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一個敗局
雨下了一整夜。
臺北棋院外的榕樹被風吹得不停搖晃,清晨六點,院生宿舍裡已經亮起燈。
小奕辰坐在桌前,棋盤攤開。昨晚的棋譜還沒收,黑白棋子散落其間。那是他最近養成的習慣,輸棋的棋譜不收,贏棋的反而很快整理。
因為贏棋時,他大多知道自己做對了什麼,輸棋時卻不同,輸棋像一個問題,而他喜歡找答案。
進入臺灣棋院後的第一年,小奕辰幾乎沒遇過真正的挫折。
院生迴圈賽第一,青年組第一,業餘公開賽冠軍,甚至許多職業低段棋士都開始注意這個孩子。他的棋有種奇怪的成熟感,不像少年棋士,更像已經在職業圈打滾多年的人,但陳南峰很清楚,真正的考驗還沒開始。因為臺灣太小了,而天才最危險的時候,往往不是輸棋,而是一直贏棋。
那年冬天,臺北舉辦亞洲青少年圍棋交流賽,規模不大,卻聚集來自日本、韓國、中國以及臺灣的新生代棋手。媒體沒太在意,大部分人都認為只是青年交流活動,但棋院裡的老師知道,這其實是未來十年的預演。因為坐在棋盤前的那些孩子,很可能就是未來世界冠軍。
開幕當天,會場里人很多,小奕辰第一次看見真正來自國外的少年棋士。
有人帶著翻譯,有人穿著國家隊制服,有人一坐下便開始擺變化圖,氣氛和臺灣比賽完全不同。更安靜,也更壓迫。
「那個就是日本代表。」
旁邊有人低聲說。
小奕辰抬頭,不遠處,一名少年正在整理棋盒。身形修長,穿著深藍色西裝外套,黑髮整齊梳向後方,與其他選手不同。他動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叫藤原蒼介。」
「日本今年最強院生。」
「聽說十二歲就進研究會了。」
小奕辰看了一眼,藤原蒼介剛好也抬頭,兩人的目光短暫相遇,然後彼此點頭,沒有說話。
第一天比賽,小奕辰三連勝。
第二天,四連勝。
韓國選手輸了,中國選手輸了,臺灣媒體開始注意到這個名字,甚至有人寫下標題:《臺灣天才少年橫掃交流賽》。
棋院裡很多老師卻沒有高興,因為最後一天的對手還沒出現。
第七輪,全場焦點戰,小奕辰對藤原蒼介,兩人皆六勝零敗,勝者奪冠。
上午九點,棋鍾按下。
黑棋,藤原蒼介。
白棋,小奕辰。
開局很平靜,星位,小目,二連星,拆邊,都是教科書般的佈局,但真正懂棋的人都知道,越是平靜的開局,越可能藏著危險。因為高手之間的戰鬥,往往從「定石」開始。
右上角接觸戰,藤原選擇了日本近年流行的新型「定石」,不是最積極的下法,卻極其講究形狀。
旁邊觀戰老師忍不住點頭。
「漂亮,真漂亮!」
那是一種日本棋士特有的審美,每一手都像被精心安排。沒有贅筆,沒有暴力,棋形流暢得像書法。
小奕辰則完全不同,他沒有跟著對方節奏,反而在外圍搶先手。一邊擴張,一邊觀察。
第六十手,局勢依然均衡,但陳南峰微微皺眉,因為他看出問題了。小奕辰一直在下「大局」,而藤原蒼介——正在經營區域性。
中盤開始,藤原忽然靠了上來。
啪,聲音很輕,卻讓幾名老師同時抬頭。
因為那不是攻擊,而是邀請,邀請對手進入一場精密的區域性戰。
小奕辰接,藤原扳。
奕辰斷,藤原虎。
棋子越來越密,區域性變化越來越深。
觀戰區逐漸安靜,因為這已經超出普通少年棋士的範圍。
第八十三手,小奕辰第一次停下來,很久。
他開始算。
三十手、四十手、五十手,每條變化都像樹枝延伸,但越算越不對。因為對方的棋形太完整,幾乎沒有缺口,而藤原蒼介已經落子。
啪,第八十四手,所有老師都愣住。
妙手,那一步讓整個區域性突然活了。不只活,還順勢取得外勢,原本均衡的局面瞬間傾斜,小奕辰第一次感受到陌生情緒,不是緊張,而是——跟不上。他看得懂對方的棋,卻晚了一步。每次發現時,藤原已經提前完成佈局。
中盤結束,白棋落後,半目、一目、兩目,差距不大,但始終追不上。
進入官子,藤原蒼介展現出另一種可怕。
精確、細膩,像在修剪盆栽,一目一目收割。沒有失誤,沒有鬆動。
終局,數子,白棋負四目半。
全場安靜,藤原蒼介微微行禮。
「承讓。」
小奕辰也回禮,動作沒有任何異樣,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有什麼東西正在下沉。
晚上,棋院研究室,所有人都離開了,只有小奕辰還坐著。
棋盤重新擺好,第八十四手,那一步,他看了又看,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因為直到終局,他才真正理解那手棋的意義,而藤原蒼介,在四十手前就已經看見。
窗外開始下雨。
滴答、滴答、滴答,研究室只剩雨聲,不知過了多久,門被推開,陳南峰走了進來。
「還沒回去?」
小奕辰搖頭。
「老師。」
「嗯?」
「我是不是很弱?」
陳南峰沉默片刻,然後笑了。
「終於問出這句話了。」
老人坐到棋盤對面,重新擺出那個區域性。
「你知道你輸在哪裡嗎?」
小奕辰點頭。
「算得不夠深。」
「錯。」
「……」
「你是算得太深。」
小奕辰怔住。
陳南峰指著棋盤。
「你一直在算區域性輸贏。」
「但藤原不是。」
「他在想整盤棋。」
「他那手妙手,不是為了活棋。」
「是為了讓後面四十手都變成他的形狀。」
老人望向窗外雨夜,聲音很輕。
「真正的高手,不是在當下贏你,而是在你發現輸的時候,棋早就結束了。」
小奕辰低頭看著棋盤,很久很久;那晚,他第一次沒有研究自己哪裡失誤、而是在想另一件事;世界究竟有多大?
而遠在日本東京,飯店房間裡,藤原蒼介也正看著棋譜,教練有些意外。
「還在看?」
藤原點頭。
「那個臺灣選手很強。」
「你不是贏了他嗎?」
藤原沉默數秒,然後輕聲說:「相信,他會變得更強。總之,我很期待下次的交手。」
窗外的東京燈火通明,而一場跨越十年的宿命,也在這盤棋之後,悄悄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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