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回刀見血
長槍橫掃進前院中線時,眾人的心都跟著一沉。
那持槍漢子先前一直纏著司夜打,誰也沒想到,他說轉就轉。整個人往後一撤,長槍劃出一道又沉又大的弧,避開司夜,直接掃向院中那幾口水缸與火架。
槍尖掃中一隻水缸。
砰的一聲。
水缸炸開,碎陶和冷水四下飛濺。旁邊火架也被槍風帶得一歪,半截燒紅的木柴飛出來,直往不語那邊滾。
那一下來得太狠。
司夜眼神一沉,刀已橫起。
他原本貼在槍身內側,這時只能硬生生回身。刀鋒一翻,腰胯一擰,把原本往前壓出去的勁道全數折回來,一刀噼開那半截飛向不語的火木。
這一下回得太勐,肩上傷口當場又崩開一線。
血還沒滲出,刀已先到。
錚的一聲。
刀鋒撞在槍尖外三寸。
那持槍漢子要的就是逼司夜回刀。如今一撞撞實,他嘴角那道舊疤反倒扯得更開,整個人藉著槍勢往旁一帶,又把司夜拖回前門這一線。
他笑得又兇又冷。
「回得真快。」
司夜沒接話。
他一刀回住槍勢,腳下立刻往前再壓一步,不讓對方把自己拖離門口太遠。
可這一回,那持槍漢子顯然已摸清他的打法。
他不跟司夜死纏,也不跟司夜硬拼。
槍勢一黏一挑,一逼一收,始終在前門與院中藥火之間來回扯動。司夜只要偏開一寸,院中的水缸、火架、藥鍋和傷者那邊就會先亂。司夜若回刀慢一線,前門這口又會被對方狠狠幹開。
這種打法很難受。
不語站在背風處,臉色白了一層。
那半截火木被司夜噼開,碎火星擦著她衣角散開。她沒有站在原地等第二下,腳下已往牆邊退了半步,身子也壓低了些。
她看明白了。
這人從轉槍開始,就不只是在拆前門。
他拿院中的藥火、傷者,還有她這個發號施令的人,反過來困住司夜。
阿藥在門邊冷冷罵了一句。
「真髒。」
她嘴上罵著,手卻已先一步把藥箱拖到牆後,又把石獒小妹往自己這邊一扯。
「別站直,蹲低。」
石獒小妹抱著半筐石頭,咬牙縮到門側,眼睛還死死盯著前面。
她看得不多,卻也知道司夜一旦被這杆槍困住,前門、藥火和屋裡那些傷者都會出事。
西邊那頭,撞門聲越來越重。
潮珩的聲音也跟著亂了。
「撐不住!」
「這邊要被頂開了!」
不語心口狠狠一沉,卻不敢立刻往那邊看。
她一亂,前門這裡就更容易出錯。
下一瞬,西邊那頭忽然傳來一聲極低的悶響。
像有人被硬按進牆裡。
緊跟著,又是第二聲。
再接著,便是一串踉蹌後退的亂響。
冷無言出手了。
不語直到這時,才鬆了半口氣。
可那口氣還沒落下,東埕那邊也跟著炸了。
那邊傳來的不只火聲,還有人聲。
一道寒光從火影裡閃過,兩個黑影一前一後倒進棚邊火裡,慘叫聲立刻被火舌吞掉半截。秦嵐的聲音遠遠傳回來,短而冷。
「再往裡鑽,手就留下!」
那聲音一落,東邊那群趁火壓棚的人真亂了一瞬。
也只亂了一瞬。
下一刻,東埕火線後頭又冒出一排影子。
這一批人手裡全是短刀與鉤索,專挑棚與棚之間最窄的縫往裡逼。他們看出秦嵐太快,不打算正面碰她,只想趁火勢最亂時鑽進來,把東埕這條火線徹底拉開。
不語的眼神沉了下去。
對面今夜不是一群人亂壓。
每一口都有人帶。
前門這個持槍漢子,專門破前門。
東埕那邊,也有人在隔著火線控節奏。
西邊更不用說。
這是真正想一夜推平鹽場的打法。
她念頭才落,前門那持槍漢子已又一槍挑來。
這一槍收掉了先前的大開大合。
槍尖一抖,竟一分為三,三點黑沉沉的寒光同時直取司夜肩、肋、膝。
快,狠,全都衝著他最難受的地方去。
司夜刀身一橫,先架肩,再壓肋,最後腳下硬生生往後撤了半尺,才把第三點槍光避開。
槍尖擦著他膝側掠過,帶起一線極薄的血。
傷不深,卻很險。
持槍漢子眼底兇光更盛。
「還能退?」
司夜終於開口。
聲音很冷。
「夠砍你。」
話音剛落,他整個人已壓了上去。
前面幾次,他都在擋。
這一次,他直接進。
刀鋒一沉,先壓槍桿,再借著貼近的瞬間,硬生生切進對方中宮。
那持槍漢子顯然沒料到他傷成這樣,還敢往裡闖。槍勢一滯,司夜的刀柄已重重砸在他下頜上。
這一下砸得極狠。
那漢子半邊牙當場見血,整個腦袋都偏了一下。可他也真夠硬,嘴裡血還沒吐乾淨,膝頭已先一提,直頂司夜小腹。
兩人近得幾乎貼在一起。
長槍被壓短,刀也沒完全拉開。
這一瞬,拼的就是誰更能扛。
司夜像沒看見那一膝。
他任那一膝頂上來,肩背同時往前一送,整個人連同刀一起撞進對方懷裡。
砰的一聲悶響。
兩人齊齊一震。
那持槍漢子終於往後退了一大步,腳下在碎鹽地裡拖出一道半尺深的痕。
司夜也不好受。
那一膝頂得他喉頭一甜,胸口悶得幾乎當場翻血。可他硬把那口血壓回去,只把刀鋒微微一沉,重新堵住門口。
前門短暫靜了一下。
也只靜了一下。
西邊那頭,窗板終於整個碎開。
兩道黑影一前一後撲進屋裡,還沒看清裡頭,迎面便撞上一片極冷的影。
冷無言從暗處走了出來。
他手裡沒有刀,也沒有兵器。
可人往那裡一站,剛闖進來的兩個黑衣人同時停住。
他們不認得冷無言,卻本能察覺到不對。
眼前這個人太安靜。
安靜得像身前明明什麼都沒有,你再往前一步,就會自己撞進死裡。
第一個黑衣人硬著頭皮先上。
他短刀才往前遞出半寸,冷無言的手便已按上他腕骨。
沒有大動作。
只是一壓。
喀的一聲。
那人整條手臂當場軟下去,短刀還沒掉,人已被冷無言順勢往旁一送,腦袋重重磕在窗沿上,當場沒了聲息。
第二人臉色一變,轉身便退。
可他退得再快,也快不過冷無言那半步。
冷無言只往前挪了半尺,指尖已先點進他後頸。那一下很輕,像一枚細釘送進木裡。
那黑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整個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潮珩站在旁邊,手裡還抱著半塊剛拆下來的木板,整個人都看傻了。
冷無言轉頭看了他一眼。
「堵上。」
潮珩勐地回神,連滾帶爬把那塊板重新往視窗塞。
東邊火線越燒越兇。
秦嵐人在火裡進退,刀光快得幾乎只剩殘影。可她再快,也架不住對面根本不跟她硬拼,只專挑火勢最亂的地方鑽。
棚邊兩根立柱已被燒得發黑,若再斷一根,東埕那一整片火就要借風撲進內埕。
石獒那邊帶人連砍帶拖,把最外那道火壓低了半截。可人一分散,總有顧不到的口子。
就在這時,火線後頭忽然有人大喝一聲,整桶黑油似的東西直往棚腳潑去。
秦嵐眼神一厲,隔著火便撲了過去。
刀起。
油桶先裂。
提桶那人手腕也跟著齊腕飛了出去。
可油還是潑出一半。
火舌轟地一下躥高,幾乎燒到棚簷。
東埕那邊亮得刺眼。
前院裡的人心也被那火扯了一下。
不語知道,再這樣下去不行。
東、西、前門各自這麼扯,鹽場今晚真會被一層一層剝空。
她眼底一沉,勐地朝前門外喝了一聲。
「你們這樣打,不像來搶場,倒像來替人送命。」
這一句來得很突然。
那持槍漢子一頓,前院裡幾個正忙著搬水的人也跟著愣了一下。
不語沒有停,繼續往下壓。
「韓沉鯨若真要今晚收鹽場,自己怎麼不來?」
「他把你們一口一口丟進來,是信你們能拆,還是想看看要死多少人,才夠填這座鹽場?」
她聲音不大,咬字卻清楚。
前門外那幾個原本準備跟著持槍漢子再壓的黑礁會眾,手上動作竟真慢了一瞬。
持槍漢子眼底兇光一沉。
「少在這裡挑撥!」
不語盯著他。
「你若真是來破門,為什麼不敢自己先進?」
這一句比方才更狠。
持槍漢子胸口一炸,整張臉都陰了下來。
他當然知道不語在挑他和後頭那群人之間那點不舒服。
可這種話當著眾人的面砸下來,還是會傷人那口狠氣。
前門這一線,竟真被她硬生生截住了半息。
司夜看了不語一眼。
什麼都沒說。
下一瞬,他整個人再次壓上。
這一回,他不等對方先出槍。
刀自下往上,直接斬槍。
他要借這半息,把前門這口氣重新奪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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