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眉心微燙
白埕那頭的人影退乾淨後,前院裡反倒更靜了。
那不是鬆下來的靜。
是韓沉鯨三刀壓過之後,那口被逼到極緊的氣,還卡在每個人胸口,一時半刻散不開。
石獒先一步把司夜撐住。
司夜身上那股勁其實還沒松,腳下也站得住。只是肩上那道傷裂得太深,血沿著衣縫往下滲,滴在門口碎鹽上,一點一點紅得刺眼。
阿藥大步過來,連多看他一眼都懶得,抬手便道:「進屋。」
司夜還沒開口,阿藥已先冷冷補了一句。
「你若這時倒在我門口,我還得先把你拖進去,麻煩。」
秦嵐在旁邊聽得唇角一扯,卻沒笑出來。
她方才那口氣也壓得不輕,這會兒刀雖已歸鞘,眼底那層鋒意卻還沒散。石獒更直接,聽見阿藥這句,二話不說便把司夜往屋裡撐。
司夜原本還想自己走,才動一下,肩背便勐地一緊。
那不是疼。
是麻。
像韓沉鯨第三刀壓進來時,除了扯開舊傷,還把一股極沉極冷的勁一併留進了骨縫裡。
他眉心微微一蹙,終究沒再硬撐。
不語站在一旁,看著那片被血浸透的肩背,指尖又冷了幾分。
這一回,她沒有往前亂走。
阿藥的話她記得,自己眼下不能亂,她也明白。
她只站在門外,低聲對石獒道:「慢一點。」
石獒點頭。
阿藥已把屋裡那張剛清好的床拍得一聲悶響。
「放這裡。」
司夜坐下時,額角青筋都跟著跳了一下,面上卻還是沒什麼表情。
阿藥把他肩上那層被血黏住的布一把撕開,動作狠得像在拆舊紙。
血肉一分開,屋裡幾個人的臉色都微微變了。
那道傷本來就沒合過,韓沉鯨第二刀一路壓下來,幾乎把舊口整片掀開。邊緣泛著潮溼的白,裡頭卻翻著新血,像才結起來的一層痂,被人生生連皮帶肉掀去了一半。
石獒小妹站在旁邊遞藥布,只看了一眼,手便微微緊了緊。
阿藥卻連眉都沒皺,只道:「熱水。」
潮珩立刻把剛煮開那盆端進來。
阿藥先把乾淨布巾浸進去,擰到半乾,才按上司夜肩口。
那一下落下去,司夜肩背驟然繃直,指節也跟著收緊。
可他仍是一聲沒出。
阿藥看了他一眼。
「嘴倒比傷還硬。」
她指尖在那道翻開的傷口邊緣一按,眼神卻微微動了動。
「怪。」
秦嵐先皺眉。
「哪裡怪?」
阿藥淡淡道:「這傷若落在旁人身上,昨夜就該發開了。」
「他倒好,血還在往回收。」
她又抬眼看了司夜一下。
「你那門子午陰陽訣,倒不只是在走氣。」
司夜只道:「死不了。」
阿藥冷笑一聲。
「是,死不了。」
「可你再多接一次韓沉鯨那樣的刀,能撐住和能活下去,就是兩回事了。」
這句話一落,不語心口微微一沉。
她站在門邊,沒有出聲。
阿藥一邊替司夜清傷,一邊又把一味黑色藥粉按進去。那藥粉一沾血便化,氣味辛烈得很,像火裡滾過的石灰。
司夜眉心又蹙了一下。
這次卻不是為了肩上的痛。
那藥一壓下去的同時,他眉心裡像也跟著竄起一點熱。
很細。
像火星。
卻比肩上的傷更叫人難忽視。
他抬手按了按眉骨。
阿藥動作沒停,眼角卻已掃了過來。
「頭也疼?」
司夜頓了一下,才道:「不是疼。」
「是燙。」
屋裡幾個人都微微一靜。
阿藥這才真正抬頭看他。
她看得很仔細,先看眉心,再看眼底,最後兩指一抬,竟直接按上他額間神庭。才碰上去半息,她眼神便微微變了。
那不是單純發熱。
像是裡頭有什麼東西,在很深的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阿藥把手收回來,沒有立刻說話。
秦嵐卻先皺了眉。
「怎麼?」
阿藥淡淡道:「不像傷勁回沖。」
她頓了頓,目光又落到司夜眉心。
「倒像有什麼被他方才那三刀逼醒了一線。」
「連帶著,身子也跟著變了。」
這句話一出,冷無言的眼神終於真正動了。
他原本一直站在門後,從頭到尾沒往前多走半步,這會兒卻第一次把目光從司夜肩傷挪開,直直落到他額間。
他早就看出司夜受傷後回得比常人快。可今日這股快,顯然又往前多走了一步。
那目光很靜,也很深。
像是在看一口原本無波的井,忽然起了第一圈漣漪。
司夜自己也說不上那是什麼感覺。
熱意只浮了一下,隨即又沉下去。
若不是方才那一瞬太清楚,他甚至會以為是錯覺。
不語心口微微一震,指尖也跟著收了一下。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只覺得司夜自那場變故之後,整個人的氣機便和從前有了極細的不同。平日看不出來,如今被韓沉鯨三刀一逼,那點異樣竟像被硬生生挑醒了一線。
她沒有當著眾人把這句問出口,只低聲問道:「會出事嗎?」
阿藥看了她一眼。
「現在還不會。」
「只是他這身子,本來就比旁人回得快。」
「如今眉心裡那東西一動,後頭怕是更難只當成傷來看。」
這句話說得不清不楚。
可屋裡誰都沒覺得她在故弄玄虛。
阿藥若真沒看出點什麼,連這句都不會多說。
她替司夜重新封好傷,又落了兩針,把那股殘留在肩背裡的陰冷刀勁一點點卸掉,這才淡淡道:「今晚之內,刀別再提。」
司夜沒答。
阿藥抬眼看他。
「你若還想接韓沉鯨七日後那一刀,就把這句給我聽進去。」
司夜這才嗯了一聲。
聲音很低。
卻也算是應了。
屋外這時已漸漸亮起來。
白埕上那層霧雖還沒全散,天色卻已真正翻白。前院裡的人開始重新動起來,拖屍的拖屍,燒水的燒水,補牆的補牆。方才那一場硬壓過來的刀勢雖還留在每個人心裡,可手上該做的事,一樣不能停。
不語站在門邊,看著外頭那片被踩亂的白埕,忽然低聲開口。
「七日太短。」
冷無言站在她身後,淡淡道:「所以才叫死線。」
不語回頭看了他一眼。
冷無言神色仍淡,像韓沉鯨這一趟來、這七日壓下來,在他眼裡都只是局裡應有的一步。
可不語知道,他不是不重。
只是這種人,越到壓頂的時候,反而越不會把那口氣寫在臉上。
她低聲問:「七日能做什麼?」
冷無言看著外頭那片白埕,過了片刻,才慢慢道:「能做的很多。」
「補牆,養傷,分人。」
「把鹽場外頭那幾片破棚和空屋也用起來。」
「把只會躲的,逼成能搬、能守、能跑的人。」
「再把該知道的東西問出來。」
不語聽著,心裡那點被韓沉鯨三刀壓出來的沉意,也跟著一點點沉實下去。
是。
七日不長。
可也不是隻能幹等七日後那一刀落下來。
秦嵐這時已從外頭走進來。
她方才一直守在門口,這會兒身上還帶著晨霧,刀卻已收得很穩。
一進門,她先看了司夜一眼,見人還坐得住,這才淡淡道:「白埕那邊我去看過了。」
「韓沉鯨的人退得乾淨,沒留尾巴。」
說完這句,她又看向不語。
「可那不是怕。」
「是他真覺得七日後還能再來收。」
不語點頭。
「我知道。」
秦嵐眼底那點冷意仍在,卻比方才平了一些。
「那就別讓他收得這麼順。」
這句話不重,卻把屋裡幾個人的目光都拉得一沉。
阿藥這時才淡淡開口。
「要不讓他收得順,先把人給我養活。」
「再死兩三個,這地方氣就散了。」
她一邊說,一邊把手上那捲染血藥布扔進木盆。
「從現在起,傷最重的三個先歸我。」
「其餘人怎麼分、牆怎麼補、火怎麼守,你們自己商量。」
她頓了頓,又看向不語。
「妳也別閒著。」
「不能提刀,不代表不能用腦。」
不語聽見這句,反倒極淡地笑了一下。
「知道。」
阿藥哼了一聲,沒再理她。
司夜坐在床邊,肩傷雖已重新包好,眉心那點方才一閃而過的燙意卻仍留了些痕。
不重。
卻像火種。
而肩上那道原本翻開得極狠的傷,也在藥壓下去後,慢慢把血收住了些。那種收,不只靠藥,倒像他體內一直有股力,在自己把裂開的地方往回拽。
那股熱也一樣,沉在極深處,尚未真正燒起來。
他抬眼時,正好與不語的目光撞上。
不語看了他一會兒,終究還是走近一步,低聲問:「還燙嗎?」
司夜知道她問的不是肩傷。
他沉默了一下,才道:「現在不明顯。」
不語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可她心裡很清楚。
那不是錯覺。
韓沉鯨三刀壓下來時,司夜眉心深處,確實有什麼東西被逼得微微一醒。
只是這一線,現在還太弱。
弱得像晨霧裡一點看不真切的光。
可再弱,也終究亮過。
屋外人聲漸起。
前院那口藥鍋又滾了第二輪。
白埕上的風也重新走起來,把方才殘在地上的血與刀氣一點點吹散。
不語站在門邊,看著天色徹底亮開,心裡那口氣終於慢慢落定。
韓沉鯨把更重的一刀往後壓了七日。
那她便用這七日,把鹽場再往前推一步。
而司夜眉心裡那點終於被逼出來的異動,或許也是這七日裡,最不能輕放的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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