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潮哭灘換糧
斗笠人抬眼,第一句便問:「帶鹽了?」
不語道:「帶了。」
斗笠人看了看她,又看向石菱。
「小姑娘,妳家大人換人了?」
石菱攥緊衣袖。
不語道:「我就是她家大人。」
斗笠人笑了一聲。
「年紀不大,口氣不小。」
不語沒有接話。
「糧呢?」
斗笠人用煙槍指了指那艘小船。
「船上。」
潮珩看向船影。
黑沉沉一片,看不出有多少貨。
不語道:「先看糧。」
斗笠人慢慢抽了一口煙。
「霧燈市規矩,先看鹽。」
不語道:「鹽就在這裡。」
「糧也該在這裡。」
斗笠人笑意淡了。
「小姑娘,妳要糧,該懂求人的規矩。」
不語看著他。
「我不是來求。」
潮聲低低撞著石灘。
那句話不重,卻讓斗笠人抽菸的手停了一下。
潮珩心口一緊。
他感覺到四周有人。
很輕。
石灘後頭、船影旁邊,還有他們剛出來的潮洞兩側。
至少十幾個。
石菱也感覺到了。
她臉色白得厲害,卻沒有出聲。
斗笠人把煙槍放下。
「那妳是來做什麼?」
不語道:「做買賣。」
「買賣就要兩邊都看貨。」
斗笠人看她半晌,忽然笑了。
「若我說,不看呢?」
不語指尖輕輕搭上劍柄。
「那我帶鹽回去。」
斗笠人身後的陰影裡,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回去?」
「來都來了,還想回去?」
潮珩肩膀一緊。
石菱手裡的繩子也攥緊了。
斗笠人沒有阻止那人開口。
他像是在等不語害怕。
不語沒有看四周。
她只看著斗笠人。
「乾魚婆婆讓你們來的?」
斗笠人道:「霧燈市做買賣,誰來都一樣。」
不語道:「不一樣。」
她往前一步。
「昨夜接話的是她。」
「今晚若換了人,就該把話說清楚。」
斗笠人眼神終於冷了一點。
「妳在教霧燈市規矩?」
不語道:「我在確認你是不是能做主。」
四周安靜了一瞬。
潮珩差點連唿吸都停了。
這話太硬。
硬得像直接拿手去按對方的臉。
斗笠人慢慢站起來。
他的身形比坐著時看起來更高,肩膀很窄,整個人像一根黑竹竿。
「能不能做主,要看妳帶來的鹽夠不夠。」
他抬手。
兩個人從暗處走出來,要去翻鹽袋。
不語沒有動。
等那兩人走到鹽袋旁,她才開口。
「潮珩。」
潮珩立刻道:「在。」
「退半步。」
潮珩沒有多問,拉著石菱退了半步。
那兩個人手剛碰到鹽袋,不語拔劍。
鏘。
紫電飛凰劍出鞘。
潮哭灘上的夜色像被一線紫光切開。
劍光沒有噼人。
只落在鹽袋前一寸。
啪的一聲。
石灘裂開一道細痕。
那兩人的手僵在半空。
再往前半寸,手指就沒了。
不語聲音很平。
「看貨可以。」
「亂摸,不行。」
四周的陰影同時動了一下。
十幾個人亮出兵器。
短刀、鉤子、鐵刺,還有一張小弩。
潮珩臉色發白。
石菱死死咬住嘴唇。
斗笠人笑了。
「原來有底氣。」
不語沒有答。
她抬劍。
紫電飛凰劍上的紫意不亮,卻像藏著雷後的餘火。
雷雨那夜留下的力量,在她經脈裡緩緩轉了一圈。
白痕沒有動。
氣很穩。
她心裡也很穩。
斗笠人盯著她。
這一劍不算狠。
可力道收得太穩,落點也太準。
能在這種夜色、這種潮聲裡,把劍停在鹽袋前一寸,還不傷貨,也不傷人,本身就比一劍見血更難。
斗笠人的眼神終於變了。
他低聲道:「看來鹽場真不是隻剩傷兵。」
不語道:「你可以試。」
這句話一出,潮珩心裡忽然一震。
昨夜司夜在前門說過。
秦嵐在礦場也說過。
現在輪到不語說。
而且她說出來時,沒有一點虛。
斗笠人沒有立刻動。
旁邊一個持鉤的漢子卻忍不住了。
「裝什麼?」
他一步竄出,鐵鉤直取不語持劍手腕。
斗笠人沒有攔。
像是正好想看。
不語眼神一冷。
她沒有退。
紫電飛凰劍微微一翻。
紫羽回鋒。
劍尖從極小的角度折回,正挑在鐵鉤內側。
鐵鉤脫手飛出。
持鉤漢子還沒反應過來,不語已經一掌按在他胸口。
沒有重擊。
只是一推。
那人卻像被潮水撞上,整個人倒飛出去,砸在石灘上,半天沒爬起來。
周圍的人臉色全變了。
不語收劍半寸。
「還試嗎?」
斗笠人的笑終於收了。
他看著那個倒地的人,又看向不語。
「妳是誰?」
不語道:「鹽場的人。」
「鹽場現在誰做主?」
「我。」
這一回,斗笠人沒有笑。
潮水從石縫裡灌進來,發出低低的哭聲。
陰影裡的人沒再往前。
可他們也沒有退。
不語知道,對方還在衡量。
十袋鹽不是小數。
如果他們一擁而上,也許能搶到。
可搶到以後呢?
得罪一座剛剛逼退婁老的鹽場。
得罪一個能在潮哭灘上壓住局面的劍手。
還有可能得罪她身後那些沒露面的刀。
這筆買賣,未必划算。
斗笠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拍了拍手。
船上有人掀開黑布。
十幾袋米露了出來。
還有幾捆乾菜、兩罈油。
潮珩眼睛一亮。
石菱也忍不住往前看了一眼。
不語沒有動。
「驗糧。」
斗笠人冷笑。
「妳倒是不客氣。」
不語道:「彼此。」
潮珩立刻上前。
他沒敢一個人靠太近,先看不語。
不語點頭。
潮珩這才走到船邊,抓起一把米,看色,看乾溼,又聞了一下。
「米是乾的。」
他又翻了兩袋。
「沒摻砂。」
石菱也去看乾菜。
「菜能吃。」
她小心看了一眼不語。
「油也封著。」
不語這才看向斗笠人。
「看鹽。」
潮珩回來,把第一袋鹽開啟。
細白的鹽在夜色裡泛著淡光。
斗笠人身後幾個人眼神都變了。
霧燈市裡什麼都能買賣。
可這種乾淨鹽,永遠有人要。
斗笠人伸手捻了一點,放在舌尖。
片刻後,他眼神微動。
「好鹽。」
不語沒有接話。
斗笠人看她。
「這批糧,換十袋鹽。」
「下次若還要,價要另談。」
不語道:「下次若還要,也看你們今晚怎麼做。」
斗笠人眯了眯眼。
「妳在威脅我?」
「提醒。」
不語道:「買賣做成,還有下一次。」
「今晚若想黑吃黑,就只有這一次。」
斗笠人盯著她。
潮聲一聲一聲撞著石灘。
良久,他忽然笑了。
這一次笑裡少了幾分陰冷,多了點真正的興味。
「難怪乾魚婆婆說,這趟買賣可以接。」
不語眼神微動。
「她說了什麼?」
斗笠人道:「她說,鹽場現在缺糧。」
「但不缺骨頭。」
潮珩聽得一怔。
石菱也愣住。
不語握著劍,沒有說話。
斗笠人抬手。
周圍的人慢慢收了兵器。
那張小弩也垂了下去。
他道:「把糧搬下來。」
船上幾人開始動手。
十幾袋米被搬到岸上。
潮珩和石菱立刻去點數。
不語一直站在鹽袋和糧袋之間,紫電飛凰劍沒有入鞘。
斗笠人看了她一眼。
「妳不累?」
不語道:「糧沒到手前,不累。」
斗笠人笑了一聲。
「行。」
「今晚不吞妳們。」
石菱手一抖,差點把乾菜捆摔到地上。
這句話說得太直。
潮珩臉色也不好看。
不語卻很平靜。
「以後也最好別吞。」
斗笠人看著她,笑意又淡了。
「妳膽子很大。」
不語道:「膽子小,就不來了。」
糧點完。
潮珩低聲道:「數對。」
石菱也道:「沒有壞的。」
不語這才收劍。
紫電飛凰劍回鞘時,聲音清亮。
斗笠人聽見那聲響,眼神微微一動。
「下次要糧,讓那小姑娘去幹魚棚留話。」
他看向石菱。
「不用再背鹽去試。」
石菱怔了一下。
斗笠人又道:「但下次價更貴。」
不語道:「只要糧是真的,價可以談。」
「痛快。」
斗笠人把煙槍重新叼回嘴裡。
「回去吧。」
「再晚,黑礁會巡到這邊,你們就要把糧丟海里了。」
不語沒有再多說。
潮珩和石菱把糧重新綁上竹架。
霧燈市的人沒有幫忙,只站在旁邊看。
那目光不算友善。
卻比剛才少了貪意。
三人拖著糧,重新往潮洞退。
進洞前,不語回頭看了一眼。
斗笠人仍站在燈下。
他忽然道:「小姑娘。」
不語停步。
斗笠人道:「黑礁會明日會封白礆灘。」
潮珩臉色一變。
斗笠人吐出一口煙。
「這句不收錢。」
不語看著他。
「為什麼說?」
斗笠人笑了笑。
「我想看看,缺糧的鹽場,能撐到什麼時候。」
不語沒有謝。
她只是點了一下頭。
「會讓你看到。」
說完,她帶著潮珩和石菱進了潮洞。
身後潮哭灘的燈火慢慢遠了。
等那點火光被石壁完全吞沒,三人才真正鬆下一口氣。
可那口氣也只松到一半。
鹽已經換成糧,買賣算成了。
能不能把糧帶回鹽場,才算真正過關。
回程比來時更難。
鹽換成糧,重量沒有輕多少,竹架被潮水泡得更沉。
石菱拖到一半,手掌磨出了血。
她咬牙沒有喊。
不語看見了,把自己背上的一袋米卸下來,掛到胸前,再接過她那一側竹架。
石菱急道:「不語姑娘,我可以——」
「可以也換。」
不語沒有多說。
潮珩走在前面,忽然低聲道:「後面沒人跟。」
不語道:「霧燈市不跟,不代表黑礁會不盯。」
話音剛落,潮洞外側遠遠傳來一聲鳥叫。
短促。
不自然。
潮珩臉色一變。
「外頭有人。」
不語停下。
紫電飛凰劍在鞘中一動。
她聽見了。
潮洞外的石灘上,有腳步聲。
三個。
也可能五個。
潮珩咬牙道:「繞回去?」
不語搖頭。
「糧不能回潮哭灘。」
石菱低聲道:「那怎麼辦?」
不語把竹架放下。
「我出去。」
潮珩臉色一白。
「妳一個人?」
不語道:「你們守糧。」
她按住劍柄,從潮洞斜口走出去。
外面夜色很深。
三個黑影站在石灘上。
不是霧燈市的人。
他們腰間掛著黑礁會的小鐵牌。
其中一人低笑。
「還真有人走這條路。」
不語看著他們。
「讓開。」
那人笑道:「東西留下,人可以走。」
不語拔劍。
沒有多一句話。
劍光在潮聲裡一閃。
第一人還沒看清,腰間鐵牌已被劍尖挑飛。
第二人短刀剛出鞘,手腕被紫光擦過,刀落地。
第三人想喊,喉前已停著一線紫意。
不語的聲音很低。
「回去告訴你們的人。」
「糧線,我們走定了。」
三人臉色慘白。
不語沒有殺。
她收劍,轉身回洞。
潮珩和石菱看著她回來,誰都沒有說話。
這一次,石菱眼裡的害怕少了很多。
多了一點亮。
他們拖著糧,繼續往礦場走。
這一次,誰都沒有再說話。
潮洞裡只有竹架拖過溼石的聲音,還有一袋袋米壓在繩上的悶響。
那些聲音不算好聽。
卻比來時的潮哭聲讓人安心。
走到礦場外段時,秦嵐的人影在黑暗裡一閃,很快又隱回去。
她沒有多問,只確認三人都還活著,便轉身替他們壓住後路。
鹽場後牆開暗門時,天還沒亮。
石獒守了一夜,眼裡全是血絲。
看見石菱第一個鑽進來,他像是想罵,嘴唇動了半天,最後只抓住她的肩膀。
「回來就好。」
石菱鼻子一酸。
「哥,糧也回來了。」
潮珩拖著竹架進來,整個人差點坐到地上。
不語最後進門。
她衣襬全是泥水,臉色有些白,眼神卻很穩。
一袋一袋米被搬進前院。
蘇半夏披著外衣從藥屋出來,看著那些米袋,冷哼了一聲。
「總算不是空著手回來。」
石獒忍不住笑了一下。
蘇半夏立刻瞪他。
「笑什麼?還不搬?等米自己長腳進倉?」
院裡的人一下全動了。
糧袋被抬進藥屋旁的小倉。
潮珩重新記數。
石菱把那串乾魚放到糧冊旁邊,像放下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司夜被聲音驚醒,扶著床沿坐起來。
不語走進藥屋。
司夜看著她身上的泥水。
「回來了。」
不語點頭。
「糧也回來了。」
司夜看著她,眼神很安靜。
「霧燈市怎麼樣?」
不語想了想。
「想吞。」
「沒吞下去。」
司夜唇角微微一動。
「好。」
蘇半夏端著藥走進來,聽見這個字就翻了個白眼。
「你們兩個是不是隻會說好?糧回來了是好,命回來了也是好。再這麼好下去,我遲早被你們氣死。」
不語低低笑了一聲。
屋外,第一鍋粥已經重新架上。
米香很淡。
卻真真切切地從鍋裡冒了出來。
鹽場裡許多人站在鍋旁,沒人出聲。
那點米香,比昨夜任何一句話都更讓人安心。
粥香慢慢散開,前院裡原本繃了一夜的氣,也終於鬆了一點。
可這點松,只夠讓人喘口氣。
糧回來了,不代表危機過了。
冷無言站在前院,看著糧袋,又看向白礆灘方向。
「黑礁會明日封灘。」
不語道:「我知道。」
「霧燈市的人說了。」
冷無言微微點頭。
「那明日開始,白礆灘不能走了。」
不語看向礦場方向。
「就走礦場舊道。」
風從後牆縫裡吹進來。
帶著潮味,也帶著一點藏在礦洞深處的冷。
糧接回來了。
路也被逼出來了。
而黑礁會的大軍,終於快要壓到眼前。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