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鹽場未破
第一架滑架衝出礦場舊道時,鹽場前門還立著。
不語一眼先看見了門。
那道門破得不像門,裂木、鹽包、溼麻布、斷梁全擠在一起,像一張被人砸爛後又硬塞回去的嘴。
可它還在。
門後也還有人。
石獒半邊肩膀頂在門側,臉上全是灰和血,手裡大刀缺了一口。見她帶著滑架回來,他先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罵了一聲。
「他孃的,真拖回來了!」
這一聲罵,把前院裡所有人憋了半日的氣都罵了出來。
靠牆坐著的人抬頭。
藥屋門口的人抬頭。
幾個剛包好傷的鹽工,也撐著門框站了起來。
滑架上捆著十袋糧,兩箱粗藥。
麻袋被潮水浸溼了一角,米香仍從布縫裡透出來。那味道很淡,可在這座被血、藥、火油和溼鹽泡過的鹽場裡,淡得像命。
石菱跟在不語身後,臉色白得厲害,雙手還死死抓著滑架繩。
潮珩滿身泥水,喘得像肺都要裂,卻還在笑。
「回來了……第一架回來了……後頭還有!」
前院裡有人眼圈一下紅了。
餓過、怕過、守過門的人,忽然看見糧真的回來了。
那一瞬,誰都說不出漂亮話。
不語的目光越過前院,落到藥屋門口。
司夜站在那裡。
黑衣染塵,肩上藥布又重新滲出一線血色。他手裡仍握著刀,刀尖朝下,臉色白得很,眼神卻穩。
他沒有倒。
不語胸口那口一直壓著的氣,到了這時才鬆了一點。
司夜也看著她。
兩人隔著半個前院,誰都沒有開口。
人太多。
門外敵人也還沒退乾淨。
可只這一眼,已經夠了。
蘇半夏從藥屋裡走出來,手上還捏著染血的布,先看糧,再看不語,最後冷冷看向潮珩。
「喘完沒有?」
潮珩一愣。
蘇半夏道:「沒喘完也搬。粗藥先送過來,糧送糧倉,不準堆在院中給人看著流口水。」
潮珩連忙點頭。
「搬!馬上搬!」
石獒大手一揮。
「能動的都過來!別他娘盯著看,盯不熟!」
眾人這才像被喊醒,紛紛上前解繩。
班止戈從滑架後方慢慢走出來。
他身上比誰都髒,袖子被磨破,腰間那把小斧也沾滿泥。這老頭看了前門一眼,又看滑架一眼,臉上半點得意都沒有。
只冷冷道:「別拆繩結。」
石獒剛伸手,硬生生停住。
「不拆怎麼搬?」
班止戈瞪他。
「整架推進去。還要跑第二趟,繩結拆散了,你拿嘴重新綁?」
石獒被罵得一噎。
偏偏還真有道理。
他悶聲道:「聽他的!整架推!」
不語這才看向冷無言。
冷無言站在前院中央,腳下那張炭線圖已被踩亂大半。他衣角也沾了血,抬眼朝她點了點頭。
「前門還在。」
不語低聲道:「我看見了。」
冷無言又道:「黑礁會退了一線,還沒走遠。」
不語眼神微沉。
「他們在等?」
冷無言淡淡道:「等我們回來。」
不語看向前門外。
霧還在。
黑礁會的盾線退到白礆灘邊,那些黑影卻沒有散。他們像一排釘在霧裡的黑樁,安安靜靜看著糧被送進來。
韓沉鯨沒有再攻,也沒有下令放箭。
他就在霧後看。
看鹽場敢不敢出人。
看出去的人能不能回來。
也看這批糧進了鹽場之後,這裡的人還會不會散。
不語收回目光。
「第二架多久到?」
潮珩扶著滑架喘氣,立刻道:「秦嵐姐在後頭壓路,孟老篙的人還在潮哭灘外守著。第二架應該快了。」
石菱補了一句。
「錢老闆那邊的人說,只幫到灘外,不進鹽場。」
不語點頭。
「這樣最好。」
商人把糧停到刀口邊,已經是押注。真進鹽場,這筆買賣就會變味。
不語沒有多說,只吩咐道:「第一架入倉,先點數。」
「孩子、重傷、守夜的人今晚加半份。」
「其餘人照舊,不許亂分。」
石獒嘴張了張,大概想說糧都回來了,怎麼還不能放開吃。
可他看了一眼門外那些黑影,又硬把話吞了回去。
蘇半夏冷笑。
「終於長腦子了。」
石獒悶聲道:「半夏姑娘,你罵人能不能挑別人?」
蘇半夏看他一眼。
「你站得最大,我不挑你挑誰?」
前院裡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那點笑聲很短,很快又被門外霧氣壓住。
可有笑聲,就代表人心還活著。
不語看了司夜一眼。
他仍站在藥屋門口,沒有走過來。
不語知道,他是在鎮門。
只要黑礁會還站在霧外,他就不能把自己當成傷者。
她沒有當眾勸他,只轉頭問冷無言:「我離開後,前門怎麼撐住的?」
冷無言看了她一眼。
「說來話長。」
蘇半夏在旁邊冷冷接了一句。
「長話短說就是,有人不聽醫囑,有人差點把門玩塌,有人拿命頂,有人拿爛木頭救命。」
班止戈一聽,臉色一黑。
「什麼叫爛木頭?」
蘇半夏道:「不然叫寶貝木頭?」
班止戈被噎住。
冷無言已抬頭看向前門外。
「韓沉鯨第一次退盾,是在妳進礦場舊道後。」
——
不語離開鹽場後,前門靜得過分。
外頭的盾車被撞翻了一輛,前門裂開大半,韓沉鯨沒有立刻再撞,只讓人把翻倒的撞車拖開。
門外黑盾一排排站著。
像退了。
又像下一口會更狠。
石獒滿身都是汗,壓低聲音問:「他們怎麼不撞了?」
冷無言看了一眼礦場方向。
「等不語那邊亂。」
「等前門這裡怕。」
「也等司夜撐不住。」
石獒臉色更沉。
司夜站在門內,手裡的刀一直沒有放下。
蘇半夏站在藥屋門口,眼神比門外的刀還冷。
「你站著可以。」
「再往前一步,我就讓石獒把你打暈。」
石獒一愣。
「我?」
蘇半夏看他。
「你打不過?」
石獒沉默了一下。
「他現在這樣……應該打得過。」
司夜淡淡看了他一眼。
石獒立刻改口。
「但我不想試。」
班止戈這時正在拆那輛翻倒的撞車。
小斧一下一下落,斧聲急得像在敲人的心。
石獒看得頭大。
「這真能拖糧?」
班止戈頭也不抬。
「不能。」
石獒怒道:「不能你還拆?」
班止戈冷冷道:「原樣不能。改完能。」
石獒被他堵得又沒話說。
前門外,韓沉鯨終於抬手。
黑盾向兩側一分。
這次來的是弩。
十幾張弩從盾縫裡抬起,瞄向門上方、藥屋門口和糧倉牆邊。
冷無言眼神一沉。
「趴下。」
話音剛落,弩箭已射進來。
箭釘進木門,釘進牆,釘進鹽包。
一名年輕鹽工慢了半拍,肩頭被箭擦開,慘叫著往後倒。
蘇半夏一步上前,把人往藥屋裡拖,嘴裡還罵。
「叫什麼?箭又沒長眼,下一次你自己趴快點!」
那年輕人疼得臉發白,竟真被她罵得沒再叫。
韓沉鯨站在盾後,聲音隔著霧傳進來。
「你們有人出去了。」
「前門裡還剩多少能站的?」
院裡一下靜了。
這句話比弩箭更準。
司夜在這時往前走了半步。
蘇半夏臉色立刻黑了。
「司夜。」
司夜沒有看她。
他只是抬刀,刀鋒斜指門外。
眉心那一明一暗兩道影子沒有浮出來。
可前門內所有人手裡的兵器,都極輕地震了一下。
韓沉鯨看見了。
他的眼神微微一沉。
司夜聲音不高。
「你可以進來試。」
門外沉默了片刻。
韓沉鯨沒有進。
他只抬了抬手。
第二輪弩箭落下。
這一輪更陰。
箭不打人,專打院中水桶、繩架、藥屋門前剛搬出來的木盆。
水桶一破,清水流了一地。
班止戈勐地抬頭,臉色瞬間難看。
「他在打滑架的水!」
冷無言立刻道:「護水。」
石獒帶人撲過去,把剩下兩口水缸用鹽包擋住。
前門側邊忽然又響起撬木聲。
有人趁著弩箭壓場,摸到側牆下方,要從裂縫裡鑽進來。
蘇半夏聽見那聲音,臉色一下冷了。
她拎起藥箱邊那根短棍,走到側牆裂縫前。
外頭那人剛把手探進來,手裡捏著火摺子。
蘇半夏抬棍就是一下。
喀。
手腕斷了。
外頭悶哼聲剛起,蘇半夏已把一整包藥粉從裂縫裡撒了出去。
牆外立刻響起幾聲慘叫。
石獒回頭看見,眼皮一跳。
「半夏姑娘,你不是大夫嗎?」
蘇半夏面無表情。
「大夫知道打哪裡最疼。」
石獒默默閉嘴。
也就在這時,班止戈忽然喊:「第一架好了!」
那輛被黑礁會推來撞門的車,已被他拆成一副低矮滑架。
橫樑削成底,溼麻布墊在下方,輪軸變成左右兩根拖杆,前頭穿了四條粗繩。
看起來粗陋得很。
可這東西真能在溼鹽地和泥道上拖重物。
班止戈把小斧往腰間一插,冷冷道:「四人拖,兩人推,過窄道時放低身,別抬。」
石獒眼睛亮了。
「老頭——」
班止戈抬眼。
石獒立刻改口。
「班老,厲害。」
班止戈哼了一聲。
「少廢話,送去礦場口。」
滑架剛往礦場方向推,韓沉鯨便動了。
黑盾重新壓上。
這一次,他親自往前走。
刀未出鞘,氣已先壓到前門。
司夜卻在那一瞬抬刀。
蘇半夏在身後厲聲道:「一刀!」
司夜道:「嗯。」
司夜那一刀沒有斬人,也沒有斬盾。
他斬的是前門上方那根早被班止戈敲松、卻一直沒落下來的斷梁。
刀光一過。
斷梁轟然砸下。
黑盾前排被迫停住。
韓沉鯨抬刀一挑,將斷梁挑開半截,可腳步也慢了一息。
就是這一息,滑架已衝過前院後側,進了礦場方向那條窄路。
石獒大吼:「推!」
幾個鹽工咬牙推著滑架往前跑。
班止戈跟在旁邊,一邊跑一邊罵。
「誰讓你抬的!放低!低一點!你們拖糧還是抬棺!」
那幾人被罵得半句不敢回,硬是把滑架推進了礦場口。
前門這邊,韓沉鯨終於拔刀。
這一次,司夜沒有再出第二刀。
冷無言出現在門側,指尖扣住一截細繩。
繩一拉,前門右側那道假口忽然塌下去半邊。
碎陶、溼鹽、斷鐵和一整排倒刺同時露出。
黑盾若再壓一步,前排至少要折三個人。
韓沉鯨停住了。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一聲。
「有意思。」
他收刀。
黑盾也跟著停。
前門總算撐到了滑架離開。
也撐到了不語回來。
——
冷無言說完時,第一架滑架已經推進糧倉。
前院裡的人都很安靜。
不語聽著這段,手指慢慢收緊。
她知道鹽場這邊會難。
可真正聽完,才知道自己離開後,這裡每一息都像踩在裂木上。
蘇半夏冷著臉補了一句。
「所以,糧回來得很及時。」
她看向不語。
「再晚一點,我就真要把他打暈了。」
司夜淡淡道:「打不暈。」
蘇半夏冷笑。
「藥可以。」
司夜不說話了。
不語心口原本沉得厲害,聽見這句,竟又有些想笑。
可她很快壓住了。
因為門外霧裡,韓沉鯨往前走了一步。
前院裡所有人立刻安靜。
韓沉鯨沒有拔刀。
他只站在霧邊,看著那副空滑架從糧倉那邊重新推出來,又看著鹽場裡的人重新綁繩,準備去接第二批糧。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不語身上。
「糧接到了。」
不語往前走了幾步,停在前門內。
司夜也往她身側移了半步。
不語沒有回頭,只看著門外那人。
「接到了。」
韓沉鯨淡淡道:「妳不怕我現在燒?」
不語道:「你若現在燒,就得先踏進來。」
韓沉鯨看了看她,又看司夜、冷無言,最後看那道剛剛被班止戈重新卡好的破門。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今日燒,不划算。」
黑礁會今日打了半日,撞車廢了,前門沒破,潮哭灘那批糧也沒能攔住。
鹽場付了代價。
黑礁會也付了代價。
再打下去,就算拿下,也不好看。
不語看著他。
「所以你要退?」
韓沉鯨道:「今日退。」
他抬眼,聲音沉了些。
「糧進了鹽場,不代表鹽場就活了。」
「妳能接一批,未必能接第二批。」
「能守一日,未必能守三日。」
「這座島上,想看妳們怎麼死的人,會越來越多。」
前院裡的氣又繃緊。
不語只是看著韓沉鯨,聲音很平。
「那就讓他們看。」
韓沉鯨眼神微微一動。
不語繼續道:「今日這批糧,會進倉。」
「第二批,也會進倉。」
「鹽場門還在,人也還在。」
「你們黑礁會若想再來,下一次就帶夠本錢。」
這幾句沒有喊。
卻讓前院裡所有人的背都跟著挺了一點。
韓沉鯨看了許久,終於轉身。
「撤。」
黑盾慢慢後退。
弩手也退。
白礆灘外那排黑影,一點一點退進霧裡。
可韓沉鯨的聲音仍從霧裡傳回來。
「領頭的。」
「妳今日把糧接進來了。」
「下一次,我會看妳怎麼把人留下。」
霧重新合上。
黑礁會的人終於退遠。
前院裡沒有立刻歡唿。
所有人像都怕那片霧再忽然裂開。
直到望風的人在門上喊了一句——
「退了!」
「真的退了!」
前院裡那口氣才轟地鬆開。
有人坐倒在地。
有人抱著糧袋笑。
有人眼眶紅了,卻又趕緊抬袖擦掉。
石獒仰頭狠狠吐了一口氣。
「他孃的,總算滾了。」
蘇半夏立刻道:「滾了也別躺死。受傷的排隊進藥屋,沒受傷的搬糧。誰敢趁亂偷抓米,我就把他手指紮成篩子。」
那點剛要散開的亂,硬是又被她一句話按了回去。
班止戈拍了拍滑架。
「還有兩趟。」
潮珩一聽,臉又垮了。
「還跑?」
班止戈看他。
「糧自己長腳?」
潮珩閉嘴,認命地去拉繩。
不語終於轉身看向司夜。
司夜也看著她。
這一次,中間終於沒有弩箭、盾車和喊殺聲。
她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你傷口又裂了。」
司夜道:「不重。」
身後蘇半夏冷冷飄來一句。
「他這種人的不重,約等於還沒斷氣。」
不語:「……」
司夜:「……」
石獒在旁邊沒忍住,差點笑出來,又被蘇半夏一眼瞪回去。
不語看著司夜肩上的血色,眼神還是沉了些。
「第二趟我去。」
司夜看著她。
「妳剛回來。」
不語道:「你也剛撐過前門。」
兩人對視片刻。
誰都沒退。
冷無言慢慢走過來,淡淡道:「第二趟讓潮珩和石獒去。」
石獒一愣。
「我?」
冷無言道:「黑礁會退了,路上最缺的不是高手,是能拖東西的人。」
班止戈立刻點頭。
「他合適。」
石獒瞪他。
班止戈道:「你力氣大,腦子少,聽話就行。」
石獒深吸一口氣。
「班老,你說話一直這麼難聽?」
班止戈道:「我年紀大,懶得拐彎。」
前院裡又有人笑了一下。
這一次,笑聲多了幾個。
不語看著這一幕,心裡終於有了一點真實的感覺。
糧進來了。
門還在。
人也還在。
這一日,他們沒有贏得多漂亮。
可他們活下來了。
而且鹽場往後不能只靠司夜一個人站在門口。
有人修門,有人守藥,有人拖糧,有人壓船,也有人願意再跑一趟。
這座鹽場仍破。
門破,牆破,糧也只夠續一口氣。
可它終於不像一座等死的地方。
遠處礦場方向,第二架滑架的繩鈴聲隱約傳來。
石獒一聽,立刻扛刀往那邊走。
「行,老子去拖。」
潮珩苦著臉跟上。
「你走慢點,我腿還抖。」
石獒回頭罵:「你怕個屁,黑礁會都退了。」
潮珩小聲道:「我是怕班老罵我。」
班止戈遠遠冷哼。
「聽得見。」
潮珩腳下一滑,差點摔進泥裡。
前院裡的笑聲終於真正散開了一點。
不語站在門內,看著第二架滑架的影子從礦場路口慢慢浮出來。
司夜站在她旁邊。
兩人都沒再說話。
門外霧仍重。
黑礁會也不會真的就此罷手。
可今晚,鹽場裡會有飯。
傷者會有藥。
守夜的人,也終於能在餓得發空之前,吃上一口熱的。
不語輕輕吐出一口氣。
今日接回來的糧,讓這座鹽場終於有了往後活下去的第一口底氣。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