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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船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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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霧又起了。

不語帶著冷無言和石菱出鹽場時,前門那邊還能聽見木樁被刀背震開的聲音。

一下。

又一下。

石獒憋著氣,照秦嵐教的法子站樁出刀。

每砍歪一次,秦嵐就只說兩個字。

「再來。」

潮珩在旁邊陪練,臉色比石獒還苦。

不語回頭看了一眼。

司夜站在藥屋門前。

蘇半夏不許他送到門口,他便只站在屋前,遠遠看著她。

不語朝他點了點頭。

司夜沒有說話,只把手裡的刀往下壓了半寸。

小心。

不語看懂了,轉身走進霧裡。

去老槐船棚的路,不走潮哭灘。

那邊昨日才燒過糧,黑礁會必定盯著。

冷無言帶她們繞了半圈,從礦場外側一條潮石路切出去。

石菱抱著木板跟在後面,鞋底很快被溼泥黏住。

她走得有些吃力,卻沒喊累。

冷無言走在最前,步子不快。

每到岔口,他都會停一下,看石面,看草根,也看霧裡的風向。

不語問:「你來過?」

冷無言道:「沒有。」

石菱一愣。

「那你怎麼知道路?」

冷無言指了指腳下。

「有人走過。」

石菱低頭。

潮泥上確實有幾道很淺的腳印。

有船工的草鞋印,也有細底靴印。

她看得頭大。

「這也分得出?」

冷無言道:「看多了就分得出。」

石菱小聲嘀咕:「我看多了也只覺得都是泥。」

不語看了她一眼。

石菱立刻閉嘴。

三人走到一片斷橋前,霧裡忽然傳來鈴聲。

很輕。

叮。

叮。

兩條細繩從霧裡垂下來,掛著幾枚黑色貝殼。風一吹,貝殼互相碰撞,聲音又低又冷。

冷無言停下。

石菱也跟著停。

不語看向霧裡。

斷橋另一頭,有三個人慢慢走出來。

一個披著破蓑衣。

一個腰間掛著短刀。

還有一個手裡拎著魚叉,魚叉尖上纏著紅布。

不像黑礁會,也不像普通路人。

掛短刀那人掃了他們一眼,目光在不語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冷無言身上。

「去鴉市?」

冷無言道:「路過。」

那人笑了。

「這條路只通鴉市,不通別處。」

冷無言道:「那就是去鴉市。」

那人臉上的笑淡了些。

「懂規矩嗎?」

石菱握緊木板。

冷無言道:「什麼規矩?」

對方往前一步。

「過橋留物。」

「留什麼?」

「錢、刀、訊息,都行。」

不語沒有說話。

他們三人剛離開鹽場,鴉市外圍就有人卡在路上。

訊息傳得比潮水還快。

冷無言問:「誰的規矩?」

那人抬了抬下巴。

「鴉市的規矩。」

冷無言看著他。

「鴉市若有這條規矩,今日就不會只派你們三個。」

那人眼神一冷。

魚叉男也往前半步。

石菱下意識往不語身側靠了一點。

不語終於開口。

「誰讓你們來的?」

掛短刀的人看著她,笑意又浮了出來。

「姑娘說笑了。我們只是看路。」

不語道:「看路的人,不會問刀和訊息。」

那人臉色微變。

冷無言淡淡道:「讓我猜。」

「黑礁會不會這麼客氣。」

「霧燈市的人不會這麼窮。」

「錢承裕的人不會用這種笨法子。」

他目光掃過三人身上的紅布。

「紅鰭幫?」

魚叉男的手指一緊。

答案已經在臉上。

冷無言道:「紅鰭幫在鴉市收水腳錢,平日不碰大事。」

「今日忽然伸手,是有人讓你們試鹽場的底。」

掛短刀的人臉色沉下。

「你知道得不少。」

冷無言道:「所以不該攔我。」

那人冷笑。

「你說不攔就不攔?」

話音剛落,他身後披蓑衣的人忽然甩手。

一枚短鉤貼著霧氣飛來,直抓石菱懷裡的木板。

石菱臉色一白。

不語袖中劍未全出。

只聽錚的一聲。

紫電飛凰劍鞘微微一抬,短鉤被挑開,反撞回斷橋邊的石柱上。

石柱崩出一點碎屑。

那三人眼神同時變了。

不語往前走了一步。

「試完了嗎?」

她聲音不高,卻比拔劍更冷。

掛短刀的人盯著她。

魚叉男似乎還想動,卻被他抬手攔住。

冷無言從袖中摸出一枚溼鹽塊,拋了過去。

那人伸手接住,皺眉。

「這算什麼?」

冷無言道:「過橋留物。」

「鹽場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鹽。」

那人臉色難看。

這不是買路錢。

這是打臉。

可他最後還是側身讓開。

「老槐船棚今日不太平。」

不語走過他身邊時,那人忽然壓低聲音。

「錢老闆身邊的人,不是都想讓他跟你們談。」

不語腳步微停。

那人又道:「鴉市裡,也有人想看夜鷂死。」

說完,他往後退了一步,不再開口。

冷無言看了他一眼。

「誰讓你補這句?」

那人笑了一下。

「這句免費。」

冷無言沒再問。

三人過了斷橋。

走遠後,石菱才小聲問:「他們到底是哪邊的人?」

冷無言道:「收錢辦事的人。」

「那他最後為什麼提醒我們?」

「因為他們也怕黑礁會獨大。」

石菱聽得更亂。

不語道:「鴉市裡沒有純粹的敵人,也沒有純粹的朋友。」

冷無言點頭。

「只有誰今天需要誰。」

石菱默默把這句話記在木板邊角上。

老槐船棚在霧燈市外。

說是船棚,其實是一片用舊船板搭起來的矮屋。

棚外有一棵老槐。

海邊本不該有這麼粗的槐樹,可它偏偏活著,根從石縫裡鑽出來,像一隻老手扣住潮泥。

樹下停著幾輛窄車,車上蓋著油布。

油布下不知裝著什麼。

棚外站著六個人。

衣著不一,卻都很安靜。

這些人不是普通夥計。

他們站的位置,把船棚正門、側窗和老槐樹後那條退路全堵住。

既防人,也給不語看。

孟老篙站在門邊,見她到了,抬了抬斗笠。

「姑娘來了。」

不語道:「錢老闆在?」

孟老篙還沒答,棚裡先傳出一道冷淡的聲音。

「在。」

「但不是誰都能見。」

簾子被掀開。

一個穿青色長衫的中年人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不像江湖人,更像帳房。

乾淨,瘦,眼神銳利。

他手裡捏著一把算籌,看不語時,目光沒有半點客氣。

「姑娘就是鹽場那位領頭人?」

不語道:「是。」

中年人道:「在下週秉,瑞通商行二掌櫃。」

石菱手指一緊。

二掌櫃。

不是錢承裕。

周秉看了一眼冷無言,又看石菱。

「錢老闆願意談,是念舊,也是看在昨日那批糧沒有全砸在海里。」

「可瑞通商行不是善堂。」

「姑娘今日來,無非是想把昨日那一次送糧,變成往後的長線買賣。」

他冷笑一聲。

「這不是一句多謝就能談下來的事。」

石菱臉色一變。

冷無言眼神微淡。

不語卻沒有意外。

商人看人,看的就是缺口。

鹽場缺糧,缺路,也缺一個肯冒險坐下來談的人。

這些東西,不必偷聽也看得出來。

周秉抬手,讓人把一張木桌擺到棚外。

「錢老闆說,姑娘若真要談,先過我這一關。」

不語道:「怎麼過?」

周秉把三根算籌擺在桌上。

「第一,瑞通商行昨日送糧,折銀多少?」

「第二,鹽場能用什麼還?」

「第三,姑娘憑什麼保證,下一批糧不會被黑礁會燒在半路?」

他看著不語。

「答得出,錢老闆見。」

「答不出,請回。」

石菱握著木板的手緊到發白。

這是當眾壓價。

也是讓旁邊那些商行人看,不語不是錢承裕隨便拉進局裡的麻煩。

不語還沒開口,冷無言已經往後退了半步。

這一關,讓她答。

不語看著桌上的三根算籌。

「第一,昨日那批糧,不能按糧價算。」

周秉眉梢微動。

不語道:「要按風險算。」

「船入潮哭灘,黑礁會在側,瑞通商行折的不只是米和藥,還有船、人、往後水路上的臉面。」

「所以這筆帳,貴。」

周秉冷笑。

「知道貴就好。」

不語繼續道:「但它也不是白送。」

「錢老闆不是做善事,是先進場。」

棚外安靜了些。

幾名商行護衛的眼神變了。

周秉盯著她。

「第二呢?」

不語從袖中取出那片破陶。

破陶裡,壓著一點黑沉沉的砂。

她沒有把破陶推過去,只放在自己面前。

周秉眼神一凝。

「這是什麼?」

不語道:「現在還不能說。」

周秉臉色冷下。

「不能說,拿出來做什麼?」

不語道:「讓你知道,鹽場不是隻會吃糧。」

「也有東西能還。」

周秉看著那點黑砂,沒有立刻說話。

孟老篙站在一旁,斗笠下的眼神也動了一下。

周秉伸手想碰。

不語卻抬手,把破陶收了回去。

「未探清前,不入帳。」

石菱眼睛一亮。

這句話她聽懂了。

不語不是拿未定之物騙糧。

她只是在告訴瑞通商行,鹽場有可談的底,不是空手討飯。

周秉沉默片刻。

「第三。」

不語看向他。

「下一批糧,不能再走潮哭灘明線。」

「要分成三段。」

「瑞通商行只送到霧燈市外。」

「鹽場自己接第二段。」

「最後一段,由我們的人走礦場舊道。」

周秉冷聲道:「說得容易。黑礁會若半路截?」

不語道:「那就讓他截錯。」

周秉眼神一變。

冷無言終於開口。

「假船、空袋、溼鹽壓底。」

「真糧夜走。」

「黑礁會若盯明線,就會撲空。」

周秉看向他。

冷無言道:「但這需要瑞通商行配合。」

周秉冷笑。

「配合你們冒險?」

不語道:「配合我們賺錢。」

周秉一頓。

不語看著他。

「黑礁會壓著水路,瑞通商行也不好過。」

「鹽場若倒,黑礁會在這片霧裡多一個釘子。」

「鹽場若站住,瑞通商行多一條不用看黑礁會臉色的線。」

「這不是恩情。」

「是買賣。」

棚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笑了一聲。

笑聲不大,帶著幾分熟悉的滑頭味。

簾子再次被掀開。

錢承裕從裡頭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青長袍,腰間掛著算盤玉墜,臉上仍是那副商人笑。

「周秉,我說什麼來著?」

周秉皺眉。

「老闆。」

錢承裕看著不語,又看了一眼冷無言。

「我說這位姑娘不是來討飯的。」

他慢慢走到桌前,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她是來拉我下水的。」

不語道:「錢老闆可以不上船。」

錢承裕笑了。

「船都在潮哭灘停過了,現在說不上船,晚了。」

周秉臉色仍不好看。

「老闆,黑礁會那邊——」

錢承裕抬手,止住他。

「黑礁會那邊,早晚也要吞我們一口。」

他看著不語。

「只是我不喜歡白白被人吞。」

不語沒有接話。

錢承裕道:「穩定糧線,可以談。」

不語看著他。

「我還要談兩件事。」

錢承裕挑眉。

「姑娘請說。」

不語道:「第一,鹽場要去鴉市買契,手裡缺第一筆錢。」

「第二,我們缺一個會看帳、嘴也嚴的掌櫃。」

石菱聽得心跳快了些。

周秉的臉色卻更不好看。

錢承裕看了不語片刻,笑意淡了點。

「姑娘這就不只是談糧了。」

不語道:「所以我才親自來。」

錢承裕慢慢點頭。

「買契錢,可以墊一筆。」

「帳房掌櫃,我不能借最好的,能借一個不會亂說話的。」

不語問:「條件?」

錢承裕笑容淡了點。

「兩個。」

「第一,你們若真有貨,瑞通商行要第一手議價權。」

「第二,裴夜鷂若真見你們,你們不能在鴉市裡動手搶人。」

不語道:「他不賣,我不搶。」

錢承裕看著她。

「很多人都這麼說。」

「最後刀一亮,話就不算了。」

不語道:「我若要用刀,就不會帶石菱來。」

石菱一愣。

錢承裕也看了石菱一眼。

石菱立刻挺直背,抱緊木板。

錢承裕笑了笑。

「也是。」

就在這時,船棚外忽然傳來一聲短哨。

孟老篙臉色微微一變。

周秉立刻轉身。

棚外一名夥計快步進來,低聲道:「老闆,鴉市那邊傳話。」

錢承裕問:「誰傳?」

夥計看了不語一眼,才道:「夜鷂。」

棚裡幾個人同時安靜。

冷無言眼神微沉。

錢承裕臉上的笑也收了些。

「他說什麼?」

夥計道:「他說,想見他可以。」

「但要她自己走過鴉市三橋。」

石菱小聲問:「三橋是什麼?」

沒有人立刻回答。

孟老篙把斗笠往上推了推。

「鴉市入口有三道破橋。」

「第一橋問錢。」

「第二橋問膽。」

「第三橋問命。」

石菱臉色白了。

錢承裕看著不語。

「姑娘,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不語沒有看他。

她看向老槐樹後那片更深的霧。

霧裡似乎有一道很淡的目光。

看不見人,卻像已經看了她很久。

不語收回手中的破陶片,淡淡道:「帶路。」

冷無言站到她身側。

石菱握緊木板,嘴唇有些白,卻沒有退。

錢承裕看著她們三人,半晌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夜鷂這人,真是比黑礁會還難做買賣。」

孟老篙提起沉鐵船篙。

「我送到第一橋。」

不語點頭。

老槐船棚外,霧色更深。

橋鈴聲從遠處傳來。

叮。

叮。

像有一隻看不見的鳥,正在霧裡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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