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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門老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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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門第三次往內凹時,門後有人被壓住了腿。

那名鹽工悶哼一聲,臉瞬間白了,卻死死咬住牙,沒敢鬆手。

門外的撞梁又往後拉開。

粗木拖過泥地,聲音沉得像悶雷。

那聲音一響,前院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再來一下,門會碎。

門後的人也會被撞飛。

石獒肩膀頂在裂門上,半邊身子都陷進木板裡,嘴角滲著血,還在吼:「壓住!誰敢鬆手,老子先打斷他的腿!」

沒有人鬆手。

可這種事,不是靠吼就能撐住。

鹽包被撞得往內滑,破口裡白鹽灑了一地。碎木飛進來,砸在牆上、石缸上、藥棚柱子上,啪啪直響。

蘇半夏站在藥屋門口,臉色難看。

她已經讓人把傷者往後拖,可前門一旦全破,第一波人衝進來,哪怕不殺人,只要把藥火踩翻,前院就得亂。

司夜站在門內。

刀在手裡。

眉心那一明一暗兩道影子很淡,淡得像一瞬錯覺。

可他自己知道,它們又醒了。

它們在催他往前。

催他把門外那股壓下來的刀意斬開。

司夜手指收緊,刀鋒卻往下壓了半寸。

他沒有衝。

蘇半夏那句話還在耳邊。

再讓那兩道影子借他的身體出手,他這口氣未必還壓得住。

門外,韓沉鯨抬著手。

他的神色很冷。

一輛撞車沒撞開門,他不急。

他看得出來,門裡的人已經快被逼到用命填了。

第四下落實,前門就算沒全碎,也會死人。

死人一多,這口氣就散了。

韓沉鯨淡淡道:「撞。」

撞梁第四次抬起。

就在那一刻,門側忽然傳來一聲罵。

「頂個屁!」

眾人一愣。

說話的是個瘦老頭。

灰衣,亂髮,腰間掛著一把磨得發亮的小斧。方才他一直混在修門的人裡,半天沒出聲,看起來像個只會搬木頭的老鹽工。

這一開口,脾氣硬得像石頭。

他一腳踹開旁邊一個年輕鹽工,把人從裂門下方踹了出去。

那年輕鹽工剛滾開,門板又被撞得往內一彈,原本他站的位置立刻炸出一片碎木。

石獒怒道:「你幹什麼!」

瘦老頭拎起木楔,狠狠砸進門側下方。

「救他的腿!」

他反手又抓起第二根木楔,往另一側斜斜一敲。

「門裂了還用人硬頂,你們嫌自己骨頭比木頭便宜?」

石獒瞪著他:「你會守門?」

瘦老頭抬頭看他。

「我會讓門死得慢一點。」

司夜看向他。

瘦老頭沒有看司夜,只盯著外頭撞梁的角度,語速又快又狠。

「左邊撤半尺。」

石獒立刻道:「撤了門就開了!」

「開就讓它開一點。」

瘦老頭罵道:「撞梁卡進來,力才有地方走。你們全貼死在門後,力全撞人身上。再硬頂兩下,人比門先碎!」

石獒還想罵,司夜已經低聲道:「聽他的。」

石獒一咬牙。

「左撤半尺!」

門後眾人咬著牙往旁邊挪。

外頭撞梁落下。

轟!

前門裂開一大塊。

一片門板被撞得向內翻折。

可它沒有飛進院裡。

那兩根木楔剛好卡住門板下緣,側梁也被瘦老頭提前打斜。裂開的門像一張木嘴,死死咬住撞梁前端。

外頭推車的人一時拔不出去。

撞梁卡在門縫裡,進不得,退不得。

石獒眼睛一亮。

「成了!」

瘦老頭臉都黑了。

「成你娘!砍繩!」

司夜已經動了。

他沒有衝出門。

只踏前半步,刀光從門縫裡斜斜遞出。

那一刀短得不像殺人,卻剛好切斷撞梁下方兩條繫索。

撞梁勐地一沉。

外頭推車的人全被重量帶得往前撲。

石獒這回反應快,立刻吼:「拉!」

潮珩那邊早有準備,幾條粗繩同時繃緊。

裂門被往內一扯,卡住的撞梁跟著一偏,整輛矮車失了平衡,前輪斜陷進淺坑。

砰!

車翻了。

撞梁橫在門前,反倒擋住後面的黑盾。

前門外頓時亂了。

有黑礁會的人被壓住腳,慘叫聲從盾後傳來。

石獒看向瘦老頭,眼神一下就不一樣了。

「老頭,行啊!」

瘦老頭喘了一口氣,把小斧往腰上一插。

「少叫我老頭。」

石獒道:「那叫什麼?」

瘦老頭冷冷道:「班止戈。」

石獒一愣。

「你這名字聽著不像鹽工。」

班止戈看著門外翻倒的撞車。

「我本來就不是鹽工。」

他沒再解釋。

也用不著解釋。

前門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這老頭不只會修門。

他知道門怎麼破,也知道怎麼把敵人的撞車反咬回去。

韓沉鯨的臉色第一次沉了下去。

一輛撞車被廢,黑盾前排被堵住。

門內忽然多了這麼一個老匠人,這座鹽場就不再只是靠人命硬填。

會修、會堵、會改的人一出現,攻門就沒那麼幹脆。

韓沉鯨抬手。

「弩手。」

黑盾後方,十幾名弩手立刻上前。

弩箭斜指前門高處。

石獒臉色一變。

「趴下!」

箭還沒放,白礆灘側邊忽然傳來急促喊聲。

「韓爺!」

「潮哭灘有船!」

「有人送糧!」

韓沉鯨眼神一冷。

「誰?」

傳信人滿身泥水,顯然是從白礆灘外繞回來的。

「瑞通商行的人!」

「掛的是錢字暗旗!」

前院內,不語腳步一頓。

錢字暗旗。

瑞通商行。

司夜也聽見了。

他握刀的手指微微一緊,眼底閃過一點意外,又很快沉下去。

石獒壓低聲音問:「誰?」

潮珩小聲道:「瑞通商行,錢承裕。外頭都喊他錢老闆。」

石獒還是不太明白。

不語卻看向司夜。

「錢老闆?」

司夜沒有立刻答。

他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他們還沒走到今日這麼深,身邊也沒纏上這麼多名字和勢力。

有一支商隊。

有個很會看局勢,也很會保命的錢老闆。

司夜那時沒問他的全名,也沒問他是哪家商行。

只是順手替那支商隊解了一場麻煩。

他低聲道:「可能是那個人。」

不語沒有再問。

有些舊事,不適合在這種時候說明白。

可若真是那位錢老闆,今日這一手就不是單純送糧。

商人記人。

也記哪一注值得押。

門外,韓沉鯨冷冷道:「錢承裕也敢插手?」

傳信人道:「他們沒靠近鹽場,只在潮哭灘外停船。」

「船上放了糧和粗藥,說是要做買賣。」

韓沉鯨笑了一聲,笑意很冷。

「這種時候做買賣?」

霧裡忽然有人遠遠喊道:「韓爺,錢老闆說了,他不插手江湖恩怨。」

那聲音不大,卻傳得很清楚。

「他只是商人。」

「商人有鹽買米,有米換錢,天經地義。」

「黑礁會能做買賣,鹽場自然也能做買賣。」

「至於鹽場裡有誰,錢老闆說,他心裡有數。」

「這筆買賣,他敢做。」

石獒聽得一愣。

「這也行?」

蘇半夏在藥屋門口冷笑。

「商人的嘴,能把搶糧說成收帳。」

不語沒有笑。

她知道,錢承裕這話不是義氣宣言。

他在壓寶。

也在還一點不明說的舊情。

他不挑明,是商人的分寸。

因為司夜在這裡。

也因為黑礁會若真吞下鹽場,往後這片島上的生意,都要看黑礁會的臉色。

錢承裕不想只跟會搶的人做買賣。

所以他押了一手。

押得不遠。

押得很滑。

卻正好押在鹽場最缺的那口氣上。

冷無言站在前院中央,目光微微一動。

「若是錢承裕,糧不會少。」

不語看向他。

冷無言道:「太少,沒有價值。太多,他不好抽身。」

像是印證他這句話,白礆灘外又有人喊道:「潮哭灘外兩條小船!」

「糧三十袋!」

「粗藥六箱!」

前院瞬間安靜。

三十袋糧。

六箱粗藥。

對現在的鹽場來說,這就是命。

可命放在潮哭灘外。

黑礁會也看見了。

韓沉鯨自然也看見了。

他抬眼看向鹽場。

「你們出得去嗎?」

這句話比方才任何一句招降都更狠。

糧在外面。

人被壓在裡面。

看得見,摸不到。

鹽場為了接糧亂動,前門就破。

鹽場不接,潮哭灘那批糧很快會被黑礁會截走。

韓沉鯨偏頭吩咐:「分一隊去潮哭灘。」

他語氣平靜。

「搬不走,就燒了。」

這一句落下,前院好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不語的指尖也微微收緊。

三十袋糧若被燒,鹽場今天就算守住門,明日也會餓。

她看向冷無言。

冷無言沒有急著開口。

班止戈忽然道:「出得去。」

眾人看向他。

班止戈已經蹲在翻倒的撞車旁,用小斧敲了敲車架。

「把這東西拆了。」

石獒一怔。

「拆敵人的撞車?」

班止戈道:「梁能用,輪軸能用,溼麻布也能用。」

「三十袋糧靠人背,累死也背不完。」

「改成滑架。」

潮珩眼睛一亮。

「從礦場潮洞拖?」

班止戈看了他一眼。

「腦子還能用。」

潮珩嘴角一抽。

不語看著班止戈。

這個老匠人方才還像一塊不起眼的舊木頭。

可他一開口,整個局都變了。

門能守。

撞梁能廢。

廢掉的撞車,還能變成運糧的滑架。

這不是武功,卻一樣能救命。

不語問:「多久?」

班止戈道:「半炷香做出架子。」

他抬頭,看向裂開的前門。

「前提是那把刀別把門噼碎。」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門外,韓沉鯨終於拔刀。

刀出鞘的聲音很低。

前門所有人背嵴同時一寒。

他沒有再讓手下撞門。

他自己往前走。

黑盾向兩側分開。

霧在他身邊流動,像也不敢碰那把刀。

司夜站在門內,眉心燙意更重。

不語往前走了一步。

司夜沒有回頭,卻像知道她要做什麼。

「別過來。」

不語停住。

司夜低聲道:「妳去接糧。」

不語看著他背影。

「你現在不能打。」

「我不出門。」

司夜道:「門內一刀,夠了。」

蘇半夏咬牙。

「你最好記得你說的是一刀。」

不語沒有再勸。

現在不是拉扯的時候。

她轉身,看向班止戈。

「滑架交給你。」

班止戈抬眼。

「我只做東西,不賣命。」

不語道:「做出來,就是救命。」

班止戈沉默了一下。

半晌,他低聲罵了一句。

「麻煩。」

可他已經拎著小斧,朝翻倒的撞車走去。

石獒立刻帶兩個人跟上。

不語又看向潮珩。

「帶路。」

潮珩握緊短棍。

「我去。」

石菱也立刻往前一步。

「我也去。」

石獒勐地回頭。

不語先道:「她不去前面。」

石菱抿唇。

「我認錢字暗旗。」

「昨日干魚婆婆那邊,我也認了路。」

「我可以分得清哪艘是瑞通商行的船。」

石獒嘴唇動了動。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罵她。

不語看著石菱。

「跟在我身後。」

石菱用力點頭。

「好。」

冷無言道:「前院我看著。」

「秦嵐守礦場。」

「司夜鎮前門。」

「班止戈改滑架。」

「妳帶潮珩和石菱,走礦場舊道接糧。」

不語點頭。

「糧是命。」

「命不能只等別人送。」

她沒有再說別的。

班止戈今日動了手。

錢承裕今日把糧船停到了潮哭灘外。

一個在門內替他們改出活路。

一個在門外把糧送到刀口邊。

他們都不是因為一句話就站到她身邊的人。

可這一刻,他們確實都把一隻手伸了過來。

不語不能讓這隻手落空。

也不能讓這座剛剛有了人聲、有了熱粥、有了活路的鹽場,在她眼前被打回死地。

前門外,韓沉鯨已走到裂門前。

他抬刀。

司夜也抬刀。

門內門外,兩道刀意隔著裂開的木門撞在一起。

風聲驟沉。

司夜眉心那兩道影子再次一震。

這一次,不只門內兵器在鳴。

連韓沉鯨手中的刀,都發出一聲極低的顫音。

韓沉鯨眼神微變。

司夜的臉色更白。

可他的刀沒有退。

不語只看了一眼,轉身往礦場方向走。

石菱跟在她身後。

潮珩也提著短棍追上。

班止戈的小斧已經落在撞車橫樑上。

一聲。

又一聲。

每一下都很急。

半炷香。

前門要撐半炷香。

礦場舊道要搶半炷香。

潮哭灘外的糧船,也未必等得了半炷香。

前門方向,刀聲終於落下。

轟——

裂門被刀氣震得再次開裂。

司夜那一刀,也從門內斜斬而出。

不見光芒大盛。

卻像一把看不見的劍,從黑白交界處往外推了一寸。

韓沉鯨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

可前門所有人都看見了。

石獒大吼一聲。

「守住!」

鹽場的人聲第一次蓋過戰鼓。

不語沒有回頭。

她知道司夜守住了那一刀。

也知道下一刀,不能再讓他接。

所以她必須把糧接回來。

也必須讓班止戈那副滑架成形。

從今日起,鹽場要活下去,靠的不只是一把刀。

礦場舊道的入口就在前方。

潮珩剛掀開遮在洞口的破布,裡頭便有一股溼冷的風撲出來。

風裡,隱約帶著火油味。

潮珩臉色一變。

石菱也僵住。

不語停在洞口前,眼神冷了下去。

黑礁會,比他們想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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