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晏長離
白昭寧沒有回頭。
她走得很快,衣角掠過荒草,腳步卻有些不穩。昨夜到現在,她幾乎沒有真正休息過。
她的身體早已撐到極限。
可她不願停下。
因為只要一停,她就會想起那半截紙鶴裡的話。
待其鬼主命完全覺醒,取山海契印。若她反抗,可先斷其魂。
原來她這一路不是逃亡,是被押送。
晏長離救她是真的。神庭要他殺她,也是真的。
聽雪追在她腳邊,幾次想開口,最後只憋出一句:「妳慢些。」
白昭寧道:「我不想跟他待在一起。」
身後的晏長離聽見了,可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
他只是握著刀,隔著幾步跟在她身後。不近,不遠。像保護,也像監視。
白昭寧停下腳步,轉身看他。
「你不用跟著我。」
晏長離看著她:「前面是忘骨河。」
「所以?」
「妳一個人過不去。」
白昭寧笑了一下。
「我過不去,死在那裡,不是正好省了你動手?」
聽雪臉色一變:「丫頭!」
晏長離眼底微沉。
「妳現在不能死。」
「又是現在。」
白昭寧一字一句道:「晏長離,你是不是隻會說現在?」
她看著他,眼裡沒有淚,只有冷。
「等我鬼主命完全覺醒,你是不是就會照神庭的命令,取我的山海契印?」
晏長離沉默。
白昭寧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
前方出現一條幹涸河道。河道里沒有水,只有碎骨與黑石。兩岸長滿黑色蘆葦,蘆葦頂端掛著小小骨鈴。
白昭寧停下。
「這是忘骨河?」
聽雪道:「嗯。以前通幽都,後來山海門封死,河水斷了,只剩下骨。」
白昭寧走下河床。
腳踩在碎骨上,發出細微脆響。
咔。咔。
走到河中央時,橋下黑霧忽然翻湧。一座半塌石橋出現在前方。
橋上伏著一具巨大的白骨獸。它有羊角,人面,虎爪,眼眶裡燃著幽綠火光。
白昭寧聽見了。那白骨獸的聲音。
餓。
好餓。
吾守橋。
食過橋者。
白昭寧皺眉。
「它在守橋。」
晏長離道:「它已經不是守橋獸,是惡骨。」
白骨獸勐地撲來。晏長離一刀斬出,刀光如霜,噼在骨獸爪上。
白昭寧看著橋下黑霧,忽然聽見許多細碎聲音。
「放我過去……」
「我想回家……」
「我不想留在橋下……」
「誰還記得我的名字……」
她蹲下身,手掌按在橋面裂縫上。
聽雪驚道:「妳做什麼?」
白昭寧咬破指尖,以血在橋面上寫下一個字。
歸。
銀紅色血跡滲入石橋。
整座橋勐地一震。
橋下黑霧翻湧,一點點微弱白光從霧中浮起。
白昭寧低聲道:「若還記得自己的名,就歸去。若已忘了,也不必再困在這裡。橋不是牢,路也不該只通向死。」
白骨獸忽然停住。
它低下巨大的頭顱,眼眶中的火焰慢慢熄弱。
橋下傳來水聲,很遠,很輕。
白骨獸伏下身,讓開了橋。
白昭寧臉色蒼白,身體晃了一下。
晏長離伸手扶她。
她卻避開了。
「不用。」
過橋後,前方是一片開闊谷地。谷地中央長著一棵巨大的枯樹,枯樹上掛著一枚銅鈴。
銅鈴上刻著金色雲紋。
晏長離看見那銅鈴,臉色終於變了。
白昭寧問:「那是什麼?」
聽雪聲音發冷。
「神庭界鈴。標記祭品用的。」
下一刻,銅鈴自己響了。
叮——
金光亮起。
一道冰冷聲音從鈴中傳出。
「鬼主命白昭寧。擅毀白水祭壇,動用山海契力。神庭令下。晏長離,押其入鎮山祠。若違令,連坐誅魂。」
白昭寧慢慢看向晏長離。
金光照在他臉上,冷得沒有半分血色。
他握著刀,沒有應,也沒有拒絕。
白昭寧忽然明白。
從她踏入荒山開始,這條路就不是逃路。
是神庭替她鋪好的第二座祭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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