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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路要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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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礁會退後,鹽場沒有立刻睡下。

門要補,傷要包,糧要入倉,夜飯也要煮。

前院裡到處都是人聲、木聲和咳嗽聲。有人扛糧,有人拖木,有人把斷箭從門板上拔下來。鍋裡終於重新滾起熱氣,米香很淡,卻讓幾個孩子站在牆角,眼睛一直往那邊瞄。

蘇半夏守在鍋邊,手裡拿著一根短棍。

誰靠太近,她就看誰一眼。

比守門還有用。

潮珩端著一碗薄粥,剛想多聞兩下,就被她冷冷盯住。

「你鼻子再往碗裡伸,我就把你整張臉按進去。」

潮珩立刻把碗拿遠。

「我就聞聞。」

「聞也不準。」

「聞又不會少。」

蘇半夏道:「你話多,會讓我煩。」

潮珩閉嘴了。

石獒在旁邊笑了一聲,下一刻也被蘇半夏看住。

「你也一樣。」

石獒把笑吞了回去。

這一夜,鹽場終於有了點活人氣。

可這口氣還很薄,薄得像鍋裡那點米湯,一吹就散。

不語站在糧倉門口,看著最後一袋米被搬進去。

石菱拿著炭筆,一筆一筆記在木板上。她的手還有些抖,每一筆卻都寫得很認真。

「米三十袋。」

「粗藥六箱。」

「溼鹽兩袋,孟老篙那邊留下抵船損。」

「商行夥計傷一人,額頭破,腿軟,嘴硬。」

潮珩聽得一愣。

「腿軟也要記?」

石菱抬頭。

「他自己說的。」

潮珩想了想。

「也行,挺準。」

不語看著木板上的數字,沒有笑。

三十袋米,聽起來不少。可鹽場裡的人多,傷者要吃,守夜的人要吃,孩子老人也要吃。

真要算起來,這批糧只是把他們從今晚拖到下一段路。

蘇半夏走過來,身上還有藥味。

「重傷七個,輕傷二十三個。」

「能守門的,少了九個。」

「今晚若再打一輪,前門撐不到天亮。」

石獒臉色一沉。

「半夏姑娘,吃飯前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蘇半夏看他。

「行。」

她停了一下。

「你沒死,挺吉利。」

石獒:「……」

不語道:「人手要重排。」

冷無言走到炭線圖旁,把被踩亂的線重新勾了幾筆。

「前門不能全靠石獒。」

「礦場舊道不能只靠秦嵐。」

「糧倉、藥屋、後牆,都要有人輪守。」

他拿炭筆在地上畫了四個圈。

「石獒管前門。」

「潮珩管路。」

「石菱管數和信。」

「班止戈管門、牆、滑架。」

班止戈正蹲在旁邊修輪軸,聽到自己的名字,只哼了一聲。

「我管不了人。」

冷無言道:「不用你管人。」

班止戈抬眼。

冷無言道:「你罵,他們聽。」

石獒忍不住道:「這也叫管?」

班止戈冷冷看他。

「至少我罵得準。」

潮珩小聲道:「這倒是真的。」

班止戈的眼神掃過來。

潮珩立刻閉嘴。

不語看著地上的圈。

「還缺人。」

冷無言點頭。

「缺很多。」

「能守門的人,缺。」

「會修船、修車、打鐵的人,缺。」

「能記帳、管糧、跑外線的人,也缺。」

他又在地上多畫了一圈。

不語看他。

「這是什麼?」

冷無言道:「教。」

石獒皺眉。

「都快餓死了,還教什麼?」

冷無言看向前門。

「正因為快餓死,才要教。」

他指了指門上的箭孔,又指向被打碎的水桶、繩架和藥屋前的木盆。

「今日黑礁會攻門很有章法。」

「先撞門,再用弩壓藥屋和糧倉,接著打水、打繩、打滑架要用的東西,最後從側牆放火。」

「這不是尋常江湖幫派的打法。」

前院裡安靜下來。

石獒臉色沉了沉。

「有人教他們?」

冷無言道:「至少有人替他們拆過鹽場。」

他低頭,在炭線圖旁又點了幾筆。

「下一次,他們會更熟。」

「所以我們不能只補門。」

「要教人。」

石獒還是不懂。

「教什麼?」

冷無言道:「教字,教數,教刀棍,教巡夜,教包傷,教修門,教支木,教看旗,教傳信。」

他看向石菱。

「會記數的人,不能只有妳一個。」

又看向蘇半夏。

「會包傷的人,也不能只有妳一個。」

最後,他看向班止戈。

「會修門、改車、看礦的人,更不能只有班老一個。」

班止戈臉色立刻難看。

「我不收徒。」

冷無言道:「不用收徒。」

「你罵,他們學。」

潮珩小聲道:「那學得會嗎?」

班止戈看他。

「你這種未必。」

潮珩:「……」

前院裡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冷無言卻沒有笑。

「鹽場現在看著活了,其實只是一口氣吊著。」

「每打一場,就死一批、傷一批、亂一批,那不是守地,是等死。」

司夜坐在藥屋門邊。

蘇半夏硬讓他坐的。

他肩上重新包了藥布,刀放在膝旁,臉色仍白。

不語看過去時,他也正看著地上的炭線圖。

他道:「錢承裕。」

不語點頭。

「要接觸他。」

石獒皺眉。

「那錢老闆不是已經送糧了?」

冷無言道:「送一次,叫押注。」

「長期送,叫買賣。」

「買賣要有價。」

前院一下安靜了些。

糧有了。

下一批糧也許還能談。

可用什麼談?

鹽場有鹽,可海霧島上的鹽路原本就被黑礁會和幾個水路幫派卡著。現在直接拿鹽換糧,只會把脖子伸到別人的刀下。

石菱小聲道:「我們可以賣鹽嗎?」

班止戈冷哼。

「賣得出去,也運不出去。」

潮珩蹲在旁邊,抓了抓頭。

「那怎麼辦?總不能去種地吧?這破地方連草都嫌鹹。」

石獒道:「搶黑礁會?」

蘇半夏道:「你剛才還說想聽吉利的。」

石獒乾咳一聲。

「我就隨口說說。」

冷無言卻道:「可以搶。」

前院裡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冷無言淡淡道:「只是不能叫搶。」

石獒眼睛一亮。

「那叫什麼?」

冷無言道:「截黑貨。」

不語抬眼。

冷無言繼續道:「黑礁會走私、扣貨、劫船,手裡有很多見不得光的東西。他們不敢拿到明面上說。」

「若能查到黑貨路線,截一兩批,既能補錢,也能打他們的臉。」

石獒聽得整個人都精神了。

「這個我行!」

蘇半夏冷冷道:「你行的是衝上去被圍。」

石獒又噎住。

不語沒有立刻答應。

截黑貨有用,也危險。

做得好,是斷黑礁會的血。

做不好,整座鹽場會被黑礁會咬死。

這條路可以留,卻不能當第一口飯。

就在這時,班止戈忽然把手裡的輪軸放下。

「錢不一定在外頭。」

不語看向他。

班止戈用小斧敲了敲滑架底部。

滑架底下黏著一層黑灰色細砂。

潮珩愣了愣。

「礦洞泥?」

班止戈用指腹捻起一點,放到鼻下聞了聞,又拿斧刃輕輕一刮。

細砂貼在斧面上,沒有立刻落下。

班止戈的眼神變了。

「沉鐵砂。」

石獒一臉茫然。

「什麼砂?」

班止戈道:「打船釘、鎖鏈、刀背都能用的東西。量少不值錢,量多就值錢。」

潮珩立刻趴到滑架旁看。

「礦洞裡有?」

「不確定。」

班止戈指了指滑架底部。

「但這東西是從舊道里帶出來的。」

不語眼神微動。

礦場舊道。

原本只當退路、藏路、拖糧路。

現在多了一樣東西。

錢。

班止戈又道:「以前鹽場旁邊有礦,不會無緣無故廢掉。」

石菱小聲道:「會不會挖空了?」

班止戈搖頭。

「挖空的礦,不會有這種新砂黏在潮泥裡。」

他抬頭看不語。

「那條舊道深處,可能還有一支礦脈。」

前院裡安靜了下來。

這句話,比三十袋米更重。

有礦,就有錢。

有錢,就能買糧、買藥、買人。

也能讓錢承裕這種商人真正坐下來談長線買賣。

可有礦,也會招人。

黑礁會若早知道這件事,他們搶鹽場的理由就不只是一片地。

不語問:「多久能查清?」

班止戈道:「要人。」

他一點都不客氣。

「老礦工、懂支木的匠人、會看水脈的人。」

「還要兩個嘴嚴的。」

潮珩插嘴。

「嘴嚴也算一種工?」

班止戈看他。

「你不算。」

潮珩:「……」

冷無言低聲道:「鴉市。」

不語看向他。

冷無言道:「海霧島南面有個鴉市。」

「說是市,其實是幾條船和一片爛碼頭拼出來的地方。」

「流民、逃奴、破門客、失路鏢師、老礦工、賭輸的船匠,都會往那裡去。」

「有人賣刀,有人賣命,也有人賣自己的手藝。」

石菱聽得臉色有些白。

「買人?」

冷無言看了她一眼。

「買契。」

「流民、逃奴、破戶、賣身契,都要看。」

石菱手指一緊。

「買奴?」

冷無言道:「死契買進來,進鹽場後改工契。」

「有飯,有住處,有工錢。」

「三年可贖,立功可免。」

「願意學字的,教字。」

「願意學工的,教工。」

「能拿刀的,編進夜巡。」

「手穩心細的,送去藥屋學包傷。」

前院裡更安靜了。

這不像買人。

更像把一群快被亂世吞掉的人,重新撿回來。

冷無言道:「去鴉市,不能只買能打的。」

「要買能活下來,也能教別人活下來的人。」

「教字和算帳的,要。」

「教刀棍和守夜的,要。」

「會船、車、木作的,要。」

「若遇得到懂礦的人,也要留下。」

他語氣很平。

「當然,也會有騙子、探子、殺手。」

潮珩小聲道:「你這說得我一點都不想去了。」

冷無言道:「本來也不是你去。」

潮珩鬆了一口氣。

冷無言又道:「你帶路。」

潮珩的臉又垮了。

不語看著冷無言。

「你去鴉市?」

冷無言點頭。

「我去。」

司夜抬眼看他。

「你一個人?」

冷無言淡淡道:「一個人好買人。」

「人多,容易被當成搶人。」

秦嵐從礦場方向走回來。

她衣袖上還有灰,龍麟刀收在鞘中。

「我跟他去外圍。」

冷無言看她。

秦嵐道:「我不進市。」

「他若被人砍死,我替他收屍。」

冷無言平靜道:「多謝。」

潮珩聽得頭皮發麻。

「你們說話能不能吉利一點?」

蘇半夏冷冷道:「今晚這地方最吉利的事,就是大家還能嫌別人說話不吉利。」

潮珩想反駁。

想了想,又覺得很有道理。

不語看向冷無言。

「要帶多少錢?」

冷無言道:「現在沒有錢。」

這話很扎心。

前院裡一瞬間又安靜了。

石獒抓了抓頭。

「那怎麼買?」

冷無言道:「用錢老闆。」

石獒愣住。

「錢老闆還能拿來用?」

蘇半夏道:「你腦子裡除了刀,有沒有別的?」

冷無言沒有理會兩人。

他看向不語。

「錢承裕今日送糧,等於把一隻腳伸進來。」

「他不會白送。」

「我們也不能白收。」

「明日派人去潮哭灘,請他見一面。」

「不談恩情,談買賣。」

不語點頭。

「用什麼談?」

冷無言指向滑架底部那點黑砂。

「沉鐵砂的訊息,不能直接給。」

「但可以讓他知道,鹽場不只會吃糧。」

「能還。」

班止戈道:「沒探清前,別把礦字說出口。」

不語道:「只說鹽場有貨。」

冷無言點頭。

「先要四件事。」

「一,穩定糧線。」

「二,幫我們在鴉市墊第一筆買契錢。」

「三,替我們留意能教字、教帳、教武、教工的人。」

「四,借一個會看帳的掌櫃。」

石獒聽得眼皮直跳。

「這麼多?他會答應?」

冷無言淡淡道:「這不是求他,是給他一個先進場的位置。」

不語看著地上的黑砂。

錢承裕會不會答應,她不知道。

但商人能把糧送到刀口邊,就代表他在看。

既然他在看,就要讓他看見鹽場不是一個只會被打的破地方。

它有路,有人,還可能有一條藏在礦洞深處的財脈。

司夜低聲道:「明日我去見他。」

不語立刻看過去。

蘇半夏比她更快。

「你明日哪裡都不去。」

司夜道:「他認得我。」

蘇半夏冷笑。

「他也認得錢。你現在過去,只會讓人覺得鹽場連個能談事的人都沒有,非得把傷患抬出去撐場面。」

司夜沉默。

不語看著他。

「我去。」

司夜皺眉。

不語道:「你休養。」

司夜看著她,沒有立刻答。

不語放輕聲音。

「阿夜,今日你已經站得夠久了。」

這一聲不高。

旁人聽見了,也很快移開目光。

司夜眼底的冷意慢慢淡了些。

片刻後,他低聲道:「帶秦嵐。」

秦嵐道:「我明日要盯礦場。」

司夜看向她。

秦嵐淡淡道:「錢老闆那邊有孟老篙,路上不缺打手。」

「礦場若真有沉鐵砂,今晚開始就不能空。」

班止戈點頭。

「她說得對。」

不語想了想。

「明日我帶石菱去潮哭灘。」

石菱勐地抬頭。

「我?」

不語道:「妳認暗旗,也會記帳。」

「見錢老闆這種人,身邊不能只帶會打的。」

石菱握緊手裡炭筆。

她很緊張。

可這一次,她沒有退。

「我去。」

冷無言道:「我今晚去鴉市外圍探路。」

不語皺眉。

「今晚?」

冷無言道:「黑礁會剛退,所有人都以為我們今晚會縮在鹽場舔傷。」

「這時候出去,反而最容易看清誰在動。」

潮珩苦著臉。

「所以我也今晚帶路?」

冷無言看他。

潮珩嘆了口氣。

「知道了,活著回來。」

蘇半夏丟給他一小包藥。

「真被人砍了,先灑這個。」

潮珩接住,感動了一瞬。

蘇半夏又道:「省著點,藥比你貴。」

潮珩:「……」

前院裡有人笑了起來。

這一回,笑聲沒有立刻斷。

不語看著這些人。

受傷的還在呻吟。

門還破著。

糧也只夠暫時喘氣。

可事情一件一件分下去,這座鹽場就不像一灘亂泥了。

前門有人。

礦場有人。

糧線有人。

外線也有人。

每個人都還累得站不直,卻都知道自己明日要做什麼。

這就夠了。

班止戈把沉鐵砂刮進一小片破陶裡,遞給不語。

「收好。」

不語接過。

「明日先見錢承裕。」

冷無言道:「我去鴉市。」

班止戈道:「我查礦,也看誰能學工。」

蘇半夏道:「我管傷患和糧,順便挑兩個手穩的學包傷。」

石獒拍了拍刀。

「我守門,也挑人練刀棍。」

潮珩嘆氣。

「我跑腿,認路,傳信,順便別死。」

石菱握緊炭筆。

「我記帳,也跟姑娘去見錢老闆。若有人願意學字,我可以教。」

司夜坐在藥屋門邊,目光從眾人身上慢慢掃過,最後落到不語手中的破陶片上。

他沒有說話。

只是把刀放低了一些。

不語看見了。

她知道,他終於肯把那口強撐的氣收回去一點。

夜風從破門外吹進來,帶著鹽味、血味,也帶著一點剛煮開的米香。

不語把破陶片收進袖中。

今晚,他們守住了一座破鹽場。

明日開始,他們要替這座破鹽場買糧、買人、買活路,也教出一批能一起活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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