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聽雪開口
白昭寧醒來時,發現自己跪在一座金色祭臺上。
四周沒有山,沒有林,也沒有風。只有無盡白光。
白光裡立著十二根神柱,每一根柱頂都燃著金色火焰。火焰無聲,卻燒得人魂魄生疼。
白昭寧低頭,看見自己的雙手被金色鎖鏈扣住。鎖鏈沒有實體,卻直接穿進她魂裡。
她稍微一動,便痛得眼前發黑。
祭臺前方,有一尊巨大的神像。
神像沒有臉,只有一雙閉合的眼睛。眼下刻著四個字。
天墟神庭。
白昭寧笑了一下。
「又是沒臉的。」
神像的眼睛緩緩睜開。金色漩渦在眼中流動。
「鬼主命白昭寧。毀白水祭壇,動山海契力,致南境封印不穩。妳可知罪?」
白昭寧抬頭。
「不知。」
金火一震。
「白氏受神庭庇佑千年,以祭鎮山海,是天命。」
白昭寧問:「誰的天命?」
神像沉默一瞬。
白昭寧繼續道:「白青蘅的天命?白眠霜的天命?白若燈的天命?還是我娘臨死前求你們別讓我滿十六,也是天命?」
神像聲音冷了下去。
「白氏女子生帶災命。若不入祭,山海門開,百鬼入世,人間將成煉獄。」
白昭寧道:「所以你們就用九十九個人的命,去補你們關不住的門?」
「放肆。」
金火化作長鞭,狠狠抽在她肩上。白昭寧悶哼一聲,半邊身子幾乎麻木。
可她沒有低頭。
神像道:「妳與前九十九代不同。妳體內山海契印已醒。若不立刻封鎖,山海諸妖將循妳之血破門。」
「所以?」
「神庭可暫不取妳性命。只取出妳體內山海契印,斷去半魂,封於鎮山祠。」
白昭寧笑了。
「我是不是還要謝你們留我一命?」
神像聲音冰冷。
「留妳性命,已是慈悲。」
白昭寧看著那尊無面神像,忽然覺得噁心。
「若我不給呢?」
「妳沒有選擇。」
十二根神柱同時亮起。神紋落下,纏向白昭寧胸口。
她胸口像被無形利刃剖開。一點極淡銀光從她心口浮現。
山海契印。
神像聲音終於有了波動。
「取印。」
金色神紋纏住那點銀光,一寸寸往外拖。
白昭寧疼得渾身顫抖,像有人要把她魂魄深處的一塊骨硬生生挖出來。
就在她快撐不住時,一聲貓叫從白光外傳來。
「給我滾開!」
金光炸裂。
聽雪衝了進來。
牠在半空中身形變大,不再是平日裡那隻白貓,而是一頭通體雪白、額生金紋的古獸虛影。雙瞳如日月,周身浮著古老符文。
白昭寧怔怔看著牠。
「聽雪……」
聽雪落在她身前,回頭瞥她。
「看什麼?沒見過我威風的樣子?」
白昭寧喉嚨一哽。
「你不是貓嗎?」
聽雪冷哼。
「我是白澤。貓只是暫住。」
神像金眼看向牠。
「白澤殘魂。當年助白氏叛神,已被剔骨碎魂,竟還敢現身。」
聽雪齜牙。
「白氏守契時,你們神庭還不知道在哪個天窟裡啃香火。」
金火落下。聽雪用金光硬生生擋住。可牠本就是殘魂,擋下這一擊後,身形明顯淡了一些。
白昭寧急聲道:「聽雪!」
「別喊。省點力氣,想辦法掙鏈子。」
另一道刀光從神門裂縫中斬入。
晏長離踏進祭臺。長刀照骨染著血。他的掌心還在流血,顯然是強開神門的代價。
神像聲音更冷。
「晏長離,你敢違令?」
晏長離抬刀,刀鋒直指神像。
「鎮山祠封印失控,我入內檢視。」
神像道:「她自願入祠,神令已成。」
晏長離道:「她不懂神令。」
白昭寧忽然笑了。
「晏長離,你是不是到現在,還覺得我什麼都不懂?」
她抬頭看他,臉色慘白,唇邊有血,眼神卻冷得明亮。
「我懂。我懂神庭要我的契印。我懂你曾殺過九十九個白氏女子。我也懂你現在救我,未必是因為我。」
「所以不要再說我不懂。我只是以前沒得選,不是蠢。」
神像震怒。
「既然妳懂,便更該交出契印!」
白昭寧慢慢站起來。鎖魂鏈將她扯得魂魄劇痛,可她還是站了起來。
「不會有第一百個了。」
她低頭看向手腕上的鎖鏈。
「從我開始,這件事斷了。」
她閉上眼,想起祭壇裡那些白氏女子,想起白青蘅給她的魂火。
她睜眼,眼中銀光驟亮。
「歸。」
鎖魂鏈劇烈震顫。
神像聲音變了。
「妳怎會動契文?」
金色鎖鏈開始逆流。那些原本用來困住她的魂力,反向湧回她身體。
聽雪驚道:「別全吸!妳會撐爆魂魄!」
晏長離一刀斬斷鎖鏈。
白昭寧往前栽倒,晏長離接住她。她想推開,卻已經沒有力氣。
晏長離低聲道:「先出去。」
白昭寧閉著眼,聲音很輕。
「別以為這樣我就信你。」
晏長離垂眸。
「我知道。」
神像金火化作巨掌拍下。
白昭寧眉心忽然亮了一下。白青蘅留下的魂火被驚動,泛起一點極淡銀光。
不是完全燃起,只亮了一瞬,卻讓金火巨掌停滯了一息。
聽雪趁機撞開神門。
「走!」
晏長離抱著白昭寧衝出神門。
白光崩塌,神庭界鈴在身後炸成碎片。
三人重新跌回荒山谷地。
白昭寧幾乎昏迷。
她聽見聽雪急聲道:「她魂被燒傷了。必須找地方養魂。」
晏長離道:「去鎮山祠內殿。」
聽雪怒道:「你還要帶她去神庭的地方?」
晏長離看向遠處。
「外殿是神庭封印。內殿不是。」
聽雪一怔。
「你知道內殿?」
晏長離沉默片刻。
「我去過。」
白昭寧半昏半醒間,聽見這句話。
她很想問他什麼時候去過。
可她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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