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糧先於刀
司夜醒來後,藥屋裡總算多了一點人聲。
可這點人聲,很快又被外頭急促的腳步壓了下去。
石獒從前院快步進來,身上還沾著泥,臉色比昨夜打到最亂時還難看。
「外頭來信了。」
屋裡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司夜剛醒,還不能起身,只靠在床頭。肩上纏著厚厚的藥布,臉色仍白。
不語坐在床邊,手還握著他的手。
蘇半夏原本正替司夜換藥,一聽見這句,眉頭立刻皺起。
「又來?黑礁會是沒飯吃嗎,一天到晚往這裡跑。」
石獒喘了一口氣。
「這次不是小股人。」
冷無言站在門邊。
「說清楚。」
石獒沉聲道:「白礆灘外頭,有人看見黑礁會在集人。」
「人不少。」
「至少三百。」
屋裡一下靜了。
三百。
這個數字落下來,和昨夜那些一口一口試探的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鹽場現在能拿得動刀的人,滿打滿算也不到三十。
其中一半還帶著傷。
潮珩站在門口,臉都白了。
「三百人打過來,這鹽場怎麼守?」
石獒咬牙道:「守不住也得守。」
蘇半夏冷笑。
「你倒是硬氣。三百人真壓上來,你拿牙咬?」
石獒被她刺了一句,臉色更黑,卻沒回嘴。
司夜想坐直一些。
不語立刻按住他。
「別動。」
司夜看向她。
不語沒有退讓。
「你現在只能聽。」
蘇半夏立刻接上。
「聽見沒有?你要是敢起來,我先把你藥里加三倍安神散,讓你睡到黑礁會自己老死。」
司夜沉默片刻,終究沒有再動。
冷無言看向石獒。
「誰送來的訊息?」
石獒道:「白鷺汀的人。」
潮珩一愣。
「白鷺汀?」
石獒點頭。
「來的是個水手,沒進門,把話丟給守白礆灘的人就走。」
「他說,黑礁會在霧北集人,韓沉鯨還沒露面,但婁老回去了。」
「昨夜私下來試場那批人,被韓沉鯨罵了。」
不語眼神微動。
「罵了,卻還是集人。」
冷無言點頭。
「這就對了。」
潮珩不懂。
「哪裡對?」
冷無言道:「韓沉鯨可以罵那些人不守七日之約。」
「但他不能裝作沒看見結果。」
「昨夜婁老退了,黑礁會丟了臉。」
「今日若不集人,內外都壓不住。」
石獒悶聲道:「也就是說,他遲早要來?」
冷無言道:「會來。」
「但不會立刻衝門。」
不語看向他。
冷無言用木枝在地上簡單劃出白礆灘、鹽場、礦場三處。
「真要三百人打鹽場,路要走,糧要帶,水要備。」
「黑礁會不是山賊亂衝。」
「他們要打,會先壓外圍。」
他點了點白礆灘。
「封路。」
又點了點潮林方向。
「斷礦場。」
最後點在鹽場前門。
「逼我們自己亂。」
屋裡沒人說話。
這一次,不是一群人衝進來就能砍退的局。
不語低頭看著那張泥圖。
昨夜她以為自己開始有了據點。
今日才真正明白,據點不是把門守住就算站穩。
人一多,糧、水、藥、柴、布,全都會變成命。
蘇半夏忽然開口。
「說到逼我們自己亂,先別看門了。」
眾人轉頭看她。
蘇半夏冷冷道:「你們再這樣打下去,還沒被黑礁會殺死,先餓死。」
潮珩怔了一下。
「糧……」
蘇半夏看他。
「對,糧。你們這群人是不是以為人靠仇恨就能活?我這裡能救傷,救不了空肚子。」
不語看向潮珩。
「鹽場有糧嗎?」
潮珩連忙點頭。
「有。」
「後頭有舊糧倉,原本是給鹽工和苦役吃的。」
「粗米、豆子、乾菜、鹹魚都有一些。」
石獒補了一句。
「黑礁會以前不讓底下人吃好,但也不會讓人餓死。鹽場要出活,總得養著人。」
不語問:「能撐多久?」
潮珩臉色一下難看起來。
「若只算原來的人,省著吃,七八日應該可以。」
「可現在傷者、孩子、礦場那邊也要分出去。」
「再加上守夜的人……」
他停了一下。
蘇半夏替他說完。
「三日。」
潮珩低下頭。
「差不多。」
屋裡的氣又沉下去。
三日。
大軍還沒來,他們先被糧逼到牆角。
不語看著泥圖,沒有立刻說話。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山道上逃亡時,司夜分給她的那些乾糧。
那時她只覺得苦。
現在才知道,真正要讓一群人活下去,難的從來不是一口飯。
難的是每天都有那一口飯。
司夜聲音很低。
「鹽。」
不語立刻看向他。
司夜靠在床頭,氣息仍弱,眼神卻已經清醒了很多。
「鹽場缺糧,但不缺鹽。」
冷無言點頭。
「鹽能換米。」
石獒皺眉。
「跟誰換?黑礁會把路一封,誰敢來?」
冷無言道:「明面上不敢。」
「暗地裡未必。」
不語想到了什麼。
「霧燈市。」
冷無言看向她。
「對。」
「霧燈市通黑貨,島上想買賣見不得光的東西,最後多半要經過他們。」
潮珩臉色有些不安。
「霧燈市的人很黑。」
蘇半夏冷笑。
「現在你們還挑人白不白?」
潮珩閉嘴。
不語問:「除了霧燈市,還有誰能換糧?」
冷無言道:「白鷺汀。」
「他們管近海,手上有船,有漁獲,也有退路。」
石獒道:「可白鷺汀只送訊息,未必願意出手。」
冷無言道:「所以不是求他們出手。」
「是讓他們看見,這座鹽場值得下注。」
不語安靜聽著。
她沒有急著下命令。
冷無言繼續道:「現在有三件事。」
「第一,清糧。」
「把舊糧倉全部點清。粗米、豆子、乾菜、鹹魚、油、柴、水,都要有數。」
「第二,分糧。」
「重傷、孩子、守夜、巡路的人,不能吃一樣的份。」
「第三,換糧。」
「鹽拿出一部分,分兩條路。」
他點向礦場。
「一條走礦場舊道,看能不能接到更深的出口。」
又點向白鷺汀方向。
「一條試白鷺汀。」
不語問:「霧燈市呢?」
冷無言道:「霧燈市要人去談。」
「而且要帶價。」
「不能空口說我們有鹽。」
石獒皺眉。
「要送鹽出去?」
冷無言道:「送一小批。」
「讓霧燈市先看貨。」
潮珩道:「可現在外頭可能有人盯著。」
秦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那就夜裡走水路。」
眾人回頭。
秦嵐不知何時到了藥屋門口,衣角還帶著礦場那邊的灰。
龍麟刀掛在腰側,刀沒有出鞘。可她站在那裡,屋裡的人心都跟著穩了一點。
不語道:「秦嵐姐。」
秦嵐點了點頭。
「礦場外口暫時穩了。」
「暗口也封上了。」
「舊道深處的東西還在。」
冷無言道:「先不碰。」
秦嵐看了他一眼。
「我也是這意思。」
她走進屋裡,看向泥圖。
「白鷺汀送訊息來,不是白送。」
不語問:「他們想要什麼?」
秦嵐道:「看我們會怎麼應。」
「如果我們只守門,他們會覺得我們撐不久。」
「如果我們能把鹽送出去,換糧回來,他們才會真的把我們當成一股勢力看。」
司夜低聲道:「糧比刀重要。」
蘇半夏看了他一眼。
「終於說句像活人的話。」
司夜沒有反駁。
不語低頭看著地上的圖。
良久,她抬頭。
「先清糧。」
「所有糧倉、柴棚、水缸,今天全部點清。」
「孩子和重傷先保。」
「守夜巡路的人給足。」
「其他人減半。」
石獒一怔。
「減半?」
不語看向他。
「三日糧,要撐到換糧回來。」
「不能等糧快沒了才想辦法。」
石獒咬了咬牙,點頭。
「我去點糧。」
不語又看向潮珩。
「你熟白礆灘和潮路。」
潮珩立刻站直。
「我在。」
「挑兩個腿快、嘴緊的人。」
「不要能打的,要能走的。」
「今晚探白鷺汀那條線。」
潮珩點頭。
「我去安排。」
不語看向秦嵐。
「秦嵐姐,礦場那邊還要麻煩妳。」
秦嵐道:「我守著。」
不語搖頭。
「不只守。」
秦嵐看她。
不語道:「礦場裡若有舊道,等天黑前,請妳帶人只探到能確認方向的位置。」
「不深入。」
「只看它是不是通海。」
秦嵐眼神微微一動。
「妳想走海路換糧?」
「如果有路,就要用。」
不語看向泥圖。
「黑礁會會盯白礆灘,盯前門,也會盯潮林。」
「但他們未必知道礦場深處有風。」
「若那條路真的通海,我們就有第二條命。」
冷無言看著她,沒有說話。
不語又看向他。
「冷先生,霧燈市那邊,您覺得誰去合適?」
冷無言道:「不能是妳。」
不語沒有意外。
「我知道。」
「也不能是司夜。」蘇半夏冷冷補上,「他現在走到門口都能倒給妳看。」
司夜看了她一眼。
蘇半夏回看。
「怎麼?我說錯了?」
司夜沉默。
秦嵐道:「我不能去。」
「我去,容易讓人盯上鳳隱門。」
冷無言道:「我也不適合。」
潮珩猶豫了一下。
「那誰去?」
屋裡一時安靜。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道弱弱的聲音。
「我……我可以去嗎?」
眾人看過去。
石獒小妹抱著空碗站在門邊,臉色還有些白,眼神卻很亮。
石獒立刻皺眉。
「妳去什麼去?」
石獒小妹被他一喝,肩膀縮了一下,卻沒有退。
「我不是去打。」
「我可以送東西。」
「以前爹孃還在的時候,我跟著跑過幾次小市。」
「霧燈市外圍,我知道怎麼進。」
屋裡又靜了。
潮珩驚訝道:「妳去過霧燈市?」
石獒小妹點頭。
「只到外圍。」
「裡面不讓小孩亂走。」
「但我知道,有一個賣乾魚的婆婆,常幫人帶話。」
石獒臉色更難看。
「不行。」
石獒小妹抿緊嘴。
「哥,我不是小孩了。」
石獒道:「妳還抱著那孩子睡了一夜,腿都在抖。」
「那也不代表我不能走路。」
兩兄妹一時僵住。
不語看著她。
「妳叫什麼名字?」
石獒小妹一怔。
像是沒想到不語會問這個。
她小聲道:「石菱。」
「菱角的菱。」
不語點頭。
「石菱。」
「妳知道這趟會很危險嗎?」
石菱點頭。
「知道。」
「黑礁會可能在外面盯著,霧燈市的人也不一定可信。」
不語又問:「那妳為什麼還想去?」
石菱抱緊空碗。
「因為我吃飯了。」
這句話讓屋裡的人都怔了一下。
石菱低聲道:「孩子也喝粥了。」
「藥屋裡的人也要吃。」
「如果大家都只會拿刀,我也可以做我會做的事。」
石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蘇半夏看了石菱一眼,難得沒刺她。
不語看著這個瘦小的姑娘。
昨夜她還抱著半筐石頭蹲在門側,砸敵人的膝彎和腳背。
今天,她站在這裡,說她能送東西,能找霧燈市外圍的乾魚婆婆帶話。
不語忽然明白,建立勢力不只是收高手。
也不是每個人都要能殺人。
有人守門。
有人熬藥。
有人探路。
也有人要去換米。
她看向石獒。
「讓她去。」
石獒急了。
「不語姑娘——」
不語道:「不是一個人去。」
她看向潮珩。
「潮珩帶路,石菱認人,再派一個腿快的人跟著。」
「只到外圍,不進深處。」
「帶鹽樣,不帶大貨。」
「換不到糧也沒關係,先把訊息放出去。」
冷無言點頭。
「可以。」
「霧燈市若有心,自然會派人來接貨。」
司夜道:「帶暗話。」
不語看向他。
司夜聲音仍啞,卻很清楚。
「別說鹽場,也別說換糧。」
「外頭若有人盯著,聽見這兩個字,就會知道她從哪裡來。」
不語問:「那怎麼說?」
司夜道:「讓石菱去找那個乾魚婆婆,只說一句話。」
「我家有三斤鹽,想換一尾乾魚。」
潮珩一怔。
「就這樣?」
冷無言淡淡道:「外人聽見,只當她拿鹽換魚。」
「可乾魚婆婆若真懂霧燈市的路,就會知道,三斤鹽只是樣貨,一尾乾魚只是接頭。」
司夜接著道:「她若問,魚要鮮的,還是乾的,就答——」
不語看向他。
司夜道:「乾的能放,米也能放。」
冷無言點頭。
「這句才是真話。」
「我們要的不是魚,是能久放的糧。」
潮珩這才聽懂。
「所以第一句是做買賣,第二句才是求糧?」
司夜道:「對。」
「對方若接不上第二句,立刻退。」
「若有人追問鹽從哪裡來,也立刻退。」
蘇半夏冷冷道:「這回聽懂了吧?聽懂就照做,別到時候一緊張,把『我們鹽場缺糧』喊出來。」
潮珩臉一紅。
「我沒那麼蠢。」
蘇半夏看他一眼。
「人在怕的時候,通常都比自己想的蠢。」
石菱卻小聲道:「乾魚婆婆那裡,真的用魚算話。」
司夜看了她一眼。
「所以合適。」
石菱眼睛微亮。
不語把這件事定下。
「今日清糧。」
「入夜送信。」
「礦場探風。」
「前門補防。」
「所有人都吃半飽,不許餓倒。」
蘇半夏挑眉。
「半飽?」
不語看她。
「妳有意見?」
蘇半夏冷笑。
「沒有。至少比餓死好。」
石獒終於低頭。
「我去清糧。」
潮珩也道:「我去挑人。」
石菱看向不語,像是想說什麼。
不語道:「去吃一碗熱粥。」
石菱愣住。
不語看著她。
「送信的人,不能空著肚子走。」
石菱眼圈微微一紅,用力點頭。
「好。」
眾人很快散開。
藥屋裡只剩司夜、不語、蘇半夏和冷無言。
外頭開始有人喊糧倉,有人搬柴,有人清點水缸。
鹽場又忙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為了擋刀。
是為了讓明天還有人能站起來。
冷無言站在門邊,看著外頭的人影。
「妳這一步,走得對。」
不語沒有說自己只是順著情勢。
她低頭看著泥圖。
「以前我以為,能打退人,就算守住。」
「現在才知道,守住一天不難。」
「讓人明天還能吃飯,才難。」
司夜看著她,眼神很安靜。
不語回頭,對上他的視線。
她握著他的手,輕聲道:「你先養傷。」
「這一次,糧的事,我來。」
司夜沒有逞強。
他只是輕輕點頭。
「好。」
又是一個好字。
可不語聽得出,他是真的交給她。
屋外,遠處白礆灘方向傳來一聲長長的海鳥叫聲。
風裡帶著潮味。
也帶著一點即將壓來的煙火氣。
大軍會來。
糧也必須來。
鹽場想活下去,從這一刻開始,不能只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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