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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潮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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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鍋粥還沒分完,白礆灘那邊就響了哨。

那聲音比鹽場自己的短哨更低,也更長,從霧裡拖出來,像有人拿鐵片刮過溼石。

前院裡原本正排著領粥的人,全停了下來。

米香還在鍋上冒。

可每個人的臉,都在那一聲哨響裡慢慢繃緊。

石獒第一個放下碗。

「來了。」

潮珩站在糧冊旁,手裡的木炭還沒放下,臉色一下白了些。

「這麼快?」

冷無言站在前門內側,望著白礆灘方向。

「他們等不了。」

「昨夜糧線走通,黑礁會若再慢慢壓,我們就能多喘一天。」

「他們不會給這一天。」

話音剛落,第二聲哨又響了。

這一次更近。

前門上方負責望風的年輕人臉色煞白,探頭往下喊。

「白礆灘外有人!」

「很多!」

石獒大步上前。

「多少?」

那年輕人嚥了一口口水。

「數不清。」

「前頭有盾,後頭還有車。」

車。

這個字一落,前院裡好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黑礁會這一次,不是拿幾把刀來撞門。

他們是真要拆鹽場。

不語站在藥屋門口,剛接過半碗粥,還沒喝一口。

她把碗放回桌上。

蘇半夏一看她這動作,臉立刻沉了。

「妳敢一口不吃就出去,我現在先把妳綁椅子上。」

不語看向她。

蘇半夏冷冷道:「看我也沒用。粥喝了。」

院裡明明已經緊到所有人都快忘了喘氣,聽見這句,還是有人忍不住抬眼看來。

不語沉默一下,端起碗,三口把粥喝完。

蘇半夏這才移開眼。

「行,至少還像個活人。」

她話剛說完,藥屋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響。

不語立刻回頭。

司夜扶著床沿坐了起來。

他身上還纏著藥布,臉色比昨日好了一些,仍帶著失血後的白。只是那種白,不再像前幾日那樣浮在皮面上。

他眼裡有神。

肩背也坐得穩。

蘇半夏轉身看見他,眼角抽了一下。

「我就知道。」

「外面一有動靜,你這種人躺著都能聞到。」

司夜沒有理她的刺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的舊裂口已經收了大半。

肩上的傷也不像昨夜那樣,一動就要重新滲血。

疼還在。

可那股疼被壓在皮肉深處,沒有再往外翻。

自從練了子午陰陽訣,他的傷本就比旁人好得快些。

如今外頭戰鼓一牽,眉心那兩道劍意也跟著醒了。

原本散亂的氣,一點一點回到經脈裡。

那兩道劍意沒有出來。

卻像隔著鞘,透出了一點鋒芒。

司夜抬手,按了按眉心。

那裡很燙。

燙得清楚。

不語走進屋裡,第一句話便是:「你不能出去。」

司夜看著她。

蘇半夏立刻接話。

「聽見沒有?她說得比我客氣。我的說法是,你現在出去,就是嫌我昨夜藥用太多,想讓我再用一次。」

司夜道:「我不衝前。」

不語盯著他。

司夜又道:「我站門內。」

「前門若看不見我,人會慌。」

不語一時沒有反駁。

司夜說的是實話。

昨夜到現在,鹽場裡許多人能撐住那口氣,靠的就是他站在門口。

現在大軍壓來,若他一直躺在藥屋裡,前門那些剛握住刀的人,心裡一定會空。

可讓他出去……

不語看著他肩上的藥布,手指慢慢收緊。

司夜低聲道:「阿語。」

這一聲很輕。

不語抬眼。

司夜看著她。

「我現在比昨夜好。」

蘇半夏冷笑。

「你這話真有意思。昨夜你都快被人抬去見祖宗了,今天好一點,就想下地當門神?」

她一邊罵,一邊走過來扣住司夜腕脈。

這一扣,她話忽然停了。

不語立刻問:「怎麼了?」

蘇半夏眉頭越皺越緊。

她換了另一隻手,又探了一次。

片刻後,她抬眼看司夜,表情很不痛快。

「怪了。」

不語立刻問:「哪裡怪?」

蘇半夏道:「傷還是傷,人也還虛,可血氣沒散。」

她又看了司夜一眼。

「照你昨夜那傷勢,今天能坐起來已經很不像話。」

司夜沒有意外。

不語低聲問:「能站嗎?」

蘇半夏冷笑。

「站一會兒,可以。」

「打架,不行。」

她指了指司夜眉心。

「你那門功法本來就邪門,現在眉心裡那東西也跟著動。」

「所以他看起來比昨夜好很多。」

「但好很多,不等於好了。」

不語聽懂了。

能站。

不能亂打。

她看向司夜。

「只站門內。」

司夜點頭。

「好。」

蘇半夏嘖了一聲。

「你們兩個的『好』,我現在聽一次頭疼一次。」

她轉身從藥箱裡取出一卷新布,替司夜又緊緊纏了一圈。

力道不輕。

司夜眉頭都沒動一下。

蘇半夏看得更煩。

「疼就皺眉,別一副自己沒有痛覺。人還沒當成神,先把臉練成木頭。」

司夜淡淡道:「疼。」

蘇半夏一噎。

不語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屋外第三聲哨響傳來。

這一次,還混著鼓聲。

咚。

咚。

咚。

鼓聲不快。

一聲一聲,慢慢壓來。

每一下都像砸在鹽場那道半補起來的前門上。

不語走出藥屋。

前院裡的人已經各就各位。

石獒守前門。

潮珩帶人在潮溝假口旁埋好最後一層碎陶。

秦嵐去了礦場外口。

冷無言站在前院中央,腳下是昨夜重新畫過的簡圖。

白礆灘。

前門。

潮溝。

礦場舊道。

藥屋。

糧倉。

每一處都用炭線圈出來。

不語走到他身邊。

「來幾路?」

冷無言道:「三路明的,一路暗的。」

他指向白礆灘。

「正面壓前門。」

又指潮林。

「右側試潮溝和舊屋。」

再指礦場。

「左後想斷礦場路。」

不語看著第四處。

「暗的呢?」

冷無言抬眼,看向藥屋和糧倉之間。

「糧。」

「他們如果打不開門,就會想燒糧。」

不語臉色沉下去。

糧剛接回來。

米香還沒散。

黑礁會若把糧燒了,鹽場人心會立刻亂。

不語轉頭。

「石菱。」

石菱立刻站出來。

她手掌還纏著布,昨夜磨出的傷口沒有完全止疼,卻站得很直。

「在。」

不語道:「妳帶兩個人守糧倉後窗。」

石獒勐地回頭。

不語先看向他。

「她不出門。」

石獒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

石菱點頭。

「我守。」

蘇半夏從藥屋裡走出來,把一包刺鼻藥粉丟給她。

「有人摸窗,就撒臉。」

石菱接住。

「會毒死人嗎?」

蘇半夏淡淡道:「不會。」

石菱剛松半口氣,蘇半夏又補了一句。

「會讓他眼睛疼到想把頭摘下來。」

石菱手一抖,隨即抓得更緊。

「我知道了。」

前門外,霧開始動了。

風沒有變。

霧卻被一排黑影硬生生推開。

最先露出來的是盾。

一面一面黑木大盾連成一排,盾麵包著溼皮,底下還釘著鐵片,推在碎鹽地上,發出沉悶聲響。

盾後是人。

再後面,兩輛矮車慢慢壓近。

車上架著粗木撞梁。

撞梁前端包鐵,掛著溼麻布,顯然專門拿來破門,也防火燒。

石獒看得眼角一跳。

「真他娘把我們當城打?」

前門上的年輕人聲音發抖。

「石獒哥,後頭還有人。」

石獒抬頭。

霧更深處,又有人影壓出來。

刀手。

弓弩。

鉤索。

還有一隊穿黑礁短甲的人,站在更後面沒動。

那隊人前方,插著一面黑色小旗。

旗上畫著一枚歪斜礁紋。

冷無言看見那面旗,聲音微沉。

「韓沉鯨的人到了。」

不語問:「他本人呢?」

冷無言看了一眼霧後。

「還沒露面。」

話剛說完,霧裡傳來一道沉聲。

「鹽場裡的人聽著。」

「放下兵器,開啟前門。」

「黑礁會只拿主事的人。」

「其餘人,可以活。」

這話一出,前院裡不少人臉色都變了。

他們不信。

可這句話太懂人心。

主事的人。

這四個字指向誰,所有人都知道。

不語站在前院中央,沒有立刻說話。

外頭那人又道:「你們昨夜換糧,黑礁會可以不追。」

「你們藏苦役,黑礁會也可以不算。」

「只要把司夜、不語、秦嵐、冷無言交出來。」

「這座鹽場,還能留命。」

院裡更靜。

潮珩臉色發白,手卻死死抓著木炭板。

石菱站在糧倉旁,嘴唇抿得很緊。

幾個剛被救出來的鹽工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裡明顯有怕。

那不是背叛。

那只是人本能不想死。

這種沉默最危險。

司夜在這時從藥屋走出來。

所有人都看見了他。

他披著一件黑色外衫,肩上藥布隱在衣下,臉色仍白,手裡卻已握著刀。

他沒有走到前門外。

只站在門內那道彎口後方。

所有守門的人都能看見他。

門外的人卻看不清他的傷。

前院那口快要晃開的人心,忽然定了定。

石獒咧了咧嘴。

「聽見沒有?」

他朝門外吼了一聲。

「你們這話說得跟放屁一樣!」

門外那聲音冷了些。

「你們真要陪他們死?」

石獒罵道:「老子昨夜剛吃上熱粥,今天就要開門當狗?你們黑礁會腦子泡海水了?」

前院裡有人低低笑出聲。

很快,第二個人也笑了一下。

那點笑聲不大。

卻把剛才那股陰冷的猶豫打破了。

不語看向石獒。

石獒沒回頭,只把手裡大刀往肩上一扛。

「要打就打。」

「廢話省點,老子聽著餓。」

門外短暫安靜。

下一刻,戰鼓勐地加快。

咚咚咚咚咚——

盾車動了。

前排黑盾同時往前推。

矮車壓著碎鹽,朝前門撞來。

不語抬手。

「守第一線。」

所有人同時繃緊。

矮車撞上前門前的第一道淺坑時,車輪勐地一沉。

坑底碎陶和斷鐵被溼鹽蓋著,外面看不出來。車一壓上去,輪軸立刻卡住。

推車的人怒吼一聲,想硬抬。

石獒等的就是這一下。

「砸!」

門上方兩袋溼鹽直接砸下去。

溼鹽重得像石頭,落在前排盾上,砸得盾手整個往下沉。

緊跟著,又是一排碎陶罐砸落。

陶罐裡裝的不是油。

是蘇半夏調過的辣藥粉。

罐一碎,白灰和刺鼻氣味立刻炸開。

前排盾手當場慘叫。

有人丟盾揉眼。

有人咳得跪下。

石獒大笑。

「半夏姑娘,這玩意兒好用!」

蘇半夏站在藥屋門口,冷冷道:「別浪費,貴。」

石獒笑聲一收。

「省著砸!」

盾線亂了一瞬。

司夜眼神微動。

他握刀的手指輕輕一緊。

那一瞬,眉心裡的燙意又起。

兩道看不見的劍影在深處極輕一震。

他的肩傷本該被這股戰意牽動,卻硬是被壓住了。

疼沒有散。

血卻沒再往外湧。

司夜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還不能衝出去。

可站在這裡,足夠。

前門外,黑礁會第二排很快補上。

這一批戴著溼布遮眼,顯然早有準備。

撞梁再次被抬起。

石獒一看,吼道:「放第二口!」

潮珩那邊立刻拉繩。

門右側那道看似能繞進來的假口,被人從外頭撞開。

三名刀手趁前門混亂,從側邊撲入。

腳剛落地,第一人就踩空了。

整條腿陷進淺坑。

碎陶、斷釘和溼鹽一齊咬進腳底。

那人慘叫還沒喊全,第二人撞上他背,第三人又撞上第二人。

三個人擠成一團。

石菱站在糧倉旁,看見這一幕,下意識倒抽一口氣。

她終於知道冷無言說的假口是什麼意思。

人越急,越會往看似能活的地方鑽。

潮珩提著短棍,咬牙帶人衝上去。

他不敢殺太狠。

現在也不需要他狠。

只要把人按在坑裡,不讓他們爬出來,就夠了。

冷無言看了一眼前門。

「第一波能守。」

不語卻看向礦場方向。

「礦場那邊呢?」

像是回應她這句話,遠處礦場方向忽然響起一聲短哨。

一短。

一長。

不語臉色微變。

那不是求救。

是遇敵。

秦嵐那邊也開打了。

前門戰鼓還在響。

白礆灘外的盾線一層層往前壓。

潮溝那邊也傳來木板碎裂聲。

黑礁會這一次沒有隻押一口。

他們要同時拆前門、潮溝、礦場,還要等鹽場自己慌。

不語握緊紫電飛凰劍。

劍在鞘中很安靜。

安靜得像昨夜雷光全都藏進了最深處。

她看向司夜。

司夜也看著她。

兩人隔著半個前院,沒有多說一句。

司夜只輕輕點了一下頭。

不語明白。

前門,他鎮著。

她要去補別的口。

不語轉身。

「冷先生,前院交給你。」

冷無言道:「去礦場?」

「先去糧倉後路。」

冷無言眼神微動,隨即點頭。

「對。」

「礦場有秦嵐,暫時不會破。」

「糧若燒了,這裡先亂。」

不語沒有再耽誤。

她帶著石菱和兩名年輕人,往糧倉後窗繞去。

還沒走近,她便聽見窗外有極輕的摩擦聲。

風不會發出那種聲音。

有人在撬窗。

石菱臉色一白,卻沒有退。

不語抬手,示意她站住。

窗外那人顯然很熟這種活。

刀尖一點點挑開木栓,動作輕得幾乎沒聲。

下一瞬,木栓終於鬆了。

一隻手探進來。

手裡捏著火摺子。

石菱眼睛瞬間睜大。

不語拔劍。

紫光一閃。

那隻手連同火摺子一起落地。

窗外的人悶哼一聲,還沒來得及退,不語已一腳踹開窗板,劍尖探出。

窗外果然趴著三個人。

其中一個手腕已斷。

另外兩個手裡都拿著油囊。

他們不是來搶糧。

是來燒糧。

不語眼神一冷。

「留下。」

窗外兩人轉身就跑。

石菱忽然把蘇半夏給的藥粉整包撒了出去。

粉末被窗縫裡的風一卷,正撲在那兩人臉上。

下一刻,兩聲慘叫同時響起。

兩人捂著眼睛摔進泥裡,痛得滿地打滾。

石菱自己也愣了一下。

不語看她。

石菱抓緊空布包,聲音有點抖。

「半夏姑娘說,撒臉。」

不語點頭。

「撒得很好。」

石菱眼睛亮了一瞬,又很快重新緊張起來。

不語看向後牆外。

霧裡還有人影退去。

糧倉這邊不只這三個。

對方被發現後立刻退走,像專門來試這口子有沒有防備。

不語沒有追遠。

她讓兩名年輕人把地上那三人拖進來,立刻轉回前院。

前門那邊,撞梁已經撞上第二下。

砰!

整道前門狠狠一震。

門後鹽包被震得往內滑了半尺。

石獒肩膀頂上去,怒吼一聲。

「壓住!」

十幾個人同時撲上。

可第三下很快又來。

砰!

這一次,門板裂開一道長縫。

外頭黑盾後方,一道高瘦身影終於從霧裡慢慢走出來。

暗青短氅。

長刀黑鞘。

韓沉鯨。

他沒有急著出刀。

只停在盾線後頭,看著被撞得發顫的前門。

目光越過門縫,像隔著霧也能看見裡面的司夜。

司夜站在門內。

刀尖垂著。

眉心那股燙意在這一刻忽然更明顯。

一明一暗兩道影子,在他眉心深處同時震了一下。

像聽見了韓沉鯨的刀。

也像終於等到該出鞘的時候。

司夜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的眼神已經沉了下去。

門外,韓沉鯨抬手。

戰鼓驟停。

整片白礆灘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他只說了一個字。

「破。」

撞梁第四次抬起。

前門內,司夜手中的刀也慢慢抬了起來。

不語剛從糧倉方向回到前院,正好看見這一幕。

她心口勐地一緊。

司夜的眉心,隱約浮出一明一暗兩道極淡影子。

比上一次更清楚。

也更像真正要從血肉裡醒來。

蘇半夏站在藥屋門口,臉色也變了。

「麻煩了。」

不語低聲問:「怎麼了?」

蘇半夏看著司夜的背影,咬牙道:「他眉心那兩道劍意,被戰意勾起來了。」

她聲音壓得很低。

「再往前一步,就不是替他壓傷。」

「是要借他的身體出手。」

撞梁落下。

轟的一聲。

前門裂開。

司夜也在同一瞬踏前半步。

刀光不亮。

可門內所有兵器,都跟著低低震了一聲。

像有兩把久藏眉心的劍,終於在大戰第一日,真正鳴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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