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三橋問命
第三橋在更深的霧裡。
這一段路開始有攤子。
破布棚,舊木箱,半遮半掩的人影。
有人賣刀。
有人賣草藥。
也有人跪在泥地上,脖子掛著木牌。
木牌上寫著契價。
石菱腳步慢了一瞬。
一個不到十歲的小男孩跪在角落裡,抬眼看著她們。
他衣服破得不成樣子,手腕上綁著草繩,木牌上只寫兩個字。
「半契。」
旁邊的牙人懶洋洋道:「姑娘,要不要看看?手腳還全,能跑能搬,吃得也不多。」
不語停了一下。
冷無言看她一眼。
「現在不能收。」
不語知道。
這裡每一雙眼睛都在看她。
她若一見可憐就伸手,整個鴉市會立刻把一堆更慘的人推到她面前。
到時候,她救不了人,只會被這座市場拖死。
可她還是走到那個牙人面前。
牙人笑了。
「姑娘有眼光。」
不語道:「木牌拿來。」
牙人一愣。
「什麼?」
不語道:「我不買人,先買牌。」
牙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冷無言眼底微動。
石菱也抬頭看她。
不語把一小塊鹽放到牙人面前。
「這塊鹽,買你木牌上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內,不許打他,不許轉手。」
「等我走完第三橋,再回來談。」
牙人眯起眼。
「姑娘,鴉市沒這種買法。」
不語道:「現在有了。」
牙人剛要笑,身後霧裡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鳥鳴。
不像真鳥。
更像人用舌尖壓出來的一聲短哨。
牙人的臉色立刻變了。
他看了看不語,又看那個小男孩,最後把木牌一翻,扣在箱子上。
「半個時辰。」
不語點頭,沒有再停。
石菱小聲問:「姑娘,那聲是……」
冷無言道:「夜鷂在看。」
石菱立刻不敢亂看。
第三橋終於到了。
這座橋最完整。
卻也最冷。
橋上沒有守橋人。
只有一盞白燈。
白燈下躺著一個人。
那人衣衫染血,半張臉埋在溼泥裡,手指還在動。
橋頭木牌上寫著四個字。
**第三橋,問命。**
石菱唿吸一緊。
「他還活著。」
不語沒有立刻上前。
冷無言也停住了。
橋邊霧裡沒有聲音。
所有攤子像都忽然離遠了。
只剩那個倒在橋上的人,一下一下喘著氣。
「救……救我……」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血的臉。
很年輕。
眼裡全是驚恐。
石菱咬緊唇。
不語看了半息,忽然問:「你哪裡傷了?」
那人顫聲道:「肚子……刀……刀在裡頭……」
不語往前走了一步。
冷無言淡淡道:「小心。」
不語道:「嗯。」
她又走了一步。
倒地那人的手指在泥裡微微一勾。
很細。
若不是不語一直看著,幾乎看不見。
下一瞬,橋面兩側忽然彈出四根短箭。
箭尖不射人。
射的是不語腳前半寸。
像只要她再往前一步,便會被釘穿腳背。
石菱驚唿一聲。
倒地的人也在同一瞬暴起。
他手裡哪有什麼肚子中刀。
藏在身下的,是一柄薄刺。
薄刺直取不語喉下。
不語沒有退。
紫電飛凰劍連鞘橫起,正卡住薄刺。
她另一手反扣,劍鞘尾端一沉,直接點在那人腕骨上。
薄刺脫手。
冷無言袖中寒光緊跟著一閃。
那人膝後一軟,整個人跪倒在橋上。
霧裡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不語看著跪倒的人。
「第三橋問命,是問我救不救?」
那人咬牙不答。
不語抬頭,看向那盞白燈後的霧。
「還是問我,救人之前,會不會先看清楚?」
霧裡那笑聲停了。
片刻後,一道沙啞年輕的聲音傳來。
「若真有人快死,妳也這樣慢?」
不語道:「快死的人,不會把手指藏在泥裡勾機關。」
那聲音又笑了。
這一次近了些。
「那若他是真的呢?」
不語低頭看了一眼跪在橋上的人。
「若是真的,我會救。」
「但救之前,我會先讓石菱退後,讓冷無言看兩側,讓我自己站在能出劍的位置。」
「心軟可以。」
「眼瞎不行。」
霧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有人拍了兩下手。
啪啪。
白燈後,一道瘦削人影慢慢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灰黑短衣,外頭披一件舊羽氅。
羽氅不華麗,邊角磨得很舊,卻被他穿出一點奇怪的利落感。
他年紀看著不大,眉眼很深,鼻樑旁有一道細細舊疤。
最醒目的,是他的眼睛。
眼白很乾淨,瞳色卻偏深,像常年在霧裡看人,連眨眼都比別人少。
他看向不語。
「我還以為,能讓錢承裕遞話的人,會更像個做大事的。」
不語也看著他。
「做大事該像什麼?」
那人走到白燈下。
燈光把他眼底照得更冷。
「該更狠。」
不語道:「你若只想找狠人,黑礁會很多。」
那人笑了。
笑意很淡,卻不暖。
「牙尖。」
冷無言看著他。
「裴夜鷂。」
那人這才把目光轉向冷無言。
「冷無言。」
石菱心頭一跳。
他認得冷無言。
冷無言臉上卻沒有意外。
「你果然在看。」
裴夜鷂道:「鴉市沒有看不見的客。」
他又看向不語。
「三橋走完了。」
「妳想問什麼?」
不語道:「黑礁會背後那隻手。」
裴夜鷂眼底那點笑意徹底沒了。
霧像在這一瞬重了些。
他盯著不語看了很久。
「錢承裕嘴真快。」
不語道:「他只說你追過。」
裴夜鷂冷笑。
「追過,追到差點死。」
冷無言道:「所以你還追不追?」
裴夜鷂沒有答。
他走到跪在橋上的那個假傷者身旁,抬腳踢了踢。
「滾。」
那人爬起來,連薄刺都不敢撿,低頭退進霧裡。
裴夜鷂這才對不語道:「我可以給妳一個訊息。」
不語道:「價?」
裴夜鷂看著她。
「剛才那個半契小子,帶走。」
石菱一怔。
不語眼神也動了動。
裴夜鷂道:「他不是我設的局。」
「他今日若不走,明日就會被賣去伏砂寨試刀。」
他語氣很平。
「妳不是要買能活下去的人?」
「先買一個給我看。」
不語看著他。
「你拿人命試我?」
裴夜鷂眼底很冷。
「鴉市天天都有人命。」
「妳若連一個都接不住,就別說要接一座鹽場。」
冷無言沒有說話。
石菱抱著木板,指尖發白。
不語沉默片刻。
「可以。」
裴夜鷂眉梢微動。
不語道:「但我要看契。」
「也要問他自己願不願意。」
裴夜鷂盯著她。
「他有得選?」
不語道:「到了鹽場,他就得有。」
這一次,裴夜鷂沒有立刻回話。
他看著不語,像第一次真正把她放進眼裡。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道:「行。」
「那就先看妳怎麼買。」
他轉身往霧裡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
「還有,黑礁會背後那人,現在不在黑礁會。」
不語眼神一沉。
裴夜鷂沒有回頭。
「他在霧燈市。」
「而且今晚,也在看妳。」
說完,他的身影便沒入霧裡。
橋鈴又響了一聲。
叮。
像一隻鳥振了振翅,卻還沒有真正落下。
石菱握著木板,聲音有些發緊。
「姑娘……我們現在回去買那孩子嗎?」
不語看向來路。
第一橋的紅燈還在霧裡微微發暗。
那裡有一個半契孩子。
也有無數雙等著看她怎麼出價的眼睛。
冷無言淡淡道:「現在才是真正的第一橋。」
不語收劍入鞘。
「走。」
「把人帶回來。」
霧裡,橋鈴聲一下一下響著。
鴉市深處那道看不見的目光,仍在跟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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