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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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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荒山,向來不是活人該去的地方。

白水村的老人曾說,山裡有三種聲音不能聽。

第一種,是夜半溪水裡傳來的女人笑聲。聽見了,便會看見水裡浮出一張自己的臉。

第二種,是林深處嬰孩啼哭。若循聲而去,找到的不是孩子,而是一張掛在人骨上的獸皮。

第三種,是有人在身後喊你的名字。不能應,不能回頭,更不能問一句「是誰」。

白昭寧從前只當那是嚇唬小孩的話。可經過昨夜之後,她再也不敢把任何禁忌當成故事。

荒山的霧,比百鬼道里的霧更冷。

她一夜未眠,又在祭壇裡失了不少血,每走幾步,眼前便一陣發黑。可她沒有喊累。

因為她不想讓晏長離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

這個人救過她,也說過要殺她。她不能在他面前露出太多軟弱。

聽雪縮在她懷裡,抬眼看了看她發白的臉色,難得沒有嘴毒。

「放我下去吧。」

白昭寧低頭。

「你不是說地上陰氣重?」

「陰氣重也壓不死我,倒是妳再抱下去,先把自己累死。」

白昭寧沉默片刻,將牠放到地上。

晏長離走在最前方。手中的照骨沒有收回鞘中,刀尖偶爾劃過石面,留下一道極淡的冷白痕跡。

白昭寧望著他的背影。

「晏長離。」

前方的人腳步未停。

「說。」

「剛才在山谷裡,你燒掉了什麼?」

晏長離身形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紙鶴。」

「誰的紙鶴?」

「神庭。」

白昭寧心口沉了沉。

「神庭找你做什麼?」

晏長離終於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讓我帶妳入荒山。」

白昭寧盯著他。

「只這樣?」

「只這樣。」

聽雪在旁邊嗤笑一聲。

「神庭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

晏長離淡淡道:「你若想活久一點,最好少管神庭的事。」

聽雪尾巴一甩。

「我若想活久一點,當年就不會守白氏的人。」

三人繼續往荒山深處走去。

山路越來越窄。兩側古木參天,枝幹扭曲得像一隻只從地底伸出的手。樹皮上長滿灰白斑紋。白昭寧多看了幾眼,忽然發現那些斑紋竟像一張張人臉。

聽雪道:「別盯著看。」

白昭寧低聲問:「那些是什麼?」

「人面苔。死在山裡的人,若魂魄被山氣困住,三日不散,怨氣就會貼上樹皮,長成人臉。」

「它們會害人嗎?」

「妳不看它,它就不害妳。看久了,它會把妳的臉換上去。」

白昭寧立刻不看了。

可越是不想看,那些樹皮上的人臉越像在動。

林中有細細哭聲傳來。

「姑娘……幫幫我……我的臉丟了……把妳的臉借我用一用好不好……」

白昭寧頭皮發麻。

聽雪道:「別聽。山裡會說話的東西,大多不是人。」

白昭寧輕聲道:「那你呢?」

聽雪一噎。

「我本來就不是人。」

她低聲問:「你到底是什麼?」

聽雪瞥她一眼。

「我是白澤殘魂。」

白昭寧聽過白澤。白水村祠堂裡曾有一本快要散架的異物志,裡面寫過一句話:白澤者,能言語,通萬物之情,曉天下鬼神名。

她低頭看著腳邊這隻毛茸茸的白貓。

「白澤……長這樣?」

聽雪立刻炸毛。

「我只是殘魂!」

晏長離走在前面,忽然道:「前面到了。」

林木在前方斷開。一片陡坡出現在眼前。那坡極長,從山腰一路斜斜下沉,通往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霧。

坡上沒有草木,只有裸露的灰黑泥土。泥土裡半埋著許多白色東西。

是骨頭。

人骨,獸骨,還有一些她分辨不出的巨大骸骨。

「這就是斷魂坡?」

晏長離點頭。

「過去之後,就是南境荒山真正的入口。」

白昭寧看著坡下的黑霧。

「那沒過去之前呢?」

聽雪替他回答:「沒過去之前,妳還算在人間邊上。過去之後,就不好說了。」

晏長離抬手,一道冷白刀氣落在斷魂坡邊緣。

「跟緊我。別踩骨頭。」

白昭寧問:「踩了會怎樣?」

聽雪幽幽道:「骨頭會踩回來。」

她踏上斷魂坡。

腳下泥土溼冷黏膩,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進半乾的血泥裡。

走到一半時,她腳下一滑,下意識伸手去扶旁邊的石塊。可那不是石塊,而是一顆半埋在土裡的頭骨。

頭骨空洞的眼眶裡忽然亮起兩點綠光。下一瞬,它勐地張嘴,咬住了她的袖子。

白昭寧驚得想要後退,腳下泥土裡卻鑽出一隻白骨手掌,死死抓住她的腳踝。

整片斷魂坡像突然活了過來。無數白骨從泥土裡伸出,抓向她的腿、裙角、手腕。

晏長離一刀斬來,斬碎骨手。聽雪也撲上來,爪間金光閃動,拍碎那顆頭骨。

「跑!」

白昭寧拔腿往下衝。

身後,整片斷魂坡開始塌陷。無數屍骨從泥裡爬出。

它們張開嘴,發出乾澀的聲音。

「還我魂……」

「還我名……」

「還我命……」

一具巨大的獸骨從黑泥裡鑽出,攔在前方。那東西有鹿角,虎齒,蛇尾,骨架比尋常房屋還大。

晏長離從她身後掠來,長刀斬向獸骨脖頸。

鐺!

刀鋒落在骨上,濺出火星。

獸骨蛇尾橫掃而來。晏長離一把抓住白昭寧的手腕,將她拉到身後。蛇尾掃過他肩側,玄衣裂開一道口子,血珠飛濺。

聽雪落在一塊骨石上,金瞳微沉。

「是山骸。」

「死在山海裂縫邊上的異獸殘骨,被怨氣養久了,就會變成山骸。它沒有魂,沒有血,只記得生前最後一個念頭。」

白昭寧腦中忽然響起一道撕裂般的聲音。

疼。

好疼。

山門關上了。

吾回不去了。

白昭寧勐地捂住頭。

「我聽見它說話了。」

晏長離回頭看她。

「它說什麼?」

「它說……山門關上了,它回不去了。」

山骸再次朝她衝來。晏長離擋在她身前。

白昭寧卻拉住他的衣袖。

「等等!」

她盯著山骸。那具龐大的獸骨離她越來越近。

吾名……

吾名被奪……

白昭寧忽然明白。它不是要殺她,它在找自己的名字。

一個陌生的音節,忽然從她喉嚨深處浮了上來。那個名字像早就藏在她血裡。

晏長離厲聲道:「別喊!」

可已經遲了。

白昭寧望著山骸,輕聲吐出兩個古老的字。

「獓狠。」

轟——

整片斷魂坡勐地一震。山骸停住了,距離白昭寧只有三步。

它低下巨大的頭顱。像一個迷路許久的孩子,終於聽見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

獓狠……

吾名……

未忘……

下一刻,山骸龐大的骨架開始一寸寸崩解。青火化成一點點光芒,飄向斷魂坡深處。

那些從泥土裡爬出的白骨也停了下來,重新倒回泥土中。

晏長離看著她,眼神沉得可怕。

「誰教妳的?」

白昭寧回神。

「什麼?」

「那個名字,誰教妳的?」

「沒有人。」

「不可能。山海異獸的真名,凡人聽不得,更喊不得。」

白昭寧道:「我說了,我不知道。」

聽雪擋在白昭寧身前。

「你嚇她做什麼?」

晏長離看向聽雪。

「你早知道?」

白昭寧看向牠。

「什麼意思?」

聽雪避開她的目光。

白昭寧再次感到那種熟悉的憤怒。所有人都知道一點,所有人都藏一點。

她深吸一口氣。

「不說就算了。」

她轉身往斷魂坡下走去。

坡下是一片枯林。林中有一座半塌的山神廟。廟匾落在地上,上面寫著三個模煳的字。

「鎮山祠?」

聽雪抬頭看了一眼。

「這裡以前供的不是山神。」

「那供什麼?」

「山海門。」

晏長離走到門前,蹲下身,指尖拂過地上的灰。

灰裡有新鮮腳印。

「有人來過。」

白昭寧一怔。

廟內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神庭之刀,白氏鬼主,還有一隻白澤殘魂。今日這破廟,倒是熱鬧。」

黑暗中,一盞紅燈亮了起來。

紅光照亮廟中半形。一名女子坐在破敗神案上。她穿著緋色衣裙,赤足垂落,腳腕上繫著一串小小金鈴。黑髮如瀑,眉眼明豔得不像凡人。

她懷裡抱著一隻雪白狐狸。

狐狸有三條尾巴。

聽雪冷冷道:「赤瑤。」

白昭寧低聲問:「她是誰?」

「青丘狐女。」

赤瑤從神案上跳下來,金鈴輕響。

晏長離橫刀擋在前方。

「退後。」

赤瑤挑眉。

「晏長離,你攔我做什麼?我又不是神庭派來的。」

晏長離道:「青丘也不可信。」

赤瑤笑了。

她看向白昭寧。

「果然是妳。」

白昭寧心頭一跳。

「妳認得我?」

赤瑤沒有立刻回答。她懷裡三尾白狐抬頭,朝白昭寧輕輕叫了一聲。

那聲音落進白昭寧耳中,竟變成了一句話。

契主。

赤瑤望著她眉心那點淡白胎記,眼神柔和了一瞬。

「妳昨夜毀了白水村祭壇?」

晏長離冷聲道:「妳訊息倒快。」

赤瑤笑道:「南境那麼大的祭光,整座荒山都看見了。更何況,她身上的祭壇血氣還沒散。」

她對白昭寧道:「我來,是送妳一句話。」

「什麼話?」

赤瑤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別相信神庭。」

她又看向晏長離。

「也別相信神庭的刀。」

白昭寧看向晏長離。

赤瑤慢慢道:「白昭寧,妳以為自己逃出了白水村?不。妳只是從一座祭壇,走向另一座祭壇。」

「南境荒山裡,有神庭留下的第二道封印。若妳在這裡完全覺醒鬼主命,神庭便會取妳體內山海契印。到那時,妳不會死得太快。妳只會一點一點失去魂魄,直到妳忘記自己是誰。」

白昭寧臉色一白。

晏長離一步踏出,刀氣驟起。

白昭寧忽然開口:「夠了。」

她看著晏長離。

「她說的,是真的嗎?」

晏長離沉默。

白昭寧又問:「你帶我入荒山,是不是神庭的命令?」

許久後,他道:「是。」

「那取山海契印呢?」

晏長離沒有回答。

白昭寧笑了。

「晏長離,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不是現在,就不算騙我?」

她盯著他。

「若有一天,我到了那個時候,你會殺我嗎?」

晏長離看著她。

「若山海裂縫失控,百鬼入世,人間將亡。我會。」

白昭寧心口那一點尚未成形的信任,徹底碎了。

「好。那從現在開始,我也不會信你。」

她轉向赤瑤。

「妳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赤瑤沉默片刻。

「因為青丘欠白氏一條命。」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赤紅色狐鈴,拋給白昭寧。

「若在荒山遇到解不了的幻障,搖它。它只能幫妳一次。」

白昭寧握緊狐鈴。

「多謝。」

赤瑤道:「別謝太早。青丘幫妳,不代表青丘不會利用妳。至少我比神庭誠實。」

說完,她抱著三尾狐化作一縷紅霧,消失在破廟深處。

白昭寧走出破廟。

晏長離跟在她身後數步之外。不遠不近,像保護,也像押送。

荒山深處,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獸吼。

遠處黑霧翻開一線,一座巨大石門的輪廓,在山霧中若隱若現。

石門之上,刻著無數古老名字。

最中央,有一道裂縫正緩緩張開。

裂縫裡,伸出了一隻血紅色的眼睛。

白昭寧聽見一個聲音在耳邊低語。

「契主……」

「妳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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