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潮線先動
第二日入夜,東埕先起火。
火先從鹽場最外圍那排半廢的破棚亮起。
那火竄得極快,前一瞬還只是棚角一線紅,下一瞬便沿著幹棚、舊索、破木板一路燒上去,把整片東埕照得一亮一暗。鹽地本就發白,火光一映,連夜霧都像被燒薄了一層。
守東埕的年輕人一邊吹哨,一邊往回跑,嗓子都喊破了。
「東邊著火!」
「東邊著火!」
前院裡的人一下全動了。
潮珩原本正在搬水,一聽見這聲,手裡木桶當場一晃,差點整桶潑翻。石獒已先把肩上的麻繩一扯,轉頭就往門外衝。
不語站在前院中央,抬眼往東邊看去。
火不只一處。
最外那排破棚起了,往內第二排竟也跟著亮起來,像早有人把油和乾料先埋好,只等風一轉便一起點著。
這火起得太齊,明顯是有人故意放的,為的就是逼人分出去。
她心口一沉,立刻開口。
「先別全出去!」
石獒腳下一停,勐地回頭。
不語目光沒有從火頭上移開,只低低補了一句。
「東邊既然先動,別處就不會安靜。」
冷無言這時才接上。
「石獒,帶六個人去東埕。」
「先斷火,再守棚,不許追遠。」
「潮珩,水桶分一半給東邊,一半留院裡,火不能全空。」
「小妹,去叫秦嵐。」
石獒一句廢話也沒說,點了六個人便往東埕撲。石獒小妹轉身就跑,剛跑到後坡邊,秦嵐已提刀回來了。
她顯然也看見了火,眉眼一冷,連問都沒問。
「我走東埕。」
不語點頭。
「別追遠。」
秦嵐看了她一眼,唇角極淡地挑了一下。
「這句倒說對了。」
話一落,人已掠出去。
她一走,東邊那口氣像也跟著被提了起來。
可不語沒有松。
她反而把視線從火頭上硬收回來,往更遠處看去。
白埕太安靜了。
外圍起火,照理說對面若真只想燒棚,火一亮,人早該跟著壓上。可如今除了火,別的聲音竟還沒真正起來。
這不對。
冷無言也在這時開口。
「東埕那把火,就是拿來叫我們看見的。」
不語低聲道:「你也覺得還有別的口子?」
冷無言沒答,只轉頭看向西側那片已經暗下來的舊屋和潮溝。
下一刻,西邊果然也響了。
一串極低極快的金鐵碰撞聲,像有人正拿鉤索往牆上掛。
潮珩臉色一下白了。
「西邊也有人?」
冷無言淡淡道:「東邊是明火,西邊才是要撕口子。」
他側頭看了不語一眼。
「前院不能亂,妳替我看住這裡。」
話音一落,人已往西側陰影裡滑去。
他走得不快,身影卻淡得幾乎一眨眼便融進夜色裡。
前院裡只剩灶火與藥氣還在撐著。
阿藥站在門邊,抬眼看了看東邊的火,又看了看西邊越來越密的黑影,神色竟還算平。
「這回才像真要來拆鹽場。」
這句話還沒落完,前門外忽然也響了一聲。
那是長物拖地的聲音。
一下一下,慢,沉,帶著刻意壓出來的節奏。像有人故意沿著門外那條碎地,一路把兵器拖給裡頭的人聽。
前門這一線,也有人來了。
前院裡一下靜得更深。
東埕起火,西邊掛鉤,前門壓陣。
對面這一輪不是試手,是要把鹽場一口一口拆開。
不語胸口那股悶意也跟著一緊,卻沒亂。
冷無言方才那句「前院不能亂」,這時反倒像一根線,把她一下拽住了。
東邊是火。
西邊是暗手。
前門這一線,才是真正拿來壓人的重錘。
她一轉頭,看向司夜。
司夜此刻正站在前院偏後的位置,肩上傷還包著,刀雖已在手,氣卻比昨日壓得更沉。
阿藥白日裡要他少動,他今日確實收了大半日的刀。可收住歸收住,真到了這一刻,他不可能不站出來。
不語與他目光一碰,只問了一句。
「前門你撐得住嗎?」
司夜先看東,再看西,最後才看向前門。
「撐前門。」
不語點頭,沒再多話。
阿藥本來正要冷笑,聽見這句卻反而先看了不語一眼。
她在意的倒不是司夜要出刀,而是這人總算知道什麼時候該放、什麼時候該守。
阿藥只淡淡道:「他若倒了,前門我顧不了。」
不語回得極快。
「前門先交給他,其他口我們守。」
阿藥沒再接話。
門外那道拖地聲卻已近了。
下一刻,一根黑鐵長槍先自門縫探了進來。
槍尖不快,甚至有些慢。
可那一點黑沉沉的鐵光才剛探進院裡,前院裡幾個沒見過世面的年輕人便本能往後退了半步。
那杆槍上的氣太沉,先把人心壓了一下。
緊跟著,門外那人終於現身。
他比韓沉鯨更壯。
半邊臉上帶著一道舊燙疤,從眉骨一路扯到下頷,像皮肉曾被整片燒爛後又硬生生長回來。上身套著半副舊甲,甲片不全,卻一塊塊都擦得發黑發亮。手裡那杆長槍幾乎比常人的身高還多出一截,槍尾拖地,颳得碎鹽直響。
他沒先動手。
只站在門外,朝裡頭看了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司夜臉上。
「韓爺說,你這口骨頭最硬。」
「今夜我先把前門拆開。」
不語只聽這一句,便知道這人不是韓沉鯨那種站在後頭壓場的主將。
他是來破門的,而且專門替大人物狠狠幹開第一道口。
司夜刀已提起。
可就在這時,西邊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整扇舊窗被人從外頭踹碎。
緊跟著便是一聲極短的慘叫。
有人進屋了。
這一聲一出,前院裡那幾個年輕人的臉色立刻全變了。
不語知道,西邊那口若真被撕開,整座鹽場就不是三面壓,而是會被人直接從裡頭切成兩半。
她腦子裡先閃過的,是冷無言剛才那句「前院不能亂」。
再開口時,便沒讓自己說得太滿。
「石獒不在,西邊缺口不能空。」
她目光一掃,只先點了最急的兩口。
「潮珩,你去補西邊水路那道窄門,別進屋,只堵外口。」
「小妹,帶兩個跑得快的,從後邊繞過去,專砸窗下的人,砸完就退。」
她頓了一下,這才把剩下那口氣壓穩。
「其餘人都別亂,守住前院火和藥屋,誰也不準自己往外衝。」
潮珩臉白得像紙,卻還是咬牙往西邊跑。石獒小妹手裡本來就拎著半筐石塊,聞聲轉頭便帶人鑽進後巷。
阿藥這時才淡淡補了一句。
「誰若把我的藥鍋撞翻,我先收拾誰。」
院裡幾個人原本還有點慌,聽見這句,竟莫名又穩了一線。
前門外那個持槍漢子見裡頭這時候還能分得開人,眼底也終於沉了一下。
下一瞬,他手裡長槍勐地一抖。
整根槍桿像黑蛇翻身,先不刺人,竟先一槍砸門。
轟的一聲。
本就補過不久的門板當場往裡炸開一片木屑。
那一槍太重,像硬用整根鐵柱把門往裡捅。
司夜終於動了。
他一步上前,刀不搶中線,先斜噼槍桿中段。
刀槍一撞,聲音炸得又沉又狠,連不語腳下那塊地都跟著顫了一下。
那持槍漢子原本要借槍勢把門整個壓塌,這一槍卻被司夜從中一斬,槍頭往下歪了半寸,砸進地裡,當場爆起一圈碎鹽。
可那漢子也真夠勐。
槍頭才歪,手腕便跟著一翻,整根長槍貼地挑起,竟藉著那一砸的反震,反手從下往上捅司夜肋下。
這一下快得很,比方才那一槍更狠。
司夜刀鋒一沉,整個人不退反進,直接往槍身內側撞去。
他現在最不能跟這種長兵拉開打。一旦被壓在外圈,前門這一線就真要被槍勢一點點拆開。
兩人一近身,那漢子眼底也跟著起了兇意。
他顯然沒想到司夜傷成這樣,還敢這麼硬貼上來。槍尾當場一甩,直撞司夜肩傷那一線。
不語看得指尖一下收緊。
可司夜像早料到他會撞這裡,刀身一翻,竟用刀嵴硬把槍尾壓住,整個人再往前半步,刀柄已重重頂進那漢子胸口。
那一記頂得極沉。
持槍漢子胸腔裡像悶雷炸了一下,腳步往後滑出一道長痕。
可他還沒退乾淨,西邊那頭又響了。
這一回不是一聲。
是接連三聲。
窗碎。
人撞。
還有潮珩那一聲被逼出來的吼。
「這邊進來了!」
不語心口一沉。
她知道,真正的大場現在才剛開始。
對面是打算一層一層慢慢剝。
先燒東埕,再掀西口,最後拿前門這杆重槍狠狠幹穿主心骨。
她胸口那股被壓著的悶意也跟著翻了一下,卻硬生生把它按了下去。
她不能提刀。
可冷無言既把前院留給她,她就不能讓這口氣先散。
她抬頭,看向東邊火線已經壓低一些的方向,再看西邊那幾間舊屋,最後看回前門。
只一瞬,她便明白對方想要什麼。
他們現在不是要立刻殺光所有人。
他們要的,是把鹽場這口剛立起來的氣徹底拆散。
想到這裡,不語勐地開口。
「別跟著他們跑!」
這一聲不算大,卻一下把前院裡那幾個已經準備往西邊衝的人釘在原地。
「火不能滅,藥屋不能亂,前門也不能空。」
「東邊交給秦嵐姐,西邊先讓潮珩和小妹拖住。」
「誰這時亂跑,鹽場今晚就守不住!」
這幾句一落,原本被三面一起扯亂的那口氣,竟真又被拽回來一線。
阿藥站在門邊,這一回終於真正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笑,卻也沒有方才那種純粹的冷。
像是直到此刻,才看出她不只是會硬撐,還真能替人把這口氣續住。
可也就在這時,前門那持槍漢子忽然咧嘴笑了。
他胸口還在起伏,嘴角卻像裂開一條舊疤,笑得又兇又冷。
「原來真正穩場的人,不在門口。」
他說這話時,人卻沒看司夜。
而是隔著司夜,直直盯向不語。
不語心裡勐地一沉。
下一瞬,那漢子手裡長槍竟不再與司夜纏鬥,整個人往後一撤,槍尖劃出一道大弧,直直朝不語所在的背風處壓了過來。
這一下是衝著逼亂整個前院來的。
他要逼司夜回刀,逼前院亂,也逼不語這口剛剛穩住的氣當場斷掉。
司夜眼神驟沉。
刀已橫起。
而西邊那頭,也在同一瞬傳來第二波撞門聲。
整座舊鹽場,終於被硬生生拖進了真正的亂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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