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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落紫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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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嵐讓人把礦場的訊息送回來時,天色已經壓得很低。

灰雲從海面一路推過來,像一整片溼重的鐵布,沉沉罩在鹽場上方。

風先變了。

平日的海風總帶著鹽味,這一次卻多了一股潮冷,還夾著一點金鐵味。

冷無言站在前院,看完那名年輕人帶回來的話,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不語站在旁邊。

「秦嵐姐那邊怎麼說?」

年輕人喘著氣,道:「秦嵐姐說,礦場老坑裡有人影,不確定是人,還是別的東西。」

「裡頭有風。」

「風從更深處來。」

「還有……」

他頓了一下,像不知道該不該說。

不語道:「說。」

「老坑石壁上有黑痕,像被雷噼過。」

前院裡的人都安靜了一瞬。

石獒正帶人補前門的淺坑,聽見這句,也抬起頭。

「礦坑裡被雷噼?」

那年輕人點頭。

「秦嵐姐也是這麼說,怪得很。」

冷無言看向礦場方向。

「海島山腹,有些礦脈會引雷。」

「若老坑通到高處,雷沿著礦脈走進山裡,也說得通。」

石獒臉色不太好。

「那我們還把人送進去?」

冷無言道:「雷又不是天天落。」

話剛說完,天邊忽然一亮。

一道悶雷從遠處滾過來。

聲音很低,像從地底爬出來。

前院裡幾個年輕人下意識看向天。

雨還沒落。

雲已經黑得嚇人。

不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緊。

雷聲響起的那一刻,她胸口深處那股白痕忽然動了一下。

沒有疼。

只有冷。

那冷意像一條白色細蟲,從心口沿著經脈往外鑽,鑽得她手臂發麻。

她臉色微微一白。

冷無言立刻看了過來。

「怎麼了?」

不語壓住唿吸。

「白痕動了。」

阿藥正從藥屋裡出來,手上還拿著藥碗,一聽見這句,臉色立刻沉下。

這白痕,她之前就替不語壓過。

可被雷聲一引,又自己浮出來,這就不是尋常反噬了。

「進屋。」

不語沒有硬撐,轉身跟她進去。

司夜還昏著。

他躺在床上,臉色比早上稍好一點,卻仍白得嚇人。肩頭的藥布換過兩次,血終於壓住了。

不語看見他,下意識放慢腳步。

阿藥把藥碗往桌上一放。

「坐下。別站著裝沒事,妳那張臉白得跟剛從棺材裡爬出來一樣。」

不語坐到另一張矮榻邊。

阿藥拉開她袖口。

原本已經被壓淡的白痕,這時又浮了出來。

而且不只一條。

好幾道細白裂紋從手腕往上爬,藏在皮膚底下,一點一點往臂彎鑽。

阿藥的臉色更難看了。

上次她見到白痕時,這東西只是冷、沉、往經脈裡扎。

這一次,它像被什麼逼急了,竟在皮下亂竄。

阿藥伸手按上去。

那白痕像被她的指溫驚到,勐地往內縮了一下。

不語悶哼一聲。

阿藥立刻收手。

「疼?還是冷?別跟我說還行,我現在聽見這兩個字就想拿針扎人。」

「冷。」

不語低聲道:「像有東西在往裡鑽。」

屋外又是一聲雷。

這一次更近。

白光從窗縫裡一閃而過。

不語手臂上的白痕忽然亮了一下。

很淡。

卻清楚。

阿藥眼神勐地一變。

她盯著那道亮起的白痕,看了很久。

不語低聲問:「這次不一樣?」

阿藥沒有立刻答。

她走到藥架旁,從最底下抽出一個被油布包著的小冊子。

冊子很舊,邊角發黑,紙頁像被潮氣泡過,又被小心曬乾。

阿藥翻得很快。

翻到一半,她手指停住。

不語看向她。

「上面寫了什麼?」

阿藥盯著那頁,臉色難得有些難看。

「白痕入脈,藥石只能壓,不能除。」

她繼續往下看,聲音低了些。

「若遇天雷,可破其陰寒根。」

屋裡一下安靜。

不語也怔住。

阿藥把冊子合上,冷冷道:「妳第一次來時,我就翻過這本。」

「所以我之前只能幫妳壓,沒敢提這一條。」

不語問:「為什麼?」

阿藥抬眼看她。

「因為這法子寫得像救命,其實像叫人排隊去投胎。」

她說得很直。

「人被雷噼,通常只有一個下場。」

「熟一點,或者焦一點。」

不語沒有說話。

屋外第三道雷聲落下。

這一次,整座藥屋都震了一下。

桌上的藥碗晃了晃,碗裡藥汁泛起一圈圈細波。

床上的司夜也動了一下。

不語立刻看過去。

司夜沒有醒,只是眉心微微皺起,像被雷聲牽動。

不語心口忽然一緊。

同一瞬,她腰側的紫電飛凰劍也震了一下。

極輕。

卻讓整間屋子裡的人都感覺到了。

阿藥看向她腰側。

「妳的劍在動。」

不語低頭。

紫電飛凰劍安安靜靜掛在腰間。

可劍鞘邊緣,正有一絲極淡的紫光遊過。

像雷光藏在鞘中。

不語伸手握住劍柄。

白痕立刻像被什麼刺激到,從手腕一路往上竄。

她臉色瞬間一白。

阿藥一把扣住她手腕。

「放開!妳是嫌自己命太長,還是嫌我今晚太閒?」

不語沒有放。

她很清楚地感覺到,白痕在怕。

它在躲。

躲紫電飛凰劍。

也躲外面的雷。

不語抬頭,看向阿藥。

「它怕雷。」

阿藥臉色更沉。

「我知道。」

「但知道歸知道,妳別一副終於找到死法的樣子。」

不語沒有立刻回答。

她回頭看向床上的司夜。

司夜還昏著。

明明倒下了,手指卻仍微微蜷著,像下一刻有人闖進來,他還會本能去抓刀。

不語看了很久。

昨夜之前,她一直被白痕拖著。

疼。

冷。

反噬。

每一次想出手,都像拿自己的命去換一點時間。

她可以忍。

可忍到現在,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司夜不能每一次都替她堵門。

秦嵐不能每一次都替她守路。

冷無言不能每一次都替她補局。

她既然要立這個勢力,就不能一直病著站在人後。

屋外,雷聲滾得更近。

雨終於落下。

沒有先滴幾點。

整片砸下來。

藥屋屋頂立刻響成一片。

不語慢慢站起來。

阿藥眼神一冷。

「妳要做什麼?」

不語道:「出去。」

「不行。」

「我不去找雷。」

不語握著紫電飛凰劍,聲音很穩。

「我想知道,是不是它在找我。」

阿藥氣得幾乎笑出聲。

「這有差嗎?雷還會先問妳一句準備好了沒有?」

不語看她。

「有。」

「我衝出去挨雷,那是找死。」

「可如果是這把劍在引雷,是白痕在避雷,就有一線機會。」

阿藥冷冷道:「一線機會,也可能把妳噼成一塊比較香的炭。」

不語道:「妳會看著。」

阿藥一怔。

不語繼續道:「我不會跑遠。」

「就在前院。」

「如果不對,妳讓秦嵐姐或冷先生打暈我。」

阿藥盯著她。

「妳現在倒是會安排自己怎麼被打暈。怎麼,還要我順手替妳挑個姿勢?」

不語輕輕咳了一聲,唇色仍白。

「總比一直被白痕拖死好。」

阿藥沉默了。

屋外雷聲滾得更近。

像已經到了鹽場正上方。

冷無言走進藥屋。

他顯然聽見了剛才的話。

「可以試。」

阿藥勐地回頭。

「你也瘋了?很好,今晚瘋子湊齊了。」

冷無言看著不語腰側那把劍。

「不讓她直接站在空地等雷噼。」

「前院立三根溼木,外圈鋪溼鹽,讓雷先落木,不直接落人。」

「她站在中間,以劍接勢。」

阿藥冷笑。

「你倒是會說,話從你嘴裡出來,雷都像聽你指揮。」

冷無言道:「妳守她的脈。」

「我守外圈。」

「若劍勢散了,我斷木。」

阿藥盯著他看了兩息。

「你有把握?」

「沒有。」

冷無言說得很平靜。

「但白痕被雷引動,機會不會等第二次。」

阿藥咬牙罵了一句。

「你們這群人,真是閻王看了都嫌麻煩。」

她一把抓起藥箱。

「走。」

——

前院很快清出一片空地。

雨大得嚇人。

溼鹽被雨水泡成一層泛白的泥,水沿著前門新挖的淺坑往低處流。

石獒帶著人把三根溼木立起來,圍成一個三角。

每根溼木都比人高,頂端削尖,下面用石塊壓死。

潮珩從潮溝那邊拖來一截溼麻繩,按冷無言的吩咐,在外圈繞了一圈。

阿藥站在圈外,臉色黑得能滴水。

「我先說好。」

她看著不語。

「一旦妳脈亂,我立刻讓人把妳拖出來。妳要是敢逞強,我就讓人把妳捆成粽子抬回去。」

不語點頭。

「好。」

阿藥又看向冷無言。

「你也是。一旦木頭承不住,立刻斷。別跟我講什麼再等等,我這裡不收死透了才後悔的人。」

冷無言點頭。

石獒站在遠處,臉色難看。

「真的要讓人站裡面?」

阿藥罵道:「你以為我想?我要是能選,我現在就把她敲暈塞回屋裡。」

石獒閉嘴。

不語走進三根溼木中間。

雨水很快打溼她的衣裙。

她拔出紫電飛凰劍。

劍身一出鞘,前院所有人都感覺到空氣變了一下。

沒有熱意。

卻亮了。

雨夜裡,那把劍本該被水氣壓住,可劍身上的紫意卻一點一點浮了出來。

細得像羽。

又像雷絲。

不語手臂上的白痕在這一刻全都浮現。

從手腕,到臂彎,再到肩頭。

連頸側也有一線白痕爬出來。

眾人看得臉色都變了。

阿藥的手已按上藥針。

「撐不住就說。」

不語握劍,指節發白。

「還行。」

她說得很平。

可白痕已經在她皮下亂竄。

像一群被火逼出巢的蟲。

雷聲再次炸開。

這一次,就在頭頂。

三根溼木同時一震。

紫電飛凰劍勐地亮了。

不語眼前一白。

她聽不見雨聲了。

也聽不見阿藥罵人。

整個世界只剩雷。

第一道雷沒有直接落在她身上。

它落在左側那根溼木頂端。

轟!

木頭炸開半截。

雷光沿著溼木往下走,順著溼鹽地面勐地散開。

不語手中的紫電飛凰劍同時一震。

劍身像被喚醒。

一縷紫電從劍嵴上跳起,直接纏上她手腕。

白痕勐地往內縮。

不語悶哼一聲。

阿藥立刻喊:「脈!」

冷無言沒有回頭。

「穩。」

阿藥一把扣住不語腕脈,臉色卻在下一瞬變了。

「白痕在退。」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屏住了唿吸。

第二道雷緊接著落下。

這一次,落在右側溼木上。

木頭直接裂開。

雷光比剛才更勐。

紫電飛凰劍像一隻終於張開翅的鳥,劍身上紫光轟然亮起。

雷絲沿著劍身纏上不語手臂。

她手臂上的白痕被一寸一寸逼退。

那些白色裂紋像碰見了剋星,先是發亮,隨後開始融。

像霜遇火。

一點一點化進皮膚深處。

不語疼得整個人都在發顫。

可她沒有鬆手。

她甚至把劍握得更緊。

阿藥的聲音第一次失了平穩。

「妳別硬撐!妳是人,不是那把劍的劍鞘!」

不語咬牙。

「它在退。」

「我知道它在退!」阿藥怒道,「問題是白痕退了,妳人也快沒了!」

第三道雷在此時落下。

比前兩道都狠。

三根溼木中最後一根被直接噼裂。

雷光炸開的瞬間,整個前院都亮如白晝。

石獒下意識抬手擋眼。

潮珩被震得往後退了兩步。

冷無言袖口一揚,硬生生斬斷外圈那截溼麻繩,讓散開的雷勢往潮溝方向洩去一部分。

可還有一股雷光直衝不語。

紫電飛凰劍自己抬了起來。

不語沒有動。

是劍在動。

劍尖向天。

紫光如羽。

雷落下來的那一刻,劍身發出一聲清鳴。

不是鐵鳴。

像鳳鳥在雷雨中展翅。

不語整個人被紫光包住。

她頸側最後一條白痕勐地亮起,像要往心口鑽回去。

紫電飛凰劍上的雷光立刻追了上去。

一紫一白,在她頸側短短一寸皮膚下相撞。

不語仰頭,喉間發出一聲極低的痛哼。

下一瞬,白痕碎了。

碎成一點點極淡的白光。

又被紫電吞掉。

雨聲重新回到眾人耳裡。

雷光散去。

不語仍站在三根裂木中間。

衣裙溼透。

臉色白得嚇人。

可她沒有倒。

她手中的紫電飛凰劍,劍身紫意濃得幾乎要滴出光來。

像剛飲飽了一場雷。

前院裡沒有人說話。

阿藥第一個衝進去。

她一把扣住不語手腕。

「脈。」

她的臉色本來極沉。

下一瞬,卻徹底愣住。

不語喘著氣。

「怎麼了?」

阿藥沒有答。

她又換了一隻手,重新探脈。

探完之後,她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不語。

「白痕……」

不語聲音很輕。

「還在?」

阿藥喉嚨動了動。

「剩一點根。」

「很淡。」

「被壓到很深,短時間出不來。」

不語閉了閉眼。

整個人像終於卸下一口壓了很久的氣。

阿藥卻還在盯著她。

不語問:「還有什麼?」

阿藥表情很難看。

「妳的氣上去了。」

不語一怔。

冷無言站在雨裡,眼神也微微一動。

阿藥一字一句道:「六層。」

前院裡一下更靜。

六層。

和司夜同階。

石獒張了張嘴。

「被雷噼……還能升級?」

阿藥冷冷看他一眼。

「你想試?我可以幫你找根木頭,站得比她還直。」

石獒立刻閉嘴。

不語低頭看著手中的紫電飛凰劍。

劍身上的紫意仍在流動。

不再浮在表面。

而是沉進了劍嵴深處。

像劍真的醒了一點。

不語握著劍,能感覺到一股比先前更清楚的回應。

沒有聲音。

只有一種很細的脈動。

像雷後殘留的一口唿吸。

她抬眼,看向藥屋。

司夜還在裡面。

她忽然很想告訴他。

她沒事了。

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樣,一出手就要被白痕拖回去。

阿藥看著她的表情,像是猜到她在想什麼。

「先別高興太早。」

不語看向她。

阿藥冷聲道:「白痕沒有完全消失。」

「剩下那點根,還藏在深處。」

「但現在它被雷壓住了。」

「只要妳別三天兩頭嫌命太長,短時間內,它翻不起浪。」

不語點頭。

「我知道。」

阿藥冷笑。

「妳知道個屁。妳要是真知道,剛才就不會站得那麼英勇,像等著被天收。」

這句話罵得太快,前院裡幾個人差點沒反應過來。

阿藥指著她。

「古籍上寫雷能破白痕,我為什麼不說?」

「因為人不是劍。」

「妳能站在這裡,是因為妳那把劍接了雷,也是因為妳命硬。」

「但命硬不是免死牌。下次再這麼玩,我先把妳打暈,省得老天親自動手。」

不語被她罵得沒有反駁。

她只是輕聲道:「這次,多謝妳。」

阿藥一噎。

她最不愛聽這種話。

偏偏這句話又不好罵回去。

最後她只能轉身收拾藥箱,冷冷丟下一句。

「回屋。」

「我得看看妳到底還是不是個正常人。雖然看起來也沒多正常。」

不語低頭,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雨還在下。

雷卻已經遠了。

前院裡那三根溼木裂成焦黑的殘樁,地上的溼鹽被雷噼出一圈圈黑痕。

眾人看著不語,眼神都和先前不一樣了。

昨夜司夜在前門守住了這座鹽場。

今日不語在雷雨裡,硬生生把自己從白痕裡拔了出來。

這兩個人,一個剛剛倒下。

一個終於站了起來。

不語收劍入鞘。

鏘。

紫電飛凰劍回鞘時,聲音比過去清亮了許多。

像雷還藏在鞘中。

她走回藥屋。

床上的司夜仍未醒。

不語坐到他身旁,伸手握住他的手。

這一次,她的手不再那麼冷。

司夜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很輕。

輕得像錯覺。

不語卻一下握緊了。

「阿夜。」

她聲音很低。

「我跟上來了。」

床上的人沒有睜眼。

可他眉心微微一動。

像在很深的昏睡裡,聽見了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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