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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鷂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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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鹽場前門又響起木頭落地的聲音。

石獒把一根斷梁扛到門側,砰一聲放下,震得地上鹽灰都跳了跳。

幾個鹽工看得眼皮直跳。

那根樑子兩個人抬都費勁,他一個人扛了一路,竟然還有力氣罵人。

「看什麼?手不用動啊?」

鹽工們立刻低頭搬木。

石獒抹了一把汗,肩上的傷口又滲出點血。他自己倒像沒感覺,抓起旁邊大刀,往空地上勐噼了兩下。

刀風很重。

一下下砍在木樁上,木屑飛得老高。

潮珩抱著一捆麻繩從旁邊經過,嘖了一聲。

「你這是練刀,還是跟木樁有仇?」

石獒瞪他。

「你懂個屁。」

潮珩道:「我不懂,但我看得出來木樁快死了。」

石獒剛要罵回去,身後傳來一道淡淡的聲音。

「他說得沒錯。」

石獒回頭。

秦嵐站在礦場方向的石階上,手裡提著龍麟刀,衣袖沾著昨夜的灰,臉色平靜。

石獒嘴角一抽。

「秦姑娘,妳也覺得我在跟木樁有仇?」

秦嵐走下來。

「你不是用刀。」

她看了一眼地上裂開的木樁。

「你是在用肩膀撞刀。」

石獒愣了一下。

潮珩差點笑出來。

石獒惱道:「我這叫力重!」

秦嵐道:「力重,不等於力穩。」

她把龍麟刀放到旁邊,伸手拿起石獒的大刀。

那刀很寬,也很厚,尋常人拿起來都吃力。

秦嵐卻單手提起。

她手腕一轉,大刀沒有勐砸,只從肩側斜斜落下,刀背貼著空氣壓過去。

沒有多大聲響。

可木樁上原本被石獒砍得亂七八糟的裂口,忽然整齊往下一沉。

咔。

整根木樁從中間裂開。

不是被砸碎。

是被壓開。

前院裡的人都安靜了一下。

潮珩慢慢把嘴閉上。

石獒瞪著那根木樁,半晌才道:「妳這刀……怎麼沒聲?」

秦嵐把刀還給他。

「因為力沒有漏出去。」

石獒握住刀柄,眼神一下正了。

秦嵐道:「你天生力大,骨架也穩,守門很好。」

石獒剛要笑。

秦嵐又道:「但你現在只會用蠻力。」

石獒的笑硬生生卡住。

秦嵐指向他的腳。

「腳下太浮。」

又指向肩。

「肩太緊。」

最後指向刀柄。

「手握死了。」

石獒低頭看了看自己。

「那我要怎麼砍?」

秦嵐道:「先別砍。」

她伸手撿起一塊石頭,丟到門檻前。

「站住它。」

石獒皺眉。

「站石頭?」

「對。」

「有人撞門,你第一件事不是砍人。」

秦嵐抬眼看他。

「是讓自己不退。」

這句話一落,石獒臉上的不服慢慢收了。

昨日前門被撞時,他就是硬用肩膀頂。

頂得住,是因為他命硬。

頂不住,人就會跟門一起碎。

秦嵐看著他。

「你若想守門,就先學會把力落到腳底。」

「刀不是砸出去的。」

「是從地上推出去的。」

她又拿起龍麟刀,刀尖輕輕點地。

「今日開始,每天一百次。」

石獒一愣。

「一百次?」

秦嵐道:「嫌少?」

石獒立刻道:「不少。」

潮珩在旁邊小聲道:「你剛才不是很勇?」

石獒瞪他。

秦嵐看向潮珩。

「你也練。」

潮珩臉色一變。

「我?」

秦嵐道:「你腳快,但跑得亂。遇到箭,第一個死。」

潮珩乾笑。

「秦姑娘,這種實話其實可以晚點說。」

秦嵐道:「晚了,就只能燒紙。」

潮珩閉嘴了。

不語站在藥屋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打斷。

司夜坐在屋內,肩上藥布剛換過,臉色還白。

他也看見了。

「石獒能練出來。」

不語回頭看他。

司夜道:「他力氣夠,也敢站在最前面。」

「缺的是法子。」

不語點頭。

「秦嵐能教他。」

司夜看向她。

「妳今日去潮哭灘?」

「嗯。」

不語道:「帶石菱。」

司夜沉默片刻。

「孟老篙若還在,路上不會太亂。」

不語聽出他沒有再硬說自己去,心裡微微一鬆。

蘇半夏端著藥碗從旁邊走過,冷冷道:「他敢亂說,我就把藥加苦三倍。」

司夜低頭看了一眼藥碗。

沒有說話。

不語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可在這一片破門、傷藥、灰塵裡,竟也顯得難得。

半個時辰後,不語帶石菱出鹽場。

潮哭灘的霧比昨日淡了些。

兩艘小船還停在灘外,只是糧已經卸空,船身吃水淺了不少。

孟老篙坐在船尾,斗笠壓得很低,沉鐵船篙橫在膝上。

看見不語,他只是抬了抬眼。

「姑娘來早了。」

不語道:「錢老闆在?」

孟老篙往霧裡看了一眼。

「他這種人,不會在刀剛熱過的地方多待。」

石菱一怔。

「那我們白來了?」

孟老篙道:「沒有。」

他從懷裡取出一封油紙包著的簡訊,遞給不語。

「錢老闆說,姑娘若今日來,就看這封。」

不語接過。

信封上沒有署名。

只有一個錢字暗記。

石菱拆開油紙,快速掃了一眼,低聲念道:「潮哭灘不宜久談,午後霧燈市外,老槐船棚。只談買賣,不談恩情。」

不語眼神微動。

錢承裕願意談。

但不願在明面上站進鹽場。

這很像他。

謹慎,也精明。

孟老篙又道:「錢老闆還留了一句話。」

不語看向他。

孟老篙慢慢道:「昨日黑礁會攻門,他聽說了。」

「錢老闆說,那不像幫派亂打。」

不語眼神微沉。

「他也看出來了?」

孟老篙點頭。

「他跑船多年,見過水匪,也見過官兵清寨。」

「黑礁會昨日那套,不像水匪,更像有人教過。」

石菱握著木板的手一緊。

孟老篙抬手,指向潮哭灘往南那片霧。

「鴉市裡有個人,外號夜鷂。」

「真名裴夜鷂。」

「錢老闆說,若姑娘只是想找幾個護衛,鴉市裡多得是。」

「可若妳想知道黑礁會背後那隻手,就得見他。」

石菱忍不住問:「他很貴?」

孟老篙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啞,像船篙刮過潮石。

「不是貴。」

「是不賣。」

不語沒有意外。

像這種人,若真能用銀子買下來,反而不值得用。

她問:「錢老闆能介紹?」

孟老篙道:「能遞一句話。」

「見不見,看裴夜鷂。」

「肯不肯跟妳走,看妳。」

不語低頭看著那封簡訊。

石菱在旁邊小聲道:「姑娘,要去嗎?」

不語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冷無言昨夜說的話。

鴉市不是市。

那裡有流民,有逃奴,有破門客,也會有黑礁會的探子。

裴夜鷂若真是那種人,身邊只會更亂。

不語問孟老篙:「他為何知道裴夜鷂?」

孟老篙抬起斗笠,看向她。

「裴夜鷂以前追過這種人。」

石菱低聲問:「追過?」

孟老篙道:「追到半路,被人賣了。」

「所以他現在誰都不信。」

不語明白了。

錢承裕不是好心送人才。

他是在提醒她。

黑礁會背後的那條線,光靠刀砍不出來。

要眼睛。

也要一個曾經追過這條線的人。

錢承裕不是猜到他們要買人。

他只是先一步看出,鹽場接下來缺的不是刀,是能把霧裡那隻手找出來的人。

不語收起簡訊。

「替我回錢老闆。」

孟老篙看著她。

不語道:「午後老槐船棚,我去。」

「至於裴夜鷂,若他願意見,我也見。」

孟老篙點頭。

「我會帶到。」

他停了一下,又道:「姑娘帶的人不要太多。」

「鴉市那地方,人越多,越像要搶。」

不語道:「明白。」

石菱小聲道:「那我還跟嗎?」

不語看她。

「跟。」

石菱握緊木板。

「我不會拖後腿。」

孟老篙看了她一眼。

「會怕是好事。」

石菱一愣。

孟老篙道:「不怕的人,死得快。」

石菱:「……」

她忽然覺得,瑞通商行的人說話也不太吉利。

不語帶著石菱回鹽場時,前門空地上已經多了一排木樁。

石獒站在第一根木樁前,雙腳一前一後踩著地,肩膀沉下去,手裡大刀不再亂砸。

他憋著一口氣,照秦嵐方才教的法子,把刀從腳下推出去。

第一下。

木樁只響了一聲。

第二下。

刀偏了。

第三下,他整個人差點往前栽。

潮珩在旁邊憋笑,憋得臉都扭了。

秦嵐站在一旁,面無表情。

「再來。」

石獒咬牙。

「再來就再來。」

第四下落下。

木樁終於從中間震出一道直裂。

不深。

卻比他先前砸出的一堆亂痕乾淨太多。

秦嵐點頭。

「這一下能用。」

石獒眼睛一亮。

這大漢昨日守門時被撞得滿身是血,都沒露出這種表情。

像是忽然看見自己不是隻能靠蠻力頂門。

他真的能學。

也真的能變強。

潮珩立刻道:「恭喜石獒大爺,終於從砍柴進步到噼柴。」

石獒回頭。

「你過來。」

潮珩拔腿就跑。

前院裡笑聲散開。

不語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

這笑聲不大。

可比昨夜更穩。

因為有人在修門,有人在練刀,有人在記帳,有人在看礦。

也有人要去談糧。

更有人即將去鴉市,找一隻不肯被買走的夜鷂。

冷無言從糧倉方向走過來。

他看見不語手裡那封簡訊,眼神微動。

「錢承裕回話了?」

不語把信遞給他。

冷無言看完,目光落在「裴夜鷂」三個字上,停了片刻。

「他倒是真敢提。」

不語問:「你知道這個人?」

冷無言把信折回去。

「聽過。」

「鴉市裡飛得最高、落得最快的一隻鳥。」

石菱聽得一頭霧水。

「什麼意思?」

冷無言道:「他以前替人找線,專找暗線、內鬼、髒帳。」

「後來查到不該查的東西,被僱主賣了。」

「從那之後,他只收訊息,不收主。」

不語道:「所以他不賣。」

冷無言點頭。

「不賣。」

「但他恨被賣。」

不語看著他。

冷無言道:「若黑礁會背後那個教他們攻門的人,真和他以前追的線有關,他也許會見我們。」

「不是為錢。」

「是為那口氣。」

不語低聲道:「那就讓他見。」

冷無言道:「午後我陪妳去老槐船棚。」

不語皺眉。

「你不是要去鴉市?」

冷無言道:「老槐船棚,就是鴉市邊口。」

他抬眼看向霧裡。

「見錢承裕是買糧。」

「見裴夜鷂,是買眼睛。」

「這兩件事,最好一起談。」

不語看向前門空地。

石獒又一刀落下。

這一次,木樁上的裂紋更直了一些。

秦嵐仍然沒誇,只說:「再來。」

石獒喘著氣,卻咧嘴笑了。

「再來!」

不語收回目光。

鹽場還破。

人還少。

糧還不穩。

可至少現在,每一條缺口都有人開始補。

前門缺力,石獒在練。

礦場缺眼,班止戈在查。

糧線缺價,錢承裕願意談。

暗處缺耳目,裴夜鷂的名字已經浮出水面。

午後,她要去見一個商人。

也可能要見一隻不肯落在任何人手上的夜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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