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橋上留物
橋鈴聲在霧裡一下一下響。
叮。
叮。
不語跟著孟老篙往前走。
冷無言在她左側,石菱抱著木板跟在後面,臉色還有些白。
錢承裕沒有跟來。
他站在老槐船棚前,雙手攏在袖裡,看著三人走向霧深處。
周秉站在他身後,眉頭皺得很緊。
「老闆,真讓她們去?」
錢承裕笑意淡淡。
「腿長在人家身上,我攔得住?」
周秉沉聲道:「裴夜鷂這人麻煩。」
錢承裕道:「不麻煩的人,她們鹽場也不缺。」
周秉一噎。
錢承裕看著那片越來越深的霧,慢慢收了笑。
「黑礁會昨日那套打法,不像島上幫派。」
「她若找不到藏在後頭那隻手,糧線談下來也是白談。」
周秉沒有再說話。
霧裡,不語已經走到第一座橋前。
說是橋,其實只剩三分之一。
兩側欄杆早爛了,橋面鋪著舊船板,底下是黑沉沉的潮溝。水不深,卻泛著一層油光,像吞過太多東西。
橋頭掛著一盞霧燈。
燈罩是黑的,裡頭火光也是暗紅色。
燈下坐著一個瘦老頭。
老頭身前擺著一張小桌,桌上放著算盤、木籌、幾枚爛銅錢,還有一把生鏽的小刀。
他抬眼看向不語。
眼皮很薄,目光卻利。
「第一橋,問錢。」
石菱抱緊木板。
孟老篙停在橋頭外。
「我只能送到這裡。」
不語點頭。
「有勞。」
孟老篙把沉鐵船篙往肩上一扛,看了她一眼。
「姑娘,鴉市三橋問的都不是字面上的東西。」
「問錢,不一定是問妳有多少銀子。」
說完,他便退到霧邊,不再往前。
瘦老頭敲了敲桌面。
「上橋前,先報價。」
不語看著他。
「什麼價?」
老頭咧嘴一笑,牙齒黃得像舊骨。
「妳想見夜鷂,總得說說,妳拿什麼買他一眼。」
不語道:「他不賣。」
老頭眼神一動。
橋邊幾個看熱鬧的人也抬了抬頭。
不語繼續道:「既然不賣,就不用我出買價。」
老頭笑意更深。
「那妳來做什麼?」
不語道:「談。」
「談也要價。」
不語從袖中取出一小塊溼鹽,放到桌上。
老頭臉色一冷。
「拿鹽打發我?」
不語道:「這是鹽場現在能拿出來的東西。」
橋邊有人嗤笑出聲。
「鹽場窮成這樣,也敢進鴉市?」
「黑礁會沒打死,倒是臉皮厚。」
石菱臉色一白,忍不住想開口。
冷無言卻低聲道:「記。」
石菱一愣。
冷無言道:「誰笑,站在哪裡,都記下來。」
石菱咬住唇,把那幾人的位置一筆一筆記在木板邊角上。
不語沒有理會那些笑聲。
她看著瘦老頭。
「我今日帶鹽來,是告訴鴉市,鹽場還能產東西。」
她又取出一張被油紙包住的空白工契,放在溼鹽旁。
「這是第二樣。」
老頭眯眼。
「工契?」
不語道:「死契買進鹽場,改工契。」
「有飯,有住處,有工錢。」
「三年可贖,立功可免。」
橋邊方才笑的人安靜了一點。
霧後有幾雙眼睛看了過來。
鴉市裡什麼都賣。
賣刀,賣貨,賣訊息,也賣人。
死契進去又改工契這種話,他們從前沒聽過。
瘦老頭低低笑了。
「妳是來鴉市做善人?」
不語道:「我是來買能活下去的人。」
老頭手指慢慢按住那張工契。
「活下去的人,最貴。」
不語道:「所以先付規矩。」
她把第三樣東西放下。
是一截斷弩矢。
昨日黑礁會射進鹽場的那種。
弩矢前端還有燒黑的火丸痕。
老頭眼神變了。
不語道:「這是第三樣。」
「黑礁會昨日用過的東西。」
「有人教他們破門、斷水、壓藥屋。」
「我來找裴夜鷂,不求他替我賣命。」
「我只問他,這條線,他還追不追。」
霧裡徹底安靜了。
那一瞬,不語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很淡。
很冷。
像從橋後某處破棚頂上看下來。
她沒有抬頭。
瘦老頭盯著那截弩矢,半晌沒有動。
過了片刻,他才把溼鹽、工契、弩矢都往旁邊一推。
「第一橋過。」
石菱鬆了半口氣。
老頭卻忽然看向她。
「小丫頭。」
石菱立刻僵住。
老頭道:「妳記帳?」
石菱點頭。
「會一點。」
老頭笑了。
「會一點的人,在鴉市容易被賣兩次。」
石菱臉色一白。
冷無言淡淡道:「她有人帶。」
老頭看他一眼。
「帶得住再說。」
不語收回桌上的東西,帶著兩人上了橋。
第一橋不長。
可橋板踩上去,每一步都會響。
底下黑水跟著一晃一晃,像有人在水裡翻身。
石菱低著頭走,額上全是汗。
走到橋中時,她忍不住小聲道:「姑娘,剛才那些人都在看工契。」
不語道:「記住他們。」
石菱點頭。
冷無言道:「也記住沒看的人。」
石菱一怔。
冷無言道:「看工契的人,缺路。」
「不看的人,手裡有路。」
石菱趕緊又記了一筆。
過了第一橋,霧變得更重。
眼前出現第二座橋。
這座橋比第一座更短,卻更窄。
橋面只有兩塊船板寬。
兩邊沒有欄杆,底下潮溝裡插著許多斷木和鐵刺。
橋頭站著一名赤膊壯漢。
壯漢肩上刺著一條紅纜,纜尾繞到胸口,像活的一樣。
他手裡提著一柄短斧。
看見不語,咧嘴一笑。
「第二橋,問膽。」
不語停下。
壯漢把短斧往地上一剁。
「過橋可以。」
「留一個人在橋頭。」
石菱手指一緊。
冷無言目光冷了下來。
不語問:「留多久?」
壯漢笑道:「看妳走多久。」
橋邊的人笑了起來。
有人道:「鴉市規矩,膽不是喊出來的。」
「把人留在我們手裡,妳敢走,才算有膽。」
石菱的臉瞬間白了。
她知道這話是衝自己來的。
三人裡,她最弱,也最好扣。
不語看著那壯漢。
「我不留人。」
壯漢笑意一收。
「那妳過不了橋。」
不語道:「換一個問法。」
「鴉市三橋是夜鷂要我走的。」
「他要問的是我值不值得見,不是看我會不會把身邊人押給你們。」
壯漢眼神沉下。
「話說得好聽。」
他抬手一指石菱。
「她若掉下去,妳還過不過橋?」
石菱勐地抬頭。
下一瞬,她腳下那塊船板忽然一鬆。
有人在橋底拉了機關。
石菱身子一歪,整個人往橋側倒去。
不語劍鞘一伸,正扣住她腰帶。
可橋面太窄。
不語剛拉住石菱,左側又有一條繩索從霧裡甩出,直纏她持劍的手。
冷無言眼神一冷,袖中寒光一閃。
繩索斷成兩截。
壯漢短斧同時砸來。
他砸的不是不語。
是橋板。
他要逼不語放人。
不語沒有放。
她腳下一踏,紫電飛凰劍連鞘往橋板上一點。
劍鞘卡住斷口。
她借這一點力,硬把石菱拖回半尺。
石菱驚得臉色慘白,卻死死抱住木板,沒有尖叫。
壯漢眼裡閃過一點意外。
不語抬眼。
「問膽?」
她劍鞘仍卡著橋板,另一手拉住石菱。
「膽不是把人丟下去。」
「是我帶出來的人,我帶回去。」
話音落下,袖中劍終於出鞘半寸。
紫意一閃。
橋底那道暗繩被斬斷。
鬆動的船板重重落回原位。
壯漢短斧停在半空。
橋邊的笑聲也停了。
冷無言沒有說話。
他站在不語半步後,盯著橋側霧裡那幾個拉繩的人。
那些人被他看得慢慢退了回去。
壯漢盯著不語看了許久。
「妳若帶的人多,早晚有帶不回去的。」
不語道:「所以我才要買人,教人,立規矩。」
壯漢一愣。
不語收劍。
「不是讓他們永遠等我救。」
「是讓他們下一次自己能站住。」
壯漢看著她,眼神裡那點刁難慢慢淡了些。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紅纜刺青。
「第二橋過。」
石菱整個人還有些發抖。
不語扶了她一把。
「能走?」
石菱咬牙點頭。
「能。」
冷無言低聲道:「記住剛才拉繩的人。」
石菱差點氣笑。
「我剛才差點掉下去。」
冷無言道:「所以更該記。」
石菱深吸一口氣,低頭在木板上飛快畫了幾個點。
前方的霧,比第一橋時更深。
橋鈴聲在霧裡又響了一下。
叮。
像第三座橋,已經在等他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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