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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袋鹽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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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鹽場沒有人敢睡懶覺。

糧冊掛在藥屋外的木柱上。潮珩用木炭把剩下的米、豆、乾菜、鹹魚一筆一筆寫清楚,誰取了多少,送去哪裡,也都記在旁邊。

有人盯著那幾行數字,臉色比看傷口還難看。

蘇半夏從藥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藥,冷冷掃了那些人一眼。

「看再久,米也不會自己生小米。」

幾個人立刻散了。

前門那邊,石獒帶人繼續補防。

礦場那邊,秦嵐也帶著兩人從老坑回來。

她把一塊溼石放在院中的木板上。

石上沾著細白鹽霜。

「舊道外段能走,但不能走太深。」

「裂縫後面有一段斜坡,下面接潮洞。」

「潮退時,可以從礦洞側口繞出去。」

「再往前半里,就是潮哭灘後側。」

潮珩眼睛一亮。

「那就能避開白礆灘巡路。」

秦嵐看了他一眼。

「麻煩也在裡面。」

潮珩立刻閉嘴。

秦嵐道:「潮洞裡有東西爬過,留下的殼和昨夜那片一樣。」

石獒皺眉。

「活的?」

「不知道。」

秦嵐道:「但那東西不小。」

院裡安靜了一瞬。

蘇半夏端著藥,語氣涼得很。

「很好。前有黑礁會,後有霧燈市,地底還養著不知道什麼鬼東西。你們這地方真會挑鄰居。」

不語看著木板上的鹽霜石,沒有被她打岔。

「潮洞能過車嗎?」

秦嵐道:「人能過,車不行。」

「十袋鹽要分成小袋,用竹架背過去。」

石獒立刻道:「我去。」

蘇半夏看他一眼。

「你那隻手還想不想要?」

石獒悶聲道:「十袋鹽總要有人背。」

不語道:「你不去。」

石獒一怔。

「我為什麼不能去?」

不語看向他。

「前門要你守。」

「黑礁會若知道今晚我們走糧線,前門一定會有人試。」

石獒咬牙。

他知道她說得對。

可石菱昨日去了霧燈市,他已經憋了一肚子氣。今晚還要看著別人帶鹽去潮哭灘,心裡更難受。

秦嵐這時開口。

「我也不去。」

不語看向她。

秦嵐道:「礦場外口要守。」

「那條潮洞若真能通海,以後就是命脈。今晚我守它。」

冷無言站在旁邊,手指在木板上輕輕點了點。

「交易的人不能太弱,也不能太顯眼。」

潮珩小聲道:「可對方只准三個人。」

不語道:「我去。」

這句話落下,院裡一下安靜。

蘇半夏第一個皺眉。

「妳昨天剛從礦坑裡抓完人,今天又去交易。妳是覺得我藥屋太空,還是覺得自己命很多?」

不語道:「我去最合適。」

蘇半夏冷笑。

「妳說合適就合適?來,說說看,哪裡合適。」

不語看向潮哭灘的方向。

「我能打。」

「也能談。」

「鳳隱門不能露,冷先生不能露,司夜不能動,石獒要守前門。」

她低頭看著那塊鹽霜石。

「霧燈市想試我們,我去,他們正好能看清楚。」

蘇半夏盯了她兩息。

「妳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有道理,真煩。」

不語唇角微微一動。

司夜靠在藥屋門內,臉色仍白,卻已能坐起一會兒。

他聽完整段,沒有急著阻止。

不語看向他。

司夜也看著她。

他只問了一句。

「帶誰?」

不語道:「潮珩帶路。」

潮珩立刻站直。

「我去。」

不語又看向石菱。

石獒臉色當場變了。

「不行。」

石菱站在哥哥身後,手指攥著衣角。

她怕。

可她還是往前走了一步。

「我去。」

石獒怒道:「妳昨天才——」

石菱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比昨天穩了一點。

「乾魚婆婆認我。」

「她要是看到別人去,可能不接。」

石獒還想說話,司夜忽然開口。

「讓她去。」

石獒勐地看向他。

司夜道:「她不是去打,她是去讓對方相信。」

「今晚最怕的不是對方不來。」

「是對方來了,卻不把糧拿出來。」

石獒胸口起伏,最後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蘇半夏把藥碗往桌上一放。

「三個人都來我這裡領藥。」

「誰敢不帶,我先讓他肚子痛。」

潮珩小聲道:「半夏姑娘,能不能別用這種威脅?」

蘇半夏看他。

「不能。」

潮珩閉嘴。

人選定下來後,院裡反而安靜了一瞬。

誰都知道,今晚不是單純把鹽送出去。

這趟若成,鹽場還能再撐一口氣。

這趟若不成,糧冊上那些冷冰冰的數字,很快就會變成一張張餓白的臉。

入夜前,十袋鹽被拆成二十小袋。

每小袋都用油布裹緊,再用麻繩綁死。外面不寫鹽字,只拿舊礦袋罩著,看起來像一包包潮溼礦砂。

不語背四袋。

潮珩背三袋。

石菱背一袋,另外兩袋綁在一副短竹架上,由三人輪流拖。

石獒看著那副竹架,臉色一直沒好過。

「石菱,背不動就丟。」

石菱點頭。

「我知道。」

「遇到人就躲。」

「嗯。」

「有人問就說去礦場。」

「嗯。」

「有人追——」

蘇半夏在旁邊冷冷道:「有人追,她就跑。這句你已經講了八遍,再講第九遍,她會先被你煩死。」

石獒閉上嘴。

不語把紫電飛凰劍繫好。

雷後的劍很安靜。

安靜到像在等。

司夜站不了太久,只扶著門框看她。

不語走到他面前。

「我會帶糧回來。」

司夜低聲道:「別隻看糧。」

不語明白。

「看人,也看路。」

司夜點頭。

「霧燈市若想黑吃黑,不要急著殺。」

不語微怔。

司夜道:「讓他們看見你們不好吞,比殺幾個人更有用。」

不語看著他,輕輕點頭。

「好。」

蘇半夏在後頭嘖了一聲。

「你們兩個能不能別一副上刑場前交代遺言的樣子?只是去換米,不是去投胎。」

潮珩揹著鹽袋,苦著臉道:「半夏姑娘,妳這安慰方式真特別。」

「那你要不要我溫柔一點?」

潮珩立刻搖頭。

「不用,這樣挺醒神。」

冷無言站在暗處,將一枚小小的鐵哨交給潮珩。

「若潮洞裡出事,吹一短兩長。」

潮珩接過。

「你們能聽見?」

冷無言道:「秦嵐能。」

潮珩忽然安心不少。

天色徹底沉下去時,礦場那邊傳來一聲短哨。

秦嵐已經守到位。

前門由石獒接手,藥屋燈也壓低了,只剩一點昏黃光亮。

不語最後看了一眼鹽場。

院裡的人都沒有說話。

他們只是讓開路,看著三人揹著鹽,從礦場後路出發。

潮洞比白日更冷。

礦場老坑深處的裂縫像一道斜開的傷口,剛好容人側身而過。潮珩走在最前面,手裡的短竹竿不停探地。

不語走在中間。

石菱跟在後頭,咬著牙拖著那副短竹架。

鹽很重。

越往裡走,越像揹著一塊溼石頭。

潮洞兩側的石壁全是水,腳下一步一滑,偶爾還能聽見遠處傳來低低的潮聲。

像有人在哭。

潮哭灘名字裡的哭,原來是從這裡來的。

石菱小聲問:「不語姑娘,妳聽見了嗎?」

不語道:「潮聲。」

潮珩在前面低聲道:「這片地方邪門,退潮時洞裡會哭。老人說,礦難死的人在裡頭找路。」

蘇半夏不在,沒人罵他胡說。

石菱聽得臉色白了一點。

不語道:「聽潮,不聽鬼。」

石菱愣了一下,忽然覺得安心些。

三人繼續往前。

走到一處低窪水潭時,不語忽然停下。

紫電飛凰劍在鞘中輕輕一動。

潮珩立刻回頭。

「怎麼了?」

不語看向水潭邊。

那裡有一片灰白薄殼。

比秦嵐帶回去那片大一圈。

殼邊鋒利,像刀刃。

石菱也看見了,聲音發緊。

「那東西……」

不語沒有靠近。

她只道:「繞過去。」

潮珩點頭。

三人貼著石壁往另一邊走。

水潭裡忽然泛起一圈很淡的波紋。

石菱唿吸一窒。

不語抬手,按住劍柄。

那圈波紋又散了。

水下的東西沒有出來。

潮珩額上冒汗,帶著兩人快步離開。

直到前方透出一點淡灰月光,他才低低鬆了一口氣。

「到了。」

潮洞盡頭,是一道被海水沖開的斜口。

外面就是潮哭灘後側。

灘面比白礆灘更黑,碎石多,水聲低低地從石縫裡灌進來,聽起來真的像哭。

遠處停著一艘小船。

船上沒有燈。

岸邊只有一盞被布罩住的油燈,光低低壓著。

燈下坐著一個人。

不是乾魚婆婆。

那人戴著斗笠,身形高瘦,手裡拿著一桿煙槍。

潮珩低聲道:「不對。」

石菱臉色微變。

「婆婆沒來。」

不語沒有退。

她帶著兩人走出潮洞,停在那盞燈十步外。

斗笠人抬眼。

「帶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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