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火前奪糧
潮哭灘上的霧很低,像一層溼布,壓在人肩頭。
兩艘小船停在碎石灘外側,船頭掛著一面小小的錢字暗旗。
旗不大。
可在這時候,比火把還刺眼。
十二名黑礁會刀手分成兩隊。
六人壓向船邊。
四人守住灘口。
另有兩人提著油罐,正往第一艘船下灑油。
船上除了兩名瑞通商行夥計,船尾還坐著一個灰衣老漢。
那人披著蓑衣,頭上壓著斗笠,腳邊橫著一根沉鐵船篙。
從黑礁會的人靠近開始,他就沒動過。
像睡著了。
其中一名商行夥計臉色發白,卻還是咬牙喊道:「錢老闆說了,貨還沒交,誰碰誰賠!」
黑礁會刀手冷笑。
「人死了,找誰賠?」
他一腳踹翻那名夥計。
油罐往船底一潑。
火把跟著落下。
就在火把快碰到油麵的瞬間,船尾那灰衣老漢終於抬眼。
沉鐵船篙往船板上一點。
咚。
船身微微一沉。
火把被船篙挑起,整支飛進潮水裡。
滋的一聲。
滅了。
黑礁會刀手臉色一變。
「你是誰?」
灰衣老漢把船篙往肩上一扛,聲音沙啞。
「瑞通商行,孟老篙。」
「錢老闆說了,貨可以賣,可以換,可以談價。」
他抬眼,看向岸上的黑礁會眾人。
「燒,不行。」
另一名黑礁會刀手從側邊撲出,火摺子已經點著,直往船底油麵按下。
一道紫光從霧裡斜斜掠來。
火摺子被劍風噼開。
火星炸了一地,全落進潮水裡。
那名刀手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已被劍鞘重重一點。
他慘叫一聲,火摺子殘柄脫手飛出。
不語落在船前。
衣角被海風掀起,紫電飛凰劍橫在身側。
她只看了一眼地上的油。
「潮珩。」
潮珩衝到岸邊,立刻明白。
「引水!」
他一棍砸開旁邊的潮溝石口。
潮水原本只在縫裡低低湧動,被這一下砸開後,立刻往油灘方向漫來。
石菱跟著撲過去,抓起船邊溼麻布,往油麵上一蓋。
她手還在抖。
可動作沒有慢。
一名黑礁會刀手看見她,立刻撲上來。
「滾開!」
石菱臉色發白,卻沒有退。
她把溼麻布往油麵上一壓,整個人幾乎趴在船邊。
刀手的刀剛抬起,不語已經到了。
劍嵴重重抽在他手腕。
刀飛出去。
不語一腳踹在他胸口。
那人倒飛入潮水,砸出一大片白浪。
石菱抬起頭,眼裡還有驚色。
不語只道:「繼續壓。」
石菱咬牙。
「好!」
灘口那四名刀手這才反應過來。
「殺她!」
四人同時撲向不語。
潮珩想上前,卻被不語一聲喝住。
「看船!」
潮珩立刻轉身,幫商行夥計把第二罐油踢進潮水裡。
不語獨自迎上四人。
紫電飛凰劍在霧裡亮了一瞬。
沒有雷光炸開,也沒有大開大合。
她現在不能把氣浪打得太散。
船邊有油,有火粉,還有三十袋糧。
她只能收著打。
第一劍挑開迎面長刀。
第二劍貼著對方肘下滑過,直接點麻了整條手臂。
第三劍回身,劍柄撞在另一人下顎。
第四人從背後撲來,不語腳下不退,身子半旋,衣袖帶著潮霧一甩,劍鋒已停在對方喉前半寸。
那人整個僵住。
不語抬眼。
「退。」
那人喉結滾了一下。
可他還沒退,船側忽然又亮起火光。
另一名黑礁會刀手竟從船底繞過去,火摺子已經點著。
他不燒船頭。
他要燒船尾的糧袋。
石菱第一個看見。
「後面!」
不語被四人牽住,已經來不及回身。
潮珩也離得太遠。
那名刀手獰笑一聲,火摺子往糧袋上一按。
下一瞬,一根短棍從船上飛下來,正砸在他額頭。
砰!
刀手仰頭倒下。
剛才被踹倒的商行夥計坐在糧袋邊,雙手發抖,嘴裡還罵:「都說了……貨還沒交!」
孟老篙沒有回頭,只把船篙往船板上一橫。
「能站就站,別丟錢老闆的人。」
潮珩看得一愣。
「兄弟,可以啊!」
那夥計喘著氣。
「可以個屁,我腿軟了!」
石菱一把抓住船繩,把船尾往潮水裡推。
「先離岸!」
潮珩回神,立刻上前幫忙。
船身動了一下。
可船底卡在碎石裡,推不出去。
剩下的黑礁會刀手看出關鍵,立刻有人大喊:「卡住船!別讓他們走!」
三人撲向船繩。
不語眼神一冷。
紫電飛凰劍上的紫意終於重了一分。
她一步踏出,劍光在霧裡拉出一道極細的弧。
砍的不是人。
是繩旁的石釘。
錚!
石釘斷裂。
船繩鬆開。
潮水正好翻上來。
第一艘船勐地往外滑出半尺。
潮珩大喜。
「動了!」
黑礁會的人急了。
「燒第二艘!」
兩名刀手轉頭撲向另一艘船。
石菱臉色一變。
第二艘船上才是真正的大頭。
糧袋堆得更高。
粗藥箱也在那邊。
不語剛要追,身後四名刀手同時纏上來。
他們不要贏。
只要拖住她一息。
一息,就夠點火。
火把已經抬起。
下一刻,第二艘船尾傳來一聲悶響。
孟老篙不知何時已經站到船尾。
沉鐵船篙橫掃出去,正砸在持火者手腕。
火把飛起。
緊接著,舊道方向傳來一聲低沉刀鳴。
一道暗光貼著地面掠來。
是被甩出的刀鞘。
刀鞘重重砸在另一名黑礁會刀手膝上。
那人膝蓋一軟,跪在船邊。
秦嵐從霧裡踏出。
龍麟刀已經出鞘。
她身後還拖著一名黑礁會探子的衣領,像拖死狗一樣丟在地上。
潮珩瞪大眼。
「妳不是守路嗎?」
秦嵐淡淡道:「追漏網的。」
說完,她看向船尾的孟老篙。
孟老篙也看了她一眼。
一人提刀。
一人持篙。
誰都沒問對方來歷。
秦嵐只看這一眼,就知道船上壓得住。
她反手一刀背拍翻跪在船邊的黑礁會刀手,又抬腿把第三人踹下船。
第三人手中的火粉袋落到半空。
不語的劍到了。
紫電飛凰劍劍尖一挑,火粉袋飛向潮水。
啪。
溼了。
秦嵐收刀,轉身就走。
潮珩一愣。
「妳又去哪?」
秦嵐頭也不回。
「礦場。」
「舊道不能空。」
不語和她隔著潮霧對視一眼。
誰都沒多說。
秦嵐很快沒入霧裡。
潮哭灘上,前面是不語壓住灘口。
後面有孟老篙守著船尾。
潮珩帶著石菱和兩名商行夥計,把第一艘船往水裡推。
黑礁會剩下的人開始退。
他們知道燒不成了。
領頭那人咬牙道:「撤!」
不語沒有追遠。
她只抬劍,劍尖點在第一艘船前。
「船留下。」
領頭人冷笑。
「妳留得住船,留得住路嗎?」
他一揮手。
兩名黑礁會刀手忽然從腰間摸出小弩。
他們瞄的不是不語。
是船底。
弩矢前端綁著火丸。
潮珩臉色一變。
「火弩!」
話音未落,兩支火弩已經射出。
一支射向第一艘船底。
一支射向第二艘船尾。
不語只來得及攔一支。
紫電飛凰劍噼下,第一支火弩斷成兩截,火丸落入潮水。
第二支擦著孟老篙的船篙飛去。
孟老篙已經挑偏半寸,可火丸仍貼著糧袋落下。
一道灰影忽然從船艙後頭撲出。
是先前那名腿軟的商行夥計。
他抱著一袋溼鹽,整個人往火丸上一撞。
火丸扎進溼鹽袋。
噗的一聲。
火被悶住了。
那夥計摔在甲板上,疼得臉都扭曲了,還死死抱著那袋溼鹽不放。
「貨……還沒交……」
孟老篙看了他一眼。
「還行,沒白吃商行飯。」
那夥計疼得直抽氣。
「謝、謝孟叔誇……」
黑礁會領頭人臉色變了。
不語已經到了他面前。
他剛要退,紫電飛凰劍已經壓上他的刀。
一聲脆響。
他的刀被壓得貼回胸前。
不語沒有殺他。
只是劍尖一轉,挑飛他腰間黑礁鐵牌。
鐵牌落地,碎成兩半。
她冷聲道:「回去告訴韓沉鯨。」
「糧,我接了。」
「路,我也會打通。」
領頭人臉色難看。
不語劍尖微抬。
「滾。」
黑礁會的人拖起受傷同伴,狼狽退進霧裡。
直到他們退遠,潮珩才一屁股坐到碎石上。
「我的娘……」
石菱還抓著船繩,手掌被磨得全是血。
她看著兩艘船,眼眶一瞬間紅了。
「糧保住了。」
潮珩喘著氣笑。
「保住了還不夠,得拖回去。」
孟老篙從第二艘船上跳下來。
「拖得動?」
潮珩看了看船,又看向礦場方向。
「靠人不行。」
不語接道:「靠滑架。」
像是回應她這句話,礦場舊道方向忽然傳來一聲短哨。
一短。
兩長。
潮珩眼睛一亮。
「班老頭做好了!」
不語看向那條黑沉沉的舊道。
前門戰鼓還在響。
遠處刀聲也還未停。
司夜還在撐。
班止戈做出了滑架。
秦嵐回去守住舊道。
孟老篙壓住了糧船。
錢承裕的糧,也終於被她從火前搶了下來。
不語收劍。
「裝糧。」
潮珩立刻跳起來。
「快!快快快!能背的背,能拖的拖!別讓前門那邊等太久!」
石菱抹了一把臉上的潮水,轉頭去搬第一袋米。
商行夥計也咬牙爬起來。
孟老篙提著沉鐵船篙站在船尾,看著黑礁會退去的方向。
他沒有說話。
可只要他站在那裡,就沒有人敢再靠近船。
不語抬頭看向鹽場方向。
霧很重。
看不見前門。
只能聽見戰鼓,一聲一聲,還在壓。
她低聲道:「阿夜,再撐一會兒。」
下一刻,舊道深處傳來一陣沉重的木輪聲。
班止戈改出的第一副滑架,終於從黑暗裡被人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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