道:「不必。」
她又往前走。
容祈安看著兩人,忽然輕聲道:「白姑娘,妳知道最難防的是什麼嗎?」
白昭寧問:「什麼?」
「不是鬼叫妳回頭。」
他看向前方無盡黑路。
「是人曾經真的想過回頭。」
白昭寧沉默。
她確實想回頭。
哪怕白水村冷待她十六年,哪怕祖母把她送上祭壇,哪怕那裡早已成了墳。
可那仍是她唯一知道的地方。
人很奇怪。
哪怕那裡不是家,也會因為住得太久,而誤以為自己有家可回。
白昭寧握緊鬼引。
「我不回頭。」
陰路深處,母親的聲音漸漸遠去。
白燈重新亮起。
容祈安唇角微微一彎。
「那就好。」
可就在這時,最前方忽然出現一盞紅燈。
紅燈下,站著一個穿嫁衣的女人。
她低著頭,紅蓋頭垂落,看不見臉。
聽雪聲音一沉。
「喜喪鬼。」
容祈安輕嘖一聲。
「麻煩。」
白昭寧問:「什麼是喜喪鬼?」
容祈安道:「嫁出去當天死的人,若怨氣太重,就會堵陰路找替身。」
紅衣女人緩緩抬手。
她手裡握著一條紅綢。
紅綢另一端,像活蛇一樣朝白昭寧飛來。
晏長離刀光一斬,紅綢斷成兩截。
可斷開的紅綢落地後,竟化作更多細紅線,密密麻麻地爬向白昭寧腳下。
容祈安腕上紅線飛出,與那些紅綢纏在一起。
他笑道:「同行是冤家啊。」
紅衣女人忽然抬頭。
紅蓋頭下,竟沒有臉。
只有一張被針線縫死的嘴。
她的聲音從肚子裡傳出。
「嫁我……」
「替我嫁……」
「穿我的衣,走我的路……」
白昭寧後退一步,鬼引忽然燙了起來。
那喜喪鬼竟不是要殺她。
是要她替嫁。
容祈安道:「白姑娘,鬼引給我。」
白昭寧看他。
「你要做什麼?」
「替妳改路。」
晏長離冷聲道:「不用。」
他長刀出鞘,直接斬向喜喪鬼。
刀光噼開紅燈,喜喪鬼發出一聲尖叫,紅嫁衣裂開,裡面湧出無數黑色頭髮。
那些頭髮纏住刀鋒,竟硬生生將晏長離往紅燈下拖。
聽雪怒道:「這鬼吃刀氣,你越斬它越強!」
晏長離眼神一冷。
白昭寧忽然聽見喜喪鬼腹中傳來細小哭聲。
「我不想嫁……」
「我不想死……」
「他們說,女子生來就是別人家的人……」
白昭寧一怔。
她望著那件紅嫁衣。
某一瞬間,她像看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子被人按在喜轎裡,哭到嗓子啞了,卻仍被送向一戶陌生人家。
後來喜轎翻在山路。
她死了。
紅衣成喪衣。
白昭寧抬起手,制止晏長離。
「等等。」
晏長離道:「她會拖妳上轎。」
白昭寧道:「她只是也不想走那條路。」
容祈安看向她,眼裡浮出一點興味。
「白姑娘又要渡鬼?」
白昭寧看著喜喪鬼。
「不是每個鬼,都需要被斬。」
她握緊鬼引,低聲問:「妳叫什麼?」
喜喪鬼僵住。
嫁衣裡的頭髮不再翻湧。
「名字……」
「我的名字……」
白昭寧閉上眼。
用血聽。
用魂記。
紅燈下,有一個很輕的名字浮了出來。
「杜……晚娘。」
喜喪鬼渾身一震。
紅蓋頭慢慢滑落。
蓋頭下不是無臉,而是一張蒼白年輕的臉。
嘴上的針線一根根斷開。
她看著白昭寧,眼裡流下血淚。
「我叫杜晚娘……」
「我不是誰家的新娘……」
「我是杜晚娘……」
紅嫁衣一寸寸褪色。
紅燈變白。
喜喪鬼跪下,朝白昭寧磕了一頭。
「多謝姑娘,還我名。」
下一刻,她化作一縷白光,朝陰路深處飄去。
紅燈熄滅。
陰路重新開啟。
容祈安望著白昭寧,第一次沒有笑。
「白姑娘。」
白昭寧轉頭看他。
容祈安道:「妳這樣走鬼市,會很危險。」
白昭寧問:「因為我會心軟?」
「不是。」
容祈安看著她。
「因為妳真的能還鬼以名。」
他低聲道:「這樣的活人,鬼市會很喜歡。」
白昭寧皺眉。
「喜歡不好嗎?」
容祈安笑了笑。
「鬼市喜歡一樣東西,通常代表想買下它。」
白昭寧握緊鬼引。
前方,陰路盡頭,隱約出現了一座黑色城門。
城門上掛滿紅燈。
幽都鬼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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