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神庭之刀
那隻血紅色的眼睛,從石門裂縫裡望了出來。
白昭寧站在荒草盡頭,渾身僵住。
它太大了。大得像半輪血月嵌在黑暗裡。
石門高聳入霧,門身斑駁,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名字。那些名字有的清晰,有的模煳,有的像被刀颳去,只剩下一道道猙獰的痕跡。
裂縫便開在那些名字中間。
黑霧從縫隙裡湧出。霧中有腥味,有泥土味,還有一種像古老獸窟裡沉積千年的腐血氣息。
白昭寧聽見那聲音又響了一次。
「契主……」
「妳終於回來了……」
不是用耳朵聽見的。是那聲音直接落進她魂裡。
聽雪勐地跳到她肩上,一爪按住她眉心。
「別應!」
白昭寧喉嚨發緊。
「它在叫我?」
「不是叫妳。是在叫妳魂裡的東西。」
晏長離已經一步擋到她身前。長刀照骨橫在身側,刀身上的冷白光芒一寸寸亮起。
那隻血紅眼睛緩緩轉動,目光落在晏長離身上。
「神庭的刀……又是你們……」
晏長離冷聲道:「退回去。」
石門後的東西似乎聽見了極可笑的話。黑霧翻湧,裂縫裡伸出幾根尖長的黑爪。
「神庭關了山海一千年。奪吾名,鎖吾骨,斷吾歸路。如今契主在此,憑什麼還要吾退?」
石門上的名字忽然亮了起來。一個接著一個,像無數人在黑暗中睜開眼。
白昭寧能感覺到,那些名字在唿吸。每一次明滅,都像敲在她心口。
石門後傳來沙啞笑聲。
「門早就裂了。只是你們拿一代又一代白氏女子的命,將裂口煳住罷了。」
白昭寧臉色驟白。她看向晏長離。
晏長離沒有回頭,可他握刀的手微微收緊。
那一瞬,她心裡便有了答案。
石門後那東西說的,是真的。
白氏女子不是祭壇本身。她們是被拿來補門的血。
石門上的血眼轉向她。
「契主。妳看見了。他們都在騙妳。妳是開門之人,不是補門之祭。」
白昭寧抬眼看向石門。石門上的名字像潮水般湧進她眼底。
獓狠、蠱雕、猙、畢方、乘黃、英招。
一個個古老名字浮過她心頭,像被塵封多年的書頁忽然翻開。
她頭痛欲裂。
聽雪急道:「別看名字!」
可遲了。
石門最中央,一個被颳去大半的名字忽然亮起,只剩最後一字。
——魃。
白昭寧看見那字的一瞬,腦中轟然一響。眼前浮現一片乾裂大地,赤日懸天,河流乾涸。無數人跪地求雨。
一名紅衣女子站在荒原中央,髮如枯草,眼如血火。
她回頭望來。
「是誰……奪了吾名?」
下一刻,石門裂縫裡的黑爪勐地向外一撕。
轟!
裂縫擴大半寸。黑霧噴湧而出。
晏長離一刀斬下。刀光如寒霜噼入裂縫,硬生生將那幾根黑爪斬斷。
白昭寧身後的荒草忽然瘋長,變得漆黑尖銳,像細長鬼指朝她腳踝纏來。
聽雪金光炸開,黑草被震退。
「走!」
晏長離抓住白昭寧的手腕往後撤。
三人一路退入枯林。
身後石門上的血眼始終盯著白昭寧。
「契主……妳會回來的……神庭容不下妳,人間也容不下妳。只有山海記得妳。」
白昭寧不敢回頭。
可那句「只有山海記得妳」,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她心底。
一直逃到離石門很遠的山坳,晏長離才鬆開她。
白昭寧立刻後退一步,將手腕抽回。
聽雪轉身盯著遠處石門方向。
「裂得比我想的快。」
晏長離道:「祭壇毀了,第一道補縫沒了。」
聽雪冷笑。
「拿白氏女子的命補山海門,補了一千年,現在裂了,你們還覺得是祭品的錯?」
白昭寧忽然開口:「那是誰的錯?」
她看著晏長離。
「白水村說,我若不祭,全村會死。山海門裡的東西說,神庭拿白氏女子補門。你說,現在我還不能死。那你告訴我,我到底為什麼該死?」
荒山風冷。
晏長離沉默許久。
「因為妳身上有山海契印。」
白昭寧心口一緊。
「山海契印是什麼?」
晏長離道:「能開山海門,也能鎮山海門的東西。」
「在我身上?」
「是。」
「所以神庭要取走它?」
「是。」
「取走之後,我會怎樣?」
晏長離道:「會失去一半魂魄。」
聽雪勐地抬頭:「晏長離!」
白昭寧卻很平靜。
「會死嗎?」
「不一定。有人會活,有人會瘋,有人會忘記自己是誰。」
白昭寧垂下眼。原來赤瑤說的不是威嚇,是真話。
她輕聲問:「若神庭命你取我的山海契印,你會動手嗎?」
晏長離看著她。
「若山海門失控,我會。」
白昭寧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她轉身往山坳另一邊走去。
聽雪立刻跟上。
晏長離站在原地,手指按在刀柄上。
聽雪回頭看他。
「你就不能騙她一句?」
晏長離道:「騙她有用?」
「至少不會讓她現在就恨你。」
晏長離神色未變。
「恨我,比信我安全。」
聽雪一怔。
晏長離抬眼看向遠處黑霧深處的山海門。
「她若信我,早晚會死得更慘。」
山坳盡頭有一口枯井,井口被藤蔓纏住,旁邊立著半塊破碑。
白昭寧拂開藤蔓,看見碑上隱約兩行字。
南境白氏,守契於此。
神不得越界,鬼不得奪生,妖不得食人,人不得祭命。
白昭寧怔住。
人不得祭命。
原來很久以前,白氏守的契裡,明明寫著人不得祭命。
就在她指尖碰到最後一個字時,枯井裡忽然傳來孩子的哭聲。
「姐姐……救救我……」
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從井裡探出頭來。
她頭髮溼漉漉地黏在臉上,臉色青白,眼睛卻是活人的眼睛。
「姐姐,救我。我掉下去了。」
白昭寧沒有立刻動。
「妳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小聲道:「我叫阿梨。」
「妳家在哪裡?」
阿梨抬手指向山海門所在方向。
「那邊。那裡是我的家。」
井裡忽然湧出腥臭黑水。阿梨的小手勐地抓住白昭寧的手腕。
晏長離一刀斬下,斷手落地,化作一截溼漉漉的藤蔓。
阿梨的臉從井口緩緩浮出。她的臉仍是小女孩的臉,可脖子下方卻長著無數藤蔓與白骨,那些藤蔓上掛著一張張小小的人皮。
聽雪低聲道:「井嬰藤。專吃心軟的人。」
白昭寧手腕被抓出一圈黑印。
井嬰藤尖笑起來。
「當年山海門關上時,多少東西被關在門縫裡?妖回不了山海,鬼入不了幽都,人也走不回人間。白氏守契,卻沒守住我們。」
白昭寧看著那張小女孩臉。
她知道這是妖,也知道它想拖她下井。可它說的那些話,卻不是全然假的。
她忽然低聲問:「阿梨是妳的名字嗎?還是妳吃掉的孩子名字?」
小女孩的臉慢慢扭曲。
「我是阿梨!我就是阿梨!」
白昭寧搖頭。
「不是。」
腦海中像有一頁古老名錄被風吹開。
藤生井底。食魂,披童面,哭聲誘人。
其名……
白昭寧勐地睜眼。
「嬰蘿。」
井嬰藤僵住。
白昭寧第二次喊出那個名字。
「嬰蘿。」
井底黑水平靜下來。小女孩的臉開始融化,那些孩子人皮也慢慢脫落,化作點點灰光散去。
井口上方,浮起一團團微弱白光,像螢火繞著白昭寧飛了一圈,朝晨光飛去。
「謝謝姐姐。我們可以走了。」
手腕上的黑印慢慢消散。
白昭寧回頭看晏長離。
「你又要問誰教我的?」
晏長離沉默。
白昭寧道:「沒有人教我。它們的名字自己出現在我腦子裡。」
晏長離道:「以後不要隨便喊。妳喊它們的名字,它們也會記住妳。記住妳的妖越多,山海門越容易找到妳。」
白昭寧垂下眼。
「反正它們已經找到我了。」
枯井塌陷。井邊破碑亮了一瞬。
契不亡,名不滅。
白昭寧輕聲念出來。
「契不亡,名不滅……」
她剛轉身,腳下踩到一樣東西。
半截黑色紙鶴,已經燒焦了,但還剩一角沒有燒盡。上面殘留金色神紋。
白昭寧彎腰撿起。
晏長離神色一變。
「別碰。」
可她已經碰到了。
紙鶴上的神紋亮起,一道冰冷聲音傳出。
「待其鬼主命完全覺醒,取山海契印。若她反抗——可先斷其魂。」
荒山風聲似乎在這一刻停了。
白昭寧捏著半截紙鶴,慢慢抬頭看向晏長離。
「這就是你說的,只是帶我入荒山?」
晏長離沒有回答。
白昭寧輕輕笑了一下。
「晏長離,你果然不是來救我的。」
她鬆開手。紙鶴落在泥土裡。
她轉身朝荒山深處走去。
聽雪看了晏長離一眼。
「現在好了。她連你一句話都不會信了。」
晏長離垂眸看著那半截紙鶴,抬腳將它碾成灰。
可有些東西一旦被聽見,就再也碾不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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